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遥寄相思(1 / 1)
顾徵笙一去就是二十几日。
采蘩渐渐习惯了独自在顾家生活,闲暇的时候,就府上各处走走看看,下人们瞧着这个小少夫人童心不泯,又礼遇下人,个性十分讨喜,也对她愈发喜爱起来,没过多久已成了顾家的人心所向。
顾府中已经不乏人相伴,顾老先生时常会给采蘩讲一些经商之道,阿彩和其他的丫鬟也都能和她聊上几句。月末到总号查账,采蘩又替自己挑了几匹绸缎,让裁缝把夏秋两季的旗袍各做了几件,日子看起来并不比做小姐的时候无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的人与事都再难让采蘩提起兴致,对徵笙的挂念几乎填满了她整个的心,即使身处人群之中,依旧找不到依靠。
园子里的树木渐渐由翠绿变成一片荫浓,在暑夏正盛的阳光里失去了初绽的生机。陆采蘩开始避开人群,躲在回廊里读书,心里盘旋着的却都是徵笙的眉眼,还有那日在房间里,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划过书页的样子。
夏日太长了,太阳晒得人无比孤独。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天,顾宅突然热闹起来。
采蘩正在房间里发呆,品秋突然破门而入,脸颊上带着潮红,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喜色。
“品秋?什么事情这么急?”
“小、小少夫人,阿辰回来了!”
“阿辰回来了?那你小少爷呢?他也回来了吗?他在哪?”采蘩一激动,站起身就要往屋子外面走。
“他……”
“小少夫人!我带来了小少爷的信!”没等品秋说完,阿辰就跑进了房里。
“小赤佬,不晓得要敲门的呀!”品秋用方言训斥道。
“没关系没关系。阿辰,你家少爷呢?他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采蘩无心在意这些繁琐的礼节,单刀直入地问道。
“小少爷他……他还有事情没忙完。”阿辰的眼神有点儿闪躲,像是在隐瞒什么。
“阿辰,你跟着小少爷都学会撒谎了是不?”陆采蘩一眼看破,责问道。心却不知为什么悬了起来,总觉得徵笙也许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少夫人真厉害,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阿辰嗫嚅道。
“知道了还不快说,他人呢?”
一瞬间,采蘩想到很多可能:是不是广州又爆发起义,死在乱枪之中了?是不是被政府给关了?是不是船出事了?……
突然间,采蘩发现自己宁愿听到的消息是他和别的女人跑了——至少这说明,他还好好地活着,还有精神折腾。
“小少爷前两日过于劳累,染了流感,所以……所以需要再休息一阵才能回来。”
“这么严重吗?那、那现在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咳,已经没什么事情了,只是那里的洋大夫说还要再静养几天,他就让我先回来保平安了。”阿辰老实道。
阿辰答得很顺畅,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采蘩总觉得他的这套说辞像是提前准备过的,感到十分不放心,又确认道:
“真的?”
“当然、当然是真的!小少爷三日后就回来了。”
趁着采蘩还在琢磨,阿辰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道:
“对了小少夫人,这是小少爷给您的信,他特意交代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说着,阿辰在上衣袋子里掏了半晌,拿出一封认真保存的信,递到采蘩面前。
“信一封一封的写,人不见回来,真是……”采蘩接过信,有些嗔怪地说着,嘴上却有甜甜的弧度。
入眼是信封上遒劲潇洒的钢笔字——“顾氏采蘩亲启。”
采蘩仿佛能看见徵笙在灯光下伏案疾书的样子,认真的轮廓,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少夫人,那您慢慢看,我们先走了?”品秋在一边轻声探问。
“嗯,你们去休息吧!”采蘩有些迫不及待地把两人“赶”出了屋子,关上门,撕开信封。
满满一页纸,每个字都如同贴子里出来的一样,工整而漂亮,不同于上一回的遒劲,行楷却别有一番醇厚之美,格外赏心悦目。
“吾妻采蘩,见字如晤。
吴县一别,转眼已月余。未知卿一切可好?
闻卿照管家业颇用心,吾甚感欣慰。日前寄与卿桃夭数语未知卿收到否?其间字句皆自吾心而出,愿卿了悟。
连日来,岭南诸事颇为繁杂,日日奔波,竟难顾及其他。所幸人手得力,如今要事已了。本欲即刻启程归家,奈何缠绵病榻,精力消沉,只得多留几日,待痊愈定即刻与汝团聚。
汝尝问吾之事,卧病以来吾亦思索至深。前尘往事本不必再提,然吾以为,夫妻之道本应无所遮掩,如此说来,自当对汝有所交代。
不知汝是否耳闻,吾之出身,非承正道。降世以来,未尝同生父谋面,一岁丧母,可谓早孤。幸母家不弃,收留吾于篱下,供以吃住,不胜感激。然数年以来,虽饮食起居与同辈无异,于族人口舌之处,却并无少爷之地位。一众叔伯姨母,口中唤吾以贤侄,心下自视吾为外姓,未曾有心敬之爱之矣。
故吾以为,人心之难料,实属必然。世事无所谓同,世人无所谓忠,人皆所为利,无利而不往,常理也。故若不愿为人所伤,亦不愿加害于人,唯有与世相隔——无所爱、无所恨,便无所杀。吾之寻花问柳,放荡本心,其意亦出于此也。
然自汝嫁入顾府,吾心渐改,汝之烂漫天真令吾动容。成亲以来,吾虽始终回避,却非不自知,此心已半数在汝处,每思及夫妻之身份,亦时常倍感心安。
日前染病,恍惚之间,更觉出相伴之紧要。人非为至圣,本不必追寻逍遥无依之态,若能举案齐眉,冷暖共知,长辞于世之前,亦可说无憾矣。
吾难言一世不负卿,然汝与吾姻缘未了之前,但有吾一日之力,便愿保汝一日之无忧。缘分难修,自当倍加珍惜,吾与汝共勉之。
望汝保重身体,家务不须多顾,商号之事望多上心。吾身体已近康健,不日便可启程,无念。
民国六年八月四日午夫徵笙手书”
采蘩拿着信,仔仔细细读了三五遍仍不愿放下。虽然从小接受西洋教育,对通篇的文言白话有些招架无力,但采蘩还是尽力看明白了信的大半内容。信里的话让她感到五味陈杂。一方面,徵笙的告白仿佛猛然间得到的梦寐以求的礼物,让采蘩既开心,又感到不真实。另一方面,终于明白了徵笙一路走来的辛苦,她开始后悔,之前没能多理解他一些,总是耍脾气,引他来安慰,而从此时起,她更希望对这个男人好一些,再好一些,她想让他过上以前不曾有过的,安定的、无所忧虑的、快乐的生活。
而这一刻,她只想能立刻见到顾徵笙,紧紧抱住他,让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片刻后,就有人来敲门了。
采蘩像着了魔一般,跑过去开门,期待一抬头就看到徵笙。
却是阿彩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口。
“小姐,晚饭好了,老爷问您要不要一同吃!”
“好啊,走吧。”采蘩的失望都写在了脸上。
“小姐,你见到我不开心吗?”
“没、没有……”
“还是……没看见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阿彩!不准开我玩笑。”
“哎呀呀,还掩饰!还掩饰!我都瞧见了——吾、妻、采、蘩,见、字、如、晤……”阿彩一字一顿地大声念起来。
“诶!你不知羞的吗。”采蘩一把抢过信,嗔怪道。
“哎哟……我们家小姐真厉害,连花花公子都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了呢!”阿彩逗弄道。
“行了!你再这样我可要罚的。”
“好小姐……我这是关心你嘛。诶,姑爷信上都说什么了?”
“说……说……”采蘩的脸红了起来。
“噢!我懂了,恭喜小姐——以后夫妻不必分床睡了!”阿彩并不知道,两人早已不是新婚时的关系,还在为姑爷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而开心。
“姑娘家整天淫言秽语的,我真不想认你这个丫头。”采蘩小心地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里,头也不抬地训道。
“好啦,阿彩也是替小姐开心,这样就不必担心姑爷去迎仙楼之类的了,小姐的日子会越过越幸福的。”阿彩收起玩笑的态度,诚恳道。
“希望是这样。走吧,吃饭去。”采蘩说着就走出了屋子,阿彩紧跟在后面,转身关起房门。
“小姐小姐,你要不要把姑爷写信给您的事情告诉老爷?老爷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外孙这么浪漫,这么专情,你告诉老爷,他一定会更喜欢姑爷的……”
耳朵旁边不断传来阿彩兴奋的念叨,走在回廊上,阿彩抬眼望见将落未落的夕阳,暖黄色的光芒打在浓绿的叶子上,往日异常凄凉的景色,今天都变得温和起来。
徵笙,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会越过越幸福吧!采蘩在心里说着,唇角翘起开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