18 随风而逝(1 / 1)
用尽各种方式,寇轩还是未醒。东木染的恐慌漫上面容,一贯擅长的恬然表情再摆不出来,“为什么轩儿还不醒?”
“他不会醒了!”江令樰将寇轩冰凉的手指放进被褥,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没有办法了!”
“不可能的!”东木染面上还强撑着冷静,手上却是一把冷汗。自他练了渡风掌,手心从未湿过,也未抖过。原以为是刻入骨子的风轻云淡,此刻轰然消逝!
“轩儿在我肚子里时,便受我身上的毒素侵染,所以他天生的内力造化就只能有限。杨秋那一掌打得太重,非药石所能医。”江令樰叹了一口气,像是散掉全身的力气,无力道:“若倾我所有内力给他,还可醒来!只是我全身都是毒,输入他体内,不过是加速轩儿的死亡,所以他如今这般睡着也挺好!”
“这有何难?将我的内力输给他便行!”东木染轻嘘一口气,微微放心,原来还是有法子的。
“东大侠,你与冷千宇一场恶战,早已掏空了身子。如今再这般,只怕有生命危险!”江令樰虽是苦楚,亦只能诚心拒绝:“我很感激你将轩儿养大,其它的就不要操心了!”
“我老了,这条命如果能换轩儿的,也是值得的!”东木染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揉了揉太阳穴,强自提起精神。扶起寇轩,双掌推上他的后背,先打通其奇经八脉,再以内力相输。
“东大侠,我……”江令樰欲阻止,却又知道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一时怔怔无语。自己的确自私,为了救儿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东木染如此。
如此连续几日,东木染将身上内力缓缓传入寇轩体内,然自身的精力亦是越来愈弱,到了最后一日,竟是如散了骨架般再难走动。
“东大侠,谢谢你!”江令樰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发上未绾一物。她一直喜欢红色的颜色,可今后都不会穿了。
“轩儿,还有几时醒?”东木染枯瘦的手,连握杯的力气都没了,他能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失,如同燃尽的余灰随风飘逝。
这些天他都不愿多睡,想了许多事许多人,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洒脱的性子,到了临死一刻也不免眷恋。
“大约两三日吧!”江令樰努力收回的眸底的泪水,她不要哭,不要这个老人的最后一程走得伤感。
“我怕是等不了!明日就将我烧成灰吧。”东木染一字一句说得艰辛,“不要等到轩儿醒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会影响我在娃娃心中的形象!”他怕自己死去的模样,会成为寇轩心中永远挥不去的坎,是以也不需要最后的告别!
“东大侠……”江令樰捂住眼,再压不住涌出的泪水,决了堤的泪泽顺着指间滑落于地。
“烧了后,就随风散了,我喜欢风!自由自在,想去哪便去哪!”东木染的声音越来越弱,眼光瞅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好一会才弱弱嗤笑:“就这么不辞而别,他们会怪我么?”
东木染眼前浮现出梦中百转千回的妻子……晚风吹,桂花香,伊人笑送他:“若是什么时候倦了,就回来!”
年轻时喜欢潇洒无牵挂,却不晓得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待。武林太过精彩,情爱只能靠边站。他夺了天下第一,高歌踏归之际。开门的不再是笑靥如花的妻子,而是素未谋面的小姑娘。那是留在他脑中最遗憾的一幕,永远挥之不去。从此秋风送香中,愁绪渐生,才明白终其一生,得到的很多,失去的更多!
“东大侠,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们?”江令樰哽咽,看着他强撑的虚弱,如芒刺在背,密密扎着胸口疼痛。若是可以的话,她希望走的人是自己。
“告诉他们……好好活下去!”东木染想留下一个微笑,却再没有力气弯起唇角,眼神逐渐涣散无光直至闭上。他这一生,悟得透武学,却参不透情爱。没有辜负江湖,却欠着一个女子永难偿还。她还会折下一支桂花,在奈何桥等自己么?
原本以为,此生将在寂寞中渡过,好在老天送了三个少年环伺身旁,亦是十分满足。三个少年各有千秋,寇轩在药草研究上很有天分,想必以后会走上江令樰的路。姜玄斐悟性极高,想必会成为第二个自己。
三人中,他最担心的是秋西槿,她一个女子,担子却不轻,也不知将来熬不熬得住?不过,还好就算没有自己,轩儿和斐儿想必也会好好照顾她!少年时友好的情谊,就算没有升华,亦不会影响彼此的相帮。
其实还有好多话要跟他们说,人生中会有许多如意和不如意,快乐的时候多开怀大笑,悲伤的时候就痛快哭泣。自己走了,却永不会带走对他们的关爱。希望他们将来不管何时想到自己,都能感到温暖。
“我会倾尽所有护你的亲人!”江令樰低吟,却等不到老人的回应,今后亦再等不到他的回答,终伏在桌上哭泣。她与东木染相处不过几月,却是十分欣赏他的为人。感激他为自己夫君和儿子所做的一切,如果有可能,将来一定会好好还给他的后人。
风摇曳桂树,火燃得猛烈,灰飞如烟。
江令樰送完东木染,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寇轩,终于等到了他醒的时刻。
“你……”寇轩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江令樰,心下一时慌了神。怎么被她抓的?师傅他们呢?心中一连串疑问也不知该问还是不问?问了可有人回答?
“轩儿,我是你娘!”因着寇轩一直昏迷,还不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江令樰轻语,将与寇汕之事说与他听。
“我师傅他们呢?”寇轩在她的声情并茂之下,虽已八分信,但终究年少,还是要找最依赖的师傅确认。纵然与她一般,有对蓝色的眸子,亦不敢随意认亲。
他从小无父无母,一直跟着东木染,虽然知道师傅很好,但受到严厉责骂之时,也曾想过自己的父母。他想,父亲或许跟师傅一样严格,但母亲一定会很温柔,会在他抽泣的时候,塞给他一颗糖果。
再不是得到一颗糖果就能开心很久的孩童,似乎许久也没有哭泣过。此时,却莫名地有温热的东西要夺出眶子。
“你师傅……他走了!”江令樰沉默了许久,都找不到更好的言语开始这个话题,只能实情相告。
“胡说!”寇轩挣扎着起身,因话说得激动,额上的青筋根根爆出,虚弱的手指亦是紧紧攥着,“这不是笮越山,这是哪?放我回去,我要回去!”
“轩儿!”江令樰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放倒在床上。他的身子还很弱,不宜大动情绪,“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不要让娘亲为难,好好养伤吧!”
寇轩不知道被点了什么穴道,浑身皆没有力气,还想说什么却无力述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迷茫中,他看见师傅靠在那颗桂花树下,忙跑过去:“师傅,晚饭做好了,咱们回去吃吧!”
东木染笑不答应,他不知道师傅为何常常看着桂花出神?只知道这香味很怡人,所以自己也一直很喜欢秋天,全因这个味道。
他闻了一阵花香,竟然会倦在树下睡着。睡得朦朦胧胧之际,却见师傅蹲在身旁,脸上是慈祥的笑容,语气是一贯的淡然:“轩儿,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练刀法!”
寇轩重重地点点头:“我会的!”,自己一定会练好刀法,将来有一天就能站在师傅身前保护他。
东木染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师傅不能教你了……师傅要走了!”
寇轩一阵震惊,自小就跟着东木染,从未分别超过一日,如今师傅的言语意思像是要分开一辈子。是自己练的刀法不尽意,师傅生气了么?他起身拉住东木染,却什么也没拉到,连衣袖都未碰到。
东木染走得极快,他拼命地在后面追,只看到一团白影越行越远直至消失。寇轩落寞地大声哭喊:“师傅,你要去哪?带上我!”
然而没有回答,只有漫天落下的黄叶,寇轩觉得害怕,倾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师傅,别走!”
这一声没唤回师傅,却将自己震醒。原来是个梦,还好是个梦!
寇轩的额上渗出大颗的汗珠,觉得有人在帮忙擦拭。斜眼看去,瞧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
“你…又是谁?”寇轩瞧着眼前的少女,有种亲切的感觉浮上心头。
少女换了块干爽的拍子给他擦汗,“我是你妹妹,比你晚出生半个时辰!在父亲抱走你以后,我才出生。”
寇轩细细瞧着她,五官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睛不似他那般幽蓝,而是如黑葡萄般晶莹剔透。
意识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少女轻语:“我随父亲,眼眸是黑的!”
“告诉我,我师傅呢?”寇轩不甘心地追问,眼前的姑娘与自己一般大,应该不会撒谎,或者她撒谎也能被瞧出来。
“他为了救你,耗尽了自己的体力。他说不愿意你们看着他的尸体难受,就叫娘亲一把火把他烧了。”少女垂首,极力镇定略显哽咽的嗓音。
寇轩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颤抖着问:“骨灰呢?”
“随风散了!”少女疼惜地看了他一眼,“他说不要困在一个墓里,要想去哪就去哪,这样你们不认真练功的时候,他能时刻出来教训你们。”
寇轩绝望了,这样的做法太像师傅的作风,所以一切都是真的!?怎么会如此,在认亲的同时,失去了最亲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