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代价(1 / 1)
汽笛声此起彼伏。语墨和鼎之并肩站在码头口,眼睛都盯着比远方更远的江面,手却牵在一起。
“前两日,我常去买琴弦的那家店也关了,下一回要买,还得再重新寻一家。”语墨的声音淡淡的,和往常的聊天并没什么不同。
“没关系,大不了日后到上海去给你买。”
“来回三日,就为几根琴弦,你真是不怕折腾。”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时间都可以归你折腾。”
短暂的沉默。
语墨忽然轻笑出声,应了一句,“好的呀。”
鼎之愣了愣。
“鼎之,等眼下的事情结束了,我们成亲罢。”
语墨望向鼎之的眼中,那里有一如既往的坚毅——是她每见一次,就多一些安心的坚毅,不过现在,还流露出惊讶和慌乱。
“你……答应了?”鼎之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个镯子,”语墨扬了扬手臂“你让老板给骗了,用料一点也不好,尺寸也不合适。等我嫁给你,再带我去挑一个罢,行么?”
“好,”鼎之笑了起来,“你想挑几个都可以。”
语墨噗嗤一声笑出来,鼎之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了起来。
很快就有人过来提醒鼎之可以上船了。
笑声戛然而止。
鼎之望向语墨,还没有开口,便被她抢先道:
“我就送到这里罢。你……一路小心。”
鼎之张口欲说什么,犹豫了一刻,只提起脚边的箱子道:
“等我回来。”
那个男人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中,语墨又在码头站了一刻,才转身离开。
船在途中行了一天方到湖州。来接鼎之的是护法继续工作小组的成员,因为是要务在身,一行人半刻也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小组的大本营——实际上,就是藏在平民房中不起眼的一间阁楼。
来迎接的人便是小组的组长,名叫张风。这个人与鼎之年龄相仿,但因为体型宽了不少,所以比鼎之更显出一点老态,脸上平静无波的样子让人感到可信任。
鼎之一见到此人,立刻迎上去,叫了一声“张大哥”,张风热情地回过礼之后,两人便寒暄着走进了阁楼。
等泡好茶水,屏退了旁边的闲杂人等,张风才问道:
“你之前说抓住了陈仲林的把柄,证据带来了吗?”
鼎之一面从随身的皮夹里拿出几张纸,一面道:
“关于他倒卖粮食的事情,我们已经对知情人进行了详细的询问,这些是他们的口供,都由本人确认过并画押;还有他诬陷银行违规贷款的事,相关款项往来和专业金融人士的确认也都在这里;操作这两件事情的应该是陈府一个姓孔的管家,平日不大露面,不过我们倒是刚好见过,画像已经做出来了;另外,我们还找到了陈仲林储备粮食的仓库,到时候可以去查封。”
张风一面翻看着拿过来的资料,一面频频点头,不一会儿就激动道:
“太好了!有这些东西作证,就完全可以拿掉这条蛀虫,鼎之兄,你可立了一个大功啊!”
鼎之说了一句不敢当,又问道:
“不过,张大哥这边为何也对这个人如此有兴趣?”
张风低声解释道:
“我们发现,这个陈仲林是段祺瑞手中揽财的工具,前几年,就这两条蛀虫,已经蛀空了南方不少地方,先生对他们早已忍无可忍。还有,现在段祺瑞表面退野,实际上还在通过安福会暗中操控局势,我们猜测,安福会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像陈仲林这样的一些人敛财来养着,长此以往于国民政府大不利,所以先生那边已下了密电,说务必将他们拿掉。”
鼎之点了点头,叹道:
“想不到这个人竟牵涉了如此之多的利益关系,好在现下终于可以将他扳倒了。”
“可不是!我现在就去请示上面的意思,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抓紧时间行动吧!”
张风一面说着,一面起身进了里屋。
鼎之在外面没等多久,张风便走出来道:
“成了,先生的意思,碍于眼下的局势,暂时不能将他判刑,不过可以进行秘密逮捕任务,如有必要,可以秘密枪决。”
“太好了,”鼎之起身道,“吴县的常驻军都听从大哥调遣!”
“不必不必,实施秘密逮捕,人越少越好。我这边会过去三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你再带两个人辅助他们就够了。事不宜迟,就辛苦你立刻出发往回赶吧!”
张风交代完,又开门对外面守着的人道:
“让阿四他们几个准备准备,跟着顾长官一起走。”
等张风重新回到了屋里,鼎之才道:
“自南京一别,已有一年多未见到张大哥。下一回可务必要到吴县来,一顿茶一顿饭,我们可是说好的。”
“那是自然,下次一定去叨扰你。鼎之兄,陈仲林的事情,可就拜托你了!”
两人又简单话别了两句,鼎之便同小组中另外三个成员一起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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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吴县之后,一行人立刻在陈府附近的小旅馆中住下了。为了保证行动的绝对保密,鼎之没向任何人告知行踪。直到三天以后,徵笙和采蘩才收到简信。信上只给了一个地址同一句话,请他们到那里会面。
那地址是个不知名的小茶社,到陈府所在的桃花弄没有多少距离。见面时是一个下午,茶社中人不多,评弹仍旧咿咿呀呀地唱着,茶香混着各种糕饼的气味,弥漫在湿润的空气当中。
徵笙和采蘩到的时候,鼎之已经等在二楼的雅座。这一回见他,分明是熟悉的人,采蘩却在其中看出了许多陌生感。
是什么呢?
好像是少了许多往日的和善与笨拙,真正以一个军人的姿态站在了他们面前。一样的招呼寒暄,一样的谈话,围绕着他的气氛,却有一种掩藏不住的锋芒,不同于少年血气方刚的利刺,而是一种经过了千锤百炼,恰到好处的宝剑的寒光,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现,它已经与这个男人融为一体。
也许,这才是鼎之真正的样子。
也是头一次,三个人以这样的身份聚在一起。
“今日请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坐定后不久,鼎之就开口道,“我们定在一日之后对陈仲林进行秘密逮捕,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解决掉外面的家丁,控制那个管家。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出面拖住陈仲林。”
“秘密逮捕?也就是说,二舅舅已经找到帮忙的人了?”采蘩惊喜地问道。
“是,陈仲林很快就会从这里消失了,”鼎之淡淡笑了笑,继续道,“到时候可能会遇到许多不可预知的危险,你们……要帮忙吗?”
徵笙思索了一阵,应道:“陈仲林的事情,本就与我们息息相关,帮忙是应该的。二舅直接告诉我们要做什么罢。”
采蘩惊异地看了一眼徵笙,仿佛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这两日,我的人已在陈府附近查探过。想要从正面进去而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准备利用他们仓库的通路,直接去到后园……”
“等等,仓库?”采蘩疑惑道,“那个仓库……真的通到陈府吗?”
“应该不会有错,昨夜刚派人去调查过。但即使进入了后园,仍然免不了遇到府中的人,另外我们还要先逮捕那个管家,防止他出去报信,所以我们需要一场谈话,分散陈仲林的注意力。”
“也就是说,具体说些什么都由我们决定么?要拖他多久?”徵笙问道。
“越长越好,以我们进入他所在的房间作为结束。如何?你们有把握吗?”
采蘩在心中思忖了一番,已渐渐生出计策,再望向徵笙那边时,他也默契地投来了确定的眼神。还没等二人开口,鼎之已先笑道:
“看这个样子,是没有问题了。那么,后天早晨九点,我们在桃花弄见。”
说罢便起身准备告辞。
“二舅舅!”采蘩忽然叫住鼎之,“先前的事情……都谢谢你,这行动听起来挺危险的,你们要小心!”
“放心,我们心中有数。徵笙,你也要照顾好采蘩,照顾好自己。”鼎之嘱咐道。
见徵笙点了点头,鼎之也报以信任的笑容,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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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弹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高处看下去,青石板的路在眼前无限往外延伸,桥和水隐秘在浓绿的树荫之中,变成了一片暗一片明的五彩画。见采蘩看得出神,仿佛没有要走的样子,徵笙便也耐心地等在旁边,不时地折头看一看采蘩。
“问你一个问题,”过了一阵,采蘩开口道,“今天二舅舅说请我们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一个人去?”
“我若说了,你会不去么?”徵笙反问道。
“嗯……应该不会。”采蘩想了想,承认道。
“这便是了。无论我怎样将你推至事外,你始终还是要走进来。既然如此,与其让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冒险,还不如放在身边,你可以帮我,我也能够保护你。”
“你终于想明白了啊!把你这头倔驴教会,我还真是不容易。”采蘩感叹了一声,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我想,过了这么久,我兴许才刚刚准备好做你的夫君。从前……让你受累了。”徵笙喝了一口茶。
“才没有呢!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夫君,只是,我希望,也相信你会越来越好而已。”采蘩甜甜地笑起来。
徵笙也跟着笑起来,抬手揉了揉采蘩的头顶:
“之前答应过你的,要补办一回婚礼。就等这次事情过去罢,好不好?”
“好啊!我等着!”采蘩顺势用头在徵笙的掌心蹭了两下,开心道。
“只等此事过去了。”徵笙也望向外面,喃喃道,不知是在和采蘩讲话,还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