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而今安在哉(1 / 1)
好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太阳依旧很灿烂,投射到漆成白色的墙面上,耀人得甚至有些刺眼。
没有人在旁边,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
肩上的疼痛提醒着他那时发生的一切:陈仲林,二舅,秋澄,采蘩——这些人的性命在那一刻全部纠缠在了一起,不知最后,谁解脱了出来,而谁又继续深陷下去。
门被推开了,采蘩出现在房间的另一角,见徵笙正看向自己,眼光中闪现出一丝欣喜,但很快,那光亮便被更加巨大的不知名的暗淡所吞噬。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为什么充满了忧虑?为什么即使是自己的目光,也无法令那悲伤消减。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采蘩快步走过去,坐到了床边。
“我没事。抱歉,又让你担心了。”徵笙撑坐起来,握住采蘩的手,却发现柔软的指尖没有半点温度。
“徵笙,谢谢你。我那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采蘩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徵笙的手背。
“我早说过,你还是需要我在身边的。”
“是啊,”一滴眼泪掉在徵笙被握紧的手上,“所以徵笙,你可不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就算有一天必须要分开了……也让我先走,我、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可不可以……”
眼泪越来越多地涌出来,从无声的落泪到小声的抽泣,徵笙心中一痛,将采蘩揽入了怀中。
“采蘩,是不是二舅他……”徵笙犹豫着,终于问出口。
“医生说,二舅舅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徵笙,我刚刚看着语墨姐……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徵笙,每个人都这么容易离开吗?”
“醒不过来?什么意思?你不要哭,好好同我讲。”
徵笙扶住采蘩的肩,誊出另一只手替她把眼泪抹掉。
“医生说,那个伤口很靠近脊柱,而且因为是贯通伤,所以心脏也有损害。好在枪的口径小,才勉强保住了命,不过……也、也迟早会……”采蘩解释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怕,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语墨呢?”徵笙沉稳地问道。
“在二舅舅那里,她让我过来看看你……”
“也好,让她单独陪一陪二舅罢。”
“可我害怕语墨姐会……”
“放心,”徵笙打断道,“她经过的风浪多了,不会的。”
见采蘩仍然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徵笙叹了口气,说道:
“你若还是放不下,将自己收拾收拾再去陪她罢。”
“可是你……”
“这是小伤,不会有事的。”
采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靠进徵笙的怀中。肩上一阵疼痛袭来,徵笙却没有闪避,任由她的重量留在自己的臂膀之间。
“你啊,何时变得这样不坚强了?”
“不知道……”采蘩闷声说着,伸手环住徵笙的腰。
不知道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坚强了?大概是,在遇到你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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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期吞没了漫天的晚霞。
明天大约也是个晴天。
语墨了无睡意。时间还在往前走着,自己却似乎已经被抛到了边缘,停留在无穷的静止当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语墨抬头看过去,见采蘩站在淡黄的灯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还没睡?徵笙怎么样了?”语墨主动起来,给采蘩让了一个位子。
“徵笙刚刚睡下。语墨姐不回去吗?”采蘩坐到语墨旁边,轻声问道。
“在这里守着,我放心些。”语墨淡淡地回答,好像在谈论一个轻松的话题。
沉默了一阵,采蘩犹豫地开口道:
“语墨姐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陪着他罢,他之前问过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语墨一面说,一面扬了扬手臂,采蘩注意到,那只镯子又重新了她的回到手腕上,“从大夫那里要回来的。”语墨满足地说道。
采蘩不再说话了,目光投向双眼紧闭着的鼎之,水汽又溢上了眼眶。
语墨注意到采蘩的异样,伸手握住她的手,柔柔道:
“不要难过,这世上的痛苦已经够多了,若还要将未到的也一并烦心进去,人活得就太累了。”
“可是语墨姐,我们……”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罢,我自己的故事,”语墨打断道,“我未曾见过自己的爹娘,从记事开始,便一直跟着师父长大。师父从前也是歌女,后来年老色衰,也唱不动了,凭一点积蓄过后半辈子。师父在路上捡的我,给我取名字,教我弹琴唱歌,到更大一些的时候,我便辗转在各个小茶社卖唱赚钱,补贴家用。师父对我很严,但也将我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别的,只觉得日后定要做出一番事情,报答她养育之恩。但还未等到那一天,她便病重了。我买不起药,只能日日守在她身边,给她唱歌弹琴,我想,她健康也罢,生病也罢,只要还能在我身边,让我日日能见到便是好的。
可后来她还是走了,我记得,她最后同我讲,人在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卖,唯独这身子,还有身子里的那个自己,是绝对不能卖。她走之后,我自己将她拉到郊外埋了,在坟头插一根树枝作碑。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下定决心去做过什么,唯独她告诉我那两句话,就是活到最不堪的时候,也绝不敢忘。不是为了什么气节,只是觉得,那样也算留了她在我身边。几年前,我到郊外去找那个坟,已经什么也找不到了,我或许是最后一个还记得她的人,等有一日我也死了,她在这世上,就同没有存在过是一样的了。
采蘩,人都是要离去的,我们不是老天爷,所以没有能力将想要留下的人留下,所以我们只能尽全力去见证他们的存在,不要放过一刻还能同他们相守的机会,如此一来,即使他们先走了,也有我们还在心里替他们续着命,你能明白么?”
没有等采蘩回答,语墨便轻声笑起来,仍旧温柔地说着:
“不明白也好,我但愿你永远不要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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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飞过了,风起过了,雨下过了;人来了又走,天亮了又黑,时间流成看不见的河,冲刷过世事无常的悲欢。
就像约定过的那样,张风从湖州带着人到吴县,前来“叨扰”鼎之,采蘩、徵笙和语墨一起替鼎之招待了他们。
张风说,陈仲林当场就死了,一枪打在右肺,一枪正中眉心;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又接连拔掉三个段祺瑞散布在各处揽财的官员——都是在陈仲林一事的鼓舞之下;张风还说,鼎之是国民政府最优秀的战士。语墨听了不置可否,她不清楚什么战士,对于她来讲,鼎之只是有朝一日要娶她为妻的男人,他所做的事情,是作为顾家的一员应该做的。
就像约定过的那样,徵笙为采蘩重新举办了婚礼,在之前约定过的那个教堂。没有穿婚纱,采蘩自作主张挑选了纯白的绸缎剪裁出旗袍,她说在徵笙的身边,她只想做那个穿旗袍的顾小夫人。
徵笙笑她不伦不类,她佯怒着回击,伶牙俐齿的样子,和她初嫁入顾府时也没有不同。
这一整年的桩桩件件,好像什么痕迹也没给他们留下,但又好像,那些好的、不好的,快乐的、悲伤的事情都已经融进了他们的骨血,怎样都忘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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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两年,徵笙和采蘩将顾氏的生意做到了上海。吴县的绸缎庄,交给了语墨全权打理。也就是在那一年,两人迁居上海,语墨同李叔李嫂一起,在码头送行。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徵笙和采蘩的第二个孩子,在一个平常的清晨出生。新生命的到来,总让人忍不住回想老旧了的日子。
徵笙和采蘩为这个孩子取名念吴。
念吴,念吴,想念着吴县的那些人,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