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默湦(终篇)(1 / 1)
密道一人高,两旁都有昏黄的火光,通向尽头的黑暗。看来是精心制作啊,毕奚挑着眉,朝前走去。密道的尽头是一块厚实的石墙。他看了看旁边隐秘的机关,还是选择念动咒语,穿墙而过。
石墙后头,一处密室显现,密室不大,分两个房间,其中一间密室,室内很简洁,只摆放着一只打开的棺木,寒气逼人。而方才消失的黑袍青年正坐在棺木的一旁,柔情似水地凝视着棺木。这才是看向挚爱的眼神,毕奚心颤了颤,他瞥见棺木凝结的冰霜中脸色青白的女子。不管此人有什么目的,他眼神中的深情以及麻木的悲戚都是他内心的诠释,足以令毕奚对爱情一词有了更深一层的领会。
毕奚走近了几步,棺木中的女子映入眼帘,女子早已没有了生息,但容颜未改,忽略青白的皮肤,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毕奚皱了皱眉,不知这个人用了什么方法,女子的魂魄一直被禁锢在体内,他尝试用仙力试探了一下,女子去世应该有些年头了,他为何不将她下葬?
毕奚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轻叹一声。逝者已矣,他这样变相的囚禁,致使女子灵魂不能转入轮回,也是一种错啊。
他摇着头走进了另一间密室,这间室内看起来就像是小型的炼药房,房间的一边整齐地放满了各色药剂,瓶瓶罐罐。毕奚走过去,发现上面都贴着小小的标签,他沿着顺序看过去,眉头却越皱越紧,直到最后,摆放着一个空着的瓦罐,上面的赫然写着“白残花妖之心”!
白残花就是蔷薇,这点毕奚还是知道。他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才发现一旁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本破烂的古书,上面写着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看了出来——起死回生之术。
歪门邪术,毕奚只想到这样一词。恐怕这人早就疯了,在他挚爱的女子去世的时候。这个人的确不是一般人,但在毕奚看来,他连一般人也比不上,起死回生这种事根本不存在,在他手上惨死的生灵只是他疯狂扭曲的心理所造成的无辜牺牲品。
毕奚靠在墙上,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类产生忌惮之心。疯子还真是可怕,得尽快告知默湦才行!
……
来到地面,毕奚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那密室里的味道实在有作呕的感觉。绕道木屋后面,默湦依旧坐在原处,周围都是一种凝重的氛围。毕奚烦躁的抓抓头发,他不可能杀了那个人类,只能等到默湦醒来告知实情,带阿堇离开……难道他要在这里干着急?!
像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哀嚎,默湦周身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收拢,汇聚的目标自然是窗内的蔷薇。毕奚呆呆地看着,一方面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另一方面他又再次震惊。这才两三天的时间而已,她就化形完全了?正常情况下也至少要半年时间吧!可想而知默湦体内的仙力有多厚重,他这什么怪胎?!这种怪才居然还会有那种无聊的想法!简直是……毕奚一时还真想不到可以形容他的词了。
在毕奚万般纠结的时候,默湦那一边的收尾工作已经完成。窗内的蔷薇迅速收拢变形,跳出了一个粉嫩的细小身影。阿堇打开窗,看到盘坐的默湦微笑的看着自己,也回以大大的笑脸。
“木头,你真好!阿堇喜欢你!”
阿堇说着跳到了默湦的身上,本手掌大小的身影在碰到默湦的瞬间,变成了正常女孩的大小。阿堇搂着默湦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那……没,没什么……”
默湦自然是不知所措的抱住阿堇,满脸通红,连呼吸都有些不通畅,更别说说话了。
阿堇嬉笑着看着他:“木头,又犯傻了!”
默湦盯着她粉色的眼眸,挠挠头,也跟着笑了。人生最快乐的事,也莫过于此了。
“你们两个!聊天欢乐的事暂且放放,先听我说一句行吗?!”
毕奚无语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冲他们吼了一声。现在真的不是高兴的时候,他看着对面的两人对自己投来无辜的表情,满脸黑线。
毕奚在心里粗粗酝酿了一下,将自己先前的所见所闻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他们,毕竟那个青年就在下面,随时都有可能走上来。
“你撒谎!主人才不可能是那样的人!”阿堇双眼一瞪,怒瞋着他:“主人对阿堇那么好,才不可能想要阿堇的命!”
“阿堇,你先冷静一下,毕奚不是那种会胡言乱语的人。”默湦安慰道。
“哼!你和他是一伙的,当然帮着他说话!”阿堇说着,眼角泛起了泪光:“当初,就是主人把我从别人手中救出来的,要是没有主人,我也不会活到现在,主人怎么可能还要我的命……”
“……”默湦词穷,凌乱的转向毕奚。
毕奚也没想到会有这一茬,现在的状况,不让她看到真相她是不会相信的,只能走过去皱着眉头道:
“阿堇,是与不是,你看到就知道了……这下面就是密室,默湦,你感应一下,应该能带我们过去,他,估计还在那里……”
默湦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搂住无以言表的阿堇,闭上双眼,心中默念咒语。
转眼间,三人已出现在地下的密室中,呛人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令三人有些不适。
“怎么可能?这是些什么?主人怎么会弄这些东西?!”
阿堇不知所措地看着放在墙边的瓶瓶罐罐,口中喃喃,心中一直坚持的信仰,一念间击溃,任谁也不可能在瞬间恢复。
默湦也皱眉看着周围的一切,他能感受到隔壁的气息,心中只是下定决心,不能让阿堇受到伤害。
“你们也看了,我们快回去吧,就这样走了,也好过……”
毕奚劝说着,却发现黑袍青年已经走了过来,刚才阿堇的声音虽然不想,但在寂静无声的密室,足以令他感觉到异常。
“你们是什么人?!……阿堇?”
黑袍青年怔愣之后怒目圆睁,眼睛在三人之间打量,最终定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
“主,主人……”阿堇后退一步,潸然泪下。
“阿堇!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都别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我是主人啊……阿堇,主人在这里,快到这里来……”黑袍青年露出了扭曲的笑脸。
阿堇只是摇着头,紧紧抓着默湦的衣角。
“我看……还是移形换影走了算了……”毕奚看着青年疯狂的样子,摊摊手。如果不是因为默湦,他死也不会再跑到这个地方面对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走?你们怎么能带阿堇走啊!我是她的主人!只有我能带走她!你们算是什么人?!”黑袍青年发狂地冲过去,扯过毕奚的衣领:“好啊!我认得你,那天来敲门的家伙!是你!就是你跟踪我!还花言巧语欺骗阿堇!我要替天行道!你这个强盗!”说着,他挥起一拳朝向毕奚。
“替天行道还轮不到你呢。”毕奚冷声道,轻而易举接住了他的拳头。他再怎么不靠谱也是天上的神仙,岂能被一个凡人嘲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一挥,黑袍青年便被甩了出去。他忌惮的只是青年对爱扭曲的追求,毕奚本就是月老的亲传弟子,对情的理解较常人更深一步,像青年这样的人,万人之中也找不出。这一次下凡,对毕奚来说也的确是一种成长,更多了一分见识。
黑袍青年被甩到墙上,他本就心力交瘁,不堪一击,这样一撞,更是吐了一口鲜血。
“主人!”阿堇哭着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青年:“都是阿堇的错,是阿堇不好……”
青年笑着擦拭着阿堇脸颊的清泪:“阿堇,主人真的骗了你,可是主人想要救她,救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五年了,五年的努力就看今天的了,阿堇,给我好不好,将你的心给我,给我去救她,主人会一直记得你的,求求你,求求你,给我好不好,给我啊,媛儿已经等不起了,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皱了,撑不到下一个五年了啊,我还想让她睁眼再看看我,再看看我,再朝我笑一笑,陪我说句话,哪怕是一句也好……”说着,声音已带着哭腔。
“主人,我,我……”
“给我!我让你给我!快把你的心给我啊!”青年忽的又变的异常疯狂,手掌变抓,狠狠掐住阿堇的脖子,嘴里一直恨恨地念着:“给我,给我,给我啊!……”
“够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默湦怒吼一声,连毕奚都吓了一跳。他掌风一凛,震开了压在阿堇身上的青年。
黑袍青年蜷缩成一团,口中又呕出一口瘀血,默湦的掌力根本不是他能够承受的了。
“不要!——”阿堇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阿堇愿意,只要您能高兴,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心……”
“阿堇,你疯啦!”毕奚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她要是死了,默湦怎么办,姻缘线一头的人死去,另一边的可是要孤独终老的,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早就把默湦当成自己的兄弟。他要是抑郁一生,他也会自责一辈子的:“阿堇,你看看清楚,世间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都是他自欺欺人罢了,这个人现在神志不清,疯疯癫癫,你的献身没有任何价值!”
“我不想看着主人难过……”阿堇看着低头咳嗽的青年,眼神坚毅。眼前之人是他的恩人,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她,她的命,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那默湦呢?你有想过他的感受吗?!”毕奚冲着她吼道。爱情明明应该凌驾于其他感情至上!
“木头?”阿堇的身子颤了颤,头转向身着天蓝色长衫的青年:“……对不起……”
默湦从刚才一直凝视着阿堇的一举一动,看到她转过来,对上她的眼眸温柔的笑笑,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是不是,让那位女子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这不是废话吗,难道你刚才灵魂出窍了?还不快劝你的女人!……”毕奚在一旁插嘴,顿了顿,忽的道:“难道你想……”
“毕奚,你之前说那女子的魂魄还未离身吧,那还不算完全的死亡,御大人曾说过只要还有一丝魂魄在,渡入元神就相当于可以重生……”
“废话!你当元神是什么,随随便便都能用的吗?你没有千年的修炼时间,失去了元神,就等于一命换一命,何况,你一个仙人用元神救一个凡人,别让人笑掉大牙好不好!……难道,你已经修炼千年了?”毕奚说到最后,存在一丝侥幸地问道。
“没有啊。”默湦宽心的笑笑:“按天历来算,我修炼刚满一百五十年……”
“疯子,疯子,疯子!都是疯子!为了个疯子都不要命啊!……”毕奚彻底抓狂了,什么时候命变得那么不值钱了?为了一个疯子,争先恐后地想献身!是他的想法有问题还是他来的方式不对?!
然而默湦下一句话,令他噤了声。
“我爱她……毕奚,我承认我曾经的想法很荒唐,但是现在,为了她,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任何一件事,能遇上她,已经是今生之幸,还要奢求什么呢?”
“……”毕奚别过脸:“疯子,随你的便,反正不关我的事。”
“那,替我照顾好阿堇……”
“……”……天界,百年如一日的平静,浮云悠悠,碧池荡漾……
然而此时,在云雾缭绕的战神殿仙亭中,两个身影依旧在对弈,亭外,只有一位童子,正跪在地上汇报着他此次下凡的情况。
“天上一天,人界一年。你们的速度倒是快……”月老抚着长须,宽慰的笑笑:“亲眼见过痴情人为彼此赴汤蹈火,能有所收获,你此次去的也算有意义了……战神对这次历练评价如何?”
“哼!这种事居然也敢擅作主张,放任一天也要野成性了!”御冷哼一声,转向毕奚:“默湦现在何在?”
跪在地上的毕奚颤了颤,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地问:“战神是想……”
“在哪儿?!”御打断他,加重了语气。冷眼一瞪,成功让后者抖了抖。
“他,他现在正在殿外请示,只,只求战神能原谅他的冒进……与过失……”
“让他进来!”御皱起眉头,歪脑筋没了,胆子倒是大了,敢不进来求见他了!
“……这个,这个,默湦把阿堇也带上来了,求,求战神……”
“什么?!”御的脸上青筋爆起。
毕奚的头往里缩了缩,求助似的看向自家师父。
月老轻咳两声,道:“战神稍安勿躁,何必大动肝火,像默湦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有任性胡闹的时候,所幸大家都平安无事,应该值得高兴才是。”
“而且默湦他已经知错了,正在请罪呢……”毕奚听得连连点头,平安就是最重要……
御瞥了两眼一唱一和的师徒二人,冷哼一声:“拿本君的千年元神去救一个凡人,损失多年的修行,你们还真是想得出来啊!”
毕奚暗自撇撇嘴,明明是默湦一个人要干的,怎么把他也算上了……
而月老只是笑笑:“若是放在三百多年前,战神能保证不做出与他一样的蠢事?”
“……”御翻了个白眼。但,好像真不能……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自以为爱情就是所有,为那女子奉出一切,到头来才知道她不过是利用自己罢了。
“战神早就将那默湦小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吧……”月老又笑着。消耗千年元神的确是大事,就意味着接下去默湦的修行会更加困难,但战神既然已将它送入他的体内,自然不会再想要回来,这本与他没有太多的关系。他这样发怒,无非就是担心默湦那小子修炼不够快在被其他同门嘲讽,在走进心里的阴影罢了。
御扯了扯嘴角:“那也是个不孝子!”
“他都给你带了儿媳妇来了,也算将功补过了……咳咳……”又被御狠瞪了一眼,月老咳了两声掩饰尴尬:“毕奚!——”
“弟子在!”
“我问你,现在默湦的状态如何?”
“什么状态?”
“他说话的语气各个方面,是不是还无时无刻自卑?”
“哪有!他现在心思都在保护阿堇上。”毕奚撇撇嘴,谁敢那家伙的战斗力,下场绝对是凄惨的:“来的路上,我们碰上他的一位师兄,欲调戏阿堇,结果被默湦打得鼻青脸肿,估计都没脸见人了……”
同门间有摩擦斗殴是常有的事,也是为什么战神那时没有亲自出面替默湦解决问题的原因,帮的太明显,容易让别人抓住话柄,大肆宣传如何如何。
“此话当真?”御有些惊喜。那小子终于知道要还手了!
“千真万确,战神现在过去,应该还能看到那位……伤员。”
“毕奚,那阿堇姑娘是什么品种的花妖。”月老还是笑的高深莫测。
“蔷薇,又名白残花。”
“好啊,毕奚……回头在月老殿的后花园都种上蔷薇和满天星,老夫也陶冶一下情操……。”
毕奚:“……”
“你什么意思?”御不爽地挑挑眉。
“沾沾喜庆啊,老夫要是也有这么好的徒弟哪里还需要老夫操心啊……”
御:“……”
毕奚默默擦着冷汗,师父,弟子还在这儿呢,你这样说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
战神殿外,默湦正焦急地等待着回复。
“木头,你怎么满脸虚汗的,是不是刚刚法力用的过度了?”阿堇关心地问。
“没什么,不用担心……我是怕御大人……”默湦说着,便瞧见殿内出来一位童子,不是毕奚是谁;“毕奚!怎么样了?御大人怎么说的?”
“嘁!平时也没见你叫我叫的这么欢啊……咦,阿堇你怎么又变回去了?”毕奚说着,指了指默湦肩上,重新变成巴掌大小的阿堇。
“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看!是不是木头上面开出了一朵花!”阿堇嘻嘻笑着。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像!”毕奚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说。
“好了,你们还闹,毕奚你快说,到底怎么样啊?”
“噢,战神叫你,哦不,叫你们进去呢!”
“他什么样的语气说的?”
毕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生气!,很生气!,非常生气!”
“什么?!那我们进去岂不是……”
“估计是要说关于成婚那些事。”毕奚白了一眼傻掉的默湦:“他老人家生气的是你连招呼都不打就把阿堇带来,太不合规矩了,总得把亲给办了呗!”
“你不早说完……”默湦不爽的看着他。
“得了便宜还卖乖!密室里你耍我的事还没算账呢我,别以为我不记仇!战神都把千年元神给你了,你还在那里说的跟什么似的!”
“什么千年元神,我不知道啊?难道不是我感动了天地,运气好?”
毕奚狠狠挖了他一眼:“好你个鬼!别逼我揍你!”
“……”默湦走进去的时候,还很无辜地看了他一眼。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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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大欢喜(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