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心意(1 / 1)
弄清楚了杭县的情况,暂时又不能有什么动作。为了不让顾老三起疑,徵笙和采蘩决定就在杭县多停留两天,以掩人耳目。
顾徵笙想,空暇这两天应该就是解决采蘩心事最好的时机了,于是当天雇了一条大一些的乌篷船,定在第二日早晨出湖,准备带采蘩到西湖夜宿一晚。
杭县虽与吴县相隔不远,风土人情却是大相径庭。坐在船上,看着四处熟悉而又略带新意的景致,采蘩渐渐放松下来,又表露出了小姑娘的本性。
第一天,两人在船上泡了一壶龙井,边品茶,边聊东聊西,偶尔还互相打趣。这样闲闲散散的打发掉了大半天。
晌午的时候,岸上的伙计划着小木船送来点心,又拿来一盘棋。采蘩兴致大起,声称自己从没真正跟徵笙博弈过,实在太亏了,非要大战几百回合。徵笙也毫无异议地陪她下了棋,胜了采蘩两局,又刻意放水让采蘩赢了两局。
采蘩并没在意最终博弈到底是什么一个结果。她忽然发现,输过也赢过,这般的体验才更加值得回味。
晚饭也是伙计用小木筏带过来的。这个时候,两人所在的乌篷船已经飘荡在了中心的湖面上。
晚饭有小小一桌子。每道菜分量不大,菜品却十分丰富:一盅东坡肉,一小碗鱼羹,一碟醋鱼,油焖春笋,三个萝卜酥,两块桂花糕,两块芙蓉糕,唯一一道硬菜是半只叫花鸡,带着土、带着荷叶,油腻腻地横卧在中间的一个大盘子上。
采蘩已经玩儿的有些忘我,硬要伙计弄来了一小壶黄酒,要和顾徵笙一起喝。徵笙拿她无奈,却又不想伤了她的兴致,只好陪着喝起来。
可慢慢的,顾徵笙就发现有些异样了。一顿饭下来,采蘩饭菜没动几口,一壶酒却是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倒,脸上兴高采烈,却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等伙计们把杯盘都撤走之后,徵笙看出采蘩已经把自己喝醉了。正想关心一番,却听到陆采蘩道:
“顾徵笙,我,我今天喝了好多酒,我从来……从来、不喝酒的。我今天真、真喝了很多。你知道……因为,因为我有话要问你。”看采蘩坐在自己对面,背靠着乌篷船的顶篷,却止不住地东倒西歪,顾徵笙赶紧过去扶了一把,顺势在采蘩身边坐下了。
“你还清醒么?”徵笙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沉声问道。
“我清醒的!我只是、只是……用酒壮、壮我这个怂人的胆……”采蘩转头看着徵笙,眼神有些迷离,神色却是坚定的。
“嗯,那要问什么便问吧。”
“你……你谁也没,没碰过,是、是语墨姑娘她告诉我的……那、那你干嘛要……让别人说你是花花公子,那天、那天,为什么又、又、又要,抱、抱我?”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酒劲上来了,采蘩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不可闻,脸埋进了曲起的双膝之间。
“你没事么?”顾徵笙仍旧不回答,只关心道。
“我、我很好,你……回、回答。”
面对采蘩的穷追不舍,徵笙十分为难。其实这一路上,他都在猜测采蘩突然间不开心的原因,而他最不愿意想到的,就是采蘩又在纠结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但不巧,这正是采蘩所关心的。
“别闹了,睡罢。”生硬地回避过问题,徵笙一手扶着采蘩,一手展开褥子,在木板上平整地铺好,把采蘩摆了上去。
也许的确是酒劲上来了。采蘩并没有挣扎,更没对自己的逃避提出抗议,反倒乖乖地扯住徵笙盖上来的被子,侧身睡过去了。
采蘩在梦里也记得,自己的问题徵笙还没有回答。她想清醒一些,这样就可以穷追猛打,可她只能任自己越睡越深。
顾徵笙一夜未眠。回想与采蘩相处的这段时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境已经起了变化。从一开始对这个丫头的毫不在意,到后来时不时会想起、会希望和她说话,再后来不自觉地照顾、关心……想到她的时候,眼前总是能浮现出那个天真单纯而又狡黠伶俐的小丫头——不论是她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笑容,或是做事时认真的神情,都像是刻在了徵笙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而就在这一晚,看着采蘩熟睡的样子,徵笙头一次发觉,这些年来,自己过得的确有些孤独,若是这个小丫头能一直陪伴自己左右,后面的人生会不会多一些期待呢?
江水晃荡着灯影,晃荡着顾徵笙的心绪。
第二日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四下看看,采蘩发现徵笙并没有和自己并排躺在一起,而是靠在船篷上偏头睡着了。船内部其实不算宽敞,自己又睡在了中间,把徵笙挤在一边,想来这一晚他是根本没睡好的了。
采蘩轻轻往船舱的另一边移了移,企图空出多一些位子给徵笙,没想到才一动,船也跟着摇了几下,接着徵笙就行了。
“果然没睡好,这么浅眠。”采蘩在心里道。
“醒了?头疼么?”徵笙一如既往地关心,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没发生过。采蘩开始怀疑,昨天是不是从问问题开始,自己其实已经睡着了。所有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了梦里。
“不、不疼。”
“嗯,起来罢,在这里赖床会生病。”说完,徵笙就猛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采蘩觉得都到船舱口的时候,徵笙踉跄了一下,扶了扶旁边的船篷。
可能是因为船在摇吧——采蘩替自己宽心。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头一晚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陆采蘩确定自己一定是提完了问题才开始不清醒的,那么徵笙他回答了么?究竟有没有呢?
应该没有。她记得徵笙回避了两次,后来,她就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既然如此,徵笙应该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的。没有回答代表着什么呢?是自己猜错了,他其实就是一个风流情种,自觉羞愧说不出口?还是真的有什么原因,而且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原因?
如果是后者——不,一定是后者——否则刚刚走出船舱的时候,徵笙的表情不应该那么肃穆,而应该换为嫌恶。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问题是让徵笙生气了?难道因为这个,徵笙一夜都没睡好么?越想心越凉,采蘩赶紧穿好衣服跑到外面,看见顾徵笙正背着手站在船尾欣赏晨景,身姿挺拔,怎么看都是一个可靠的男人。
从船舱到徵笙站的地方,一共不过几步路,采蘩却磨磨蹭蹭地挨了好久才挨过去。站在他后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采蘩犹豫了一下,只好伸出手,扯了扯他上衣的下沿。
希望着徵笙有一些反应,转过身看看也好,把她的手挣开也罢,陆采蘩都愿意看见。可顾徵笙却丝毫没有反应,就像一个石头桩子一样,立在那里。
良久,采蘩松了手,不知所措的站在后面。
“早晨的西湖很美。”顾徵笙突然开口道。
“是啊,特别漂亮。”不清楚顾徵笙的心意,采蘩只得对头天晚上的事情只字不提。
又是漫长的沉默。采蘩始终没有再上前一步,她很害怕看见徵笙的表情,更不敢去直视徵笙的眼睛。
“你的问题,我想我有一个答案了。”过了很久,徵笙轻轻道。
本已经不抱希望,心事却被徵笙无端戳中,陆采蘩一时有些惊诧。
“我未曾让谁进过我心里,那些姑娘,包括语墨,我亦从未挂念过。灯红酒绿,不过是兴起而去兴败而归。我从前以为,于我而言,你同她们并无不同,我虽不自觉地对你多加关怀,但或许也只是出于新奇,等劲头过去,这些所谓情愫,自然也就会淡了。”
听着徵笙模棱两可的叙述,陆采蘩脑子一空。对他的心思更加迷茫起来。
“但是昨夜,你问我那个问题,我才突然发觉,你于我……也许是有些不同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采蘩问得有些胆怯,她害怕不如意的答案。
“你进了我心中,我竟没挡住。”
采蘩一窒,不知道他这么说,算不算是在对自己表白,但他脸上认真的表情,让她的心飞快地跳动着。
“所以我想,我们虽不是情深意长,但也许还是可以试试,做一对正常夫妻。”
“正常?什么算、算正常。”
“有所眷恋,有所牵念。”
“你是说……你要、要试着爱上我吗?”采蘩低头问道。
“嗯,你我都迈出一步。你学学做个好妻子,我……学学打开心扉,接纳你。”“你、你是认真的吗?”采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认真的。”徵笙轻声道。
采蘩消化了半晌,才又探问道:
“诶,那我们,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今后叫我徵笙罢。”。
“我是在问你……”
“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叫我徵笙。”顾徵笙打断陆采蘩的话,道。
“呃……徵、徵、徵笙?”
“嗯。”
“徵笙。”
“嗯。”
“徵笙?”
“嗯。”
“嘿嘿,徵笙!”
听着他简单的,却又耐心而温和的回应,采蘩渐渐放松下来。
“徵笙!徵笙!”
“徵……笙?”
担心她就这么一直玩儿下去,叹了口气,徵笙转移话题道:
“西湖十景,听说过么?”
“听说过,徵笙!”
顾徵笙想了想,主动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旁边,指着前面不远处道:
“那里就是断桥残雪。由此一直往前走,就能把十景都看看。”
头一次牵手,采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只覆在她腕间的,修长而有力的手吸引住了。原来他的手是这样暖的温度,仿佛一股初夏的风,直直深入心窝,带走试着靠近的局促与不安。
“采蘩,你在听么?”
“啊?什、什么?”
头一次在徵笙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采蘩感到有些紧张,又有些开心。
“我说,这里就是断桥残雪了,往前走便能把十景都看一看。”隐隐带了些无奈的语气,却依旧十分温和。
“断桥残雪?是跟那个白娘子有关系吗?”
“嗯,据说断桥便是同夫君初遇的地方。”
“那残雪呢?”
“冬天下雪的时候,才有残雪可看。”
“哎……真是可惜了。”
“你若想看,冬天再来一趟罢。”
“我在杭县又不熟,来也没用。”
“到时我再带你来就是了。”
陆采蘩抬头看向徵笙,却见他还是一副专心致志欣赏风景的表情,语气也平淡无波,但这也足以让采蘩难以控制自己的心了。
“徵笙徵笙!那里写了平湖秋月!你看!”采蘩指向离船比较近的一岸。徵笙转头一看,发现的确有一块巨大的石碑,刻了行草字体的“平湖秋月”四个字。
“这里便是平湖秋月。但现下还不到看的时候。”徵笙解释道。
“难道要秋天再来看?”采蘩笑嘻嘻地问道。
“不是,至少要等到晚上。”采蘩明知故问的逗弄让徵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堤春晓。”顾徵笙忽然指着前面的长而平直的一段河堤道。
“哦!我懂了,这个要春天看!”
“别闹,你究竟要不要听?”
“要要要,我不说话了……”
船开出去很远,还是能听到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针锋相对却又十分默契的对话,以及采蘩偶尔发出的爽快的笑声。
再回到出发时的地点时,已经接近午夜。上了岸,两人就一路走回小院。
采蘩还沉浸在两个人要试着相爱的愉快之中,走在前面的徵笙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采蘩,”走了片刻,徵笙转回头,对陆采蘩道:
“今日起,你我就同床罢。迎仙楼……我应是不会再去了。”
本是早该做的事情,却一下拖了将近一个月。虽然采蘩清楚这一天总会来,但这样快地作出决定,还是让她措手不及。
“怎么,你不想?”看着采蘩有些退却的表情,徵笙探问道。
“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怎么……”
“不必太紧张,这些事情,水到渠成就好。”
“那……那好吧。”
徵笙轻轻笑了笑,伸手拉住采蘩的手,十指交扣。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慢慢沿着河堤向前。
昏黄的路灯下,采蘩抬头看徵笙的眉眼,清晰而挺拔的轮廓完美切割了光影,像西洋画里风度翩翩的绅士。
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这个想法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让采蘩觉得不真实。
察觉到采蘩的眼神,徵笙转过头,笑问:
“看什么?”
“看……看风景。”采蘩的脸起了红晕,不一会儿,灼烫感就蔓延到耳根。
“风景在那边。”徵笙抬了抬下巴,指向湖的方向:
“不在我脸上。”
“谁看你的脸了……”采蘩心虚地嗫嚅道。
“如此惊慌,真是个小丫头。”徵笙转了个身,站定在采蘩面前,用空着的一只手刮了一下采蘩的鼻子。
“干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采蘩不满地躲了躲。
“嗯?不是小孩子么?我看看,哪里像个大人了。”说着,徵笙用双手轻轻捏住采蘩的肩,俯下身去瞧她的脸。
采蘩不停低头,试图逃过他的逗弄,但越是闪避,两个人的脸越是靠的近了。
最终,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近到可以透过彼此的瞳孔,看到自己的影子,近到——
近到两人都愣住,不再动作。
“小丫头。”徵笙轻声道,犹豫了片刻,又凑近了些。
仿佛感觉到什么一般,采蘩微微仰起头。
她看见徵笙俯了俯身,下一刻,两个人的唇紧紧贴在一起。
采蘩望向徵笙身后长长的街道,但不知为什么,眼中的景象渐渐虚幻起来,像一切都沉到水里一般,微微漾着波纹。
采蘩感到,徵笙的吻从犹豫走向笃定,没有强势的霸占,却充盈了细致与周道。
有些生疏,仿佛同自己一样,未曾体会过亲吻的感受。
采蘩的心安定下来。原来他薄薄的嘴唇吻上自己,是这样沉厚、可靠又挑人心神的感觉。
采蘩轻轻闭上眼睛,深深沉浸在自己此生的第一个吻里,陷入黑暗的视线中,满满都是徵笙清俊挺括的身影与面容。
很久以后,两人的距离才重新拉开,眼神却胶着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再看别的地方一般。
“你现在不担心会负我了?”采蘩问道。
“我决定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徵笙的语气十分坚定:
“放心。”
“顾徵笙,我在你心里了吗?”
采蘩看见,徵笙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没等他回答,她就接着道:
“看来还没有啊。”
“是啊,还没有。”徵笙顿了顿,却没容下让采蘩失落的片刻,便继续道:
“那么今晚,你将这道门打开罢,这样你就可以进去了。”徵笙说着,拉采蘩的手放到自己心脏的位子。
触着徵笙宽阔的胸怀,采蘩有莫名的冲动,手指微微颤着。
“好,你带我去开门吧。”手试探着移到徵笙腰间,采蘩紧紧环住了他。
徵笙能感到,自己胸中正有一团烈烈烧起的火,在荒芜了很久的心中,这团火点燃他久违的,对每一个下一秒的期盼。
没有犹豫地,徵笙把采蘩横抱而起,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宅院。
身后的门一重重关起,采蘩仿佛又回到了新婚那晚,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今天过后,她就是不同的一个人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小姐了,她的命运之绳,会同另一个人的紧紧拴在一起。
原来与一个人坠入爱河,是这样五味陈杂的感受。
一夜芙蓉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