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最好不相见（6）（1 / 1）
月光如水，照得床头一片雪亮，照着方弈秋满脸的泪痕。
去年，她和容秋若的一夜，几乎改变她的一生。
那天早上，她离开容秋若后，回到姨母家，姨母因她一夜未归，她又没有手机，根本无法联系，急得如同热窝上的蚂蚁，见她平安归来，方才放心，问她为何一夜未归，她含糊其词，说到一位新交的朋友家玩，喝了点酒，醉得一塌糊涂，便在朋友家睡了。姨母虽然有所怀疑，见她不肯实话实说，又知道她的个性，如果她不想说出来，就算逼她也没用，便没继续追问，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她回家后不久，母亲张佩云又询问她那晚一夜未归，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姨妈出于负责任，将她在外面过夜之事告诉她母亲。
她以同样的解释来敷衍母亲，好在她行为端庄，一向让父母放心，父母没有继续追问。之后她投入功课当中，她拼命地读书，希望能忘记容秋若。她好像忘记了，开学后高高兴兴地上学读书。
没想到开学后不久，她就怀孕了。
怀孕的第二个月，她孕吐非常严重，以致于无法上学，最严重的时候连水都喝不下去。所以父母很快发现这个事实——他们的乖乖女儿竟然怀孕了。
一向对她赋予很高期待的父母得知这个消息，恍若晴天霹雳。母亲张佩云流着眼泪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那夜未归有关？她没说出真相，她不敢说。父亲一向温文尔雅，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厉声叱骂她，却一夜都在吸烟。
当天母亲又打电话给姨母，询问女儿在S市的具体情况，姨母得知她怀孕，十分愧疚地告诉母亲，说她在S市一个月，平时都好好地，未见她有任何异常，也未见她与任何男孩有过交往，只有回家前一晚，她彻夜未归，让她担心一夜。
莫非她那夜被人强暴了？
母亲小心翼翼地询问女儿，可她没有承认她被人强暴。既然不是强暴，那就是自愿了。没想到年仅十七岁的女儿，就会像成年人那样搞一夜情，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当场扇了她一记耳光。
她的眼泪顿时涌出来，她长到这么大，父亲第一次扇她耳光。
她扑到被子中哭了好久。母亲过来陪她，在母亲的柔声询问下，她终于讲了大致情况，说她因为出于好奇之心跑去酒吧，结果被人下药失身。因为心里羞愧，她没有说自己迷失本性，主动引诱容秋若之事。
父母以为她是被人迷奸的，长吁短叹。依父亲之意，她马上得打胎，可她不肯。虽说容秋若是位人尽可夫的男妓，还是GAY，可她还是对容秋若有种莫名的感情，或许是因为容秋若貌若天人，又或者容秋若对她不错吧？自从她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每时每刻她都感到胎儿在肚中生长，她一直在想着孩子出生后会是什么样子，像她，还是像容秋若，或者既像她又像容秋若，不管像谁，以她与容秋若的相貌，她都相信自己能生出一个漂亮孩子，何况，就算容秋若品德败坏，人尽可夫，可孩子却是无辜的，她怎忍心打胎？
她的坚持让父母产生怀疑之心，依常理而言，被人迷奸的少女是不会这么反感打胎的，但这次无论母亲张佩云正面询问还是从旁敲击，她都坚持不说一个字，所以父母根本不知道孩子父亲的情况，只是隐隐明白，女儿这次并不完全是被迷奸，很可能对那个男人产生莫名的感情。
一个迷奸女人的男人，其品德能好到哪里去，女儿怎会不恨他？可从女儿的表情中看出她真的不恨那个男人，他们心目中的乖乖女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们一心一意把女儿培养成才，没想到天算不如人算，才一夜时间，女儿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把她赶出家门，肯定不行，也不忍心。可她现在未婚生子，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走下去？
由于她坚持抗争，也由于父母的爱女之心，在经过无数次的挣扎后，最后父母亲还是尊从女儿的意愿，让她休假一年生孩子。
方家三口住在H市的教师楼中，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父亲本是极爱面子之人，他是女儿的班主任老师，女儿居然未婚生子，这种事情传出去，他情何以堪？他还敢为人师表吗？为了家庭的安宁，为了不让熟人对女儿背地里指指点点，父亲千方百计地H市某区的重点高中调到另一个区的普通高中，还把在教师楼中刚买的房子又给卖了，另买一套宽敞的二手房。
十月怀胎后，她平安生下一个男婴，取名方宇键。过了产褥期，在父亲的安排下，她较校读书，高考后她如愿考上校址位于H市的名牌大学F大。
方宇键刚满周岁，表哥孙约翰带着礼物到H市探望他们。
她未婚生子，表哥早从母亲口中得知此事，从时间推算，让她怀孕的日子应该是她在S市期间，可是表妹在S市也很乖呵，她怎么会怀孕呢？表哥与母亲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看到几乎与容秋若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方宇键时，表哥明白了。
在表哥询问之下，压抑整整一年多的她流泪了，说出事实的真相。并且一再对表哥说，千万不要把她和容秋若的事情告诉父母。
表哥得知方宇键的亲生父亲确实就是容秋若时，当时他的双手都抖了，面现痛苦之色，神情凝重至极。
看到表哥欲言又止的情况，她产生怀疑之心，不由询问究竟发生什么事？
表哥没有作正面回答，却用一种极其古怪极其痛楚的眼神看着她。
表哥第二天就走了，表哥走后，母亲张佩云开始精神恍惚，做事丢三拉四，说话欲言又止，有时甚至颠三倒四，她曾数次看到母亲在暗地里默默流泪，而父亲则不住地抽烟，比她去年怀孕时抽的烟还要多，他们都用痛苦欲狂的目光看着女儿与刚出生的外孙，那种眼神让人缩成一团。面对父母的种种异举，她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恐慌，不住地追问父母，他们全都避而不谈。
直至有一夜，她无意间在门外听到父母亲的对话，才明白事情的源由——
原来表哥离开方家之前，曾与她的父母进行一次长谈，他说出方宇键亲身父亲容秋若的身份是个男妓，父母做梦也想不到女儿会与男妓发生关系，震惊得无以复加，没想到表哥后面的话更让他们坠入万丈深渊。
原来两年前表哥到北京分公司上班，半年后回S市过年，其间曾有一晚到春夜酒吧，那时容秋若已经消失无踪，表哥曾经深深地爱过容秋若，不由向酒吧工作者询问容秋若的情况，谁知酒吧服务生一谈到容秋若，就面露恐惧之色，好像听到怪物。经过追问，表哥才知，半年前，容秋若得艾滋病的消息开始在酒吧中传得沸沸扬扬，不久他就失踪了，酒吧服务生也不知道容秋若是自动失踪还是被酒吧爹地赶走，想来应该被赶走的，因为容秋若与酒吧本来签了三年合同，现在只有一年。他是酒吧的头牌，若非得了艾滋病，是决无可能离开的，如果离开他要赔偿巨额违约金。
至今，谁也不知道容秋若是不是真的得了艾滋病，更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容秋若音讯全无却是不争的事实。
容秋若是GAY，容秋若是人尽可夫的MB，他当艾滋病的可能性极大。
容秋若的失踪让表哥感到异乎寻常的恐慌，他连忙去医院检查，幸好没事，他方才放心。
当时表哥知道她S市后未婚怀孕，但并不知道腹中胎的父亲就是容秋若，所以没将此事告诉方弈秋听。这次到H市看望表妹，得知方宇键的亲生父亲就是容秋若时，表哥惊呆了，从日期上推算，容秋若和表妹发生关系时，很可能已经患了艾滋病，表妹连孩子都生出来，证明他们在一起时没有用安全套，如果方弈秋传染到怎么办？艾滋病靠母婴传播，如果小键再遭到传染怎么办？
因为真相过于残酷，表哥不敢向她当面谈此事，但这件事情又过于重大，表哥经过一夜的痛苦思索后，终于下定决心将此事告诉她的父母。
表哥所说的话，对于父母而言，无异是惊天霹雳！
女儿未婚生子，已经够惨的了，还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吗？小玮键刚满周岁，玉雪可爱，他也要背负艾滋病这个病魔度过痛苦的一生？
当她得知真相后，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差点晕倒在地。
那夜她彻夜失眠了。
深夜三点多时，她发现自己再也撑不下去，再这样下去她会崩溃，既然如此何不自行解脱？她失魂落魄地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小键的摇篮面前——本来小键与她同房，因她是产妇还需休养，母亲张佩云便把小键抱到自己的房间，而父亲方子信则移在另一个房间中睡。
母亲带小键累了半夜，现在已经睡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刚满月的小键也睡着了，他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她望着儿子苹果似的粉红小脸，眼泪一滴滴地流着。
小键，我的心肝宝贝，如果你真的得了艾滋病，你将来怎么办？你将怎样面对世人的目光，你将怎样面对病痛的折磨？
妈妈不能让你在世间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妈妈带你一起离开，到另外一个世界过最幸福的日子。
她轻轻地抱起儿子小小的身子，恍若梦游般地来到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窗口大开，外面没有防盗网，皎洁的月光照亮整个窗口。
她悄悄地搬来一张凳子，之后抱着儿子踩上凳子，正欲翻过窗口跳下去——母子双双离开这个苦痛的世界。
“秋儿，不要！不要！”
在她身后蓦地传来父亲方子信焦急异常的声音。
她像雷击一样定住：“爸爸，你没睡？”
父亲声音沙哑：“我睡不着，这三天我和你一样睡不着，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秋儿，别做傻事。”
她声音颤栗：“爸爸，我没做傻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一直在怕，我好怕……好怕……”
父亲原本沙哑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秋儿，别怕，你还没有去检查，如果去检查，也许你会发现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她的身子颤栗不已，几乎崩溃般地道：“我不检查，不检查，我不敢，我怕我……会得病。小键会得病。我还怕你们被我传染，如果真的这样，我没脸活下去了。”
月光下，父亲的背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越移越近，他的声音更加柔和：“秋儿，我们不会被传染的，这些日子我看过不少与那病有关的书籍，患者在正常状况下不会传染家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妈会出事。”
她喃喃道：“你们没事就好。”
虽然不曾回头，她都能感觉到父亲在背后的慈祥目光：“秋儿，其实，就算你真的得病又怎样？你的身边还有爸爸，别忘了，无论你和小键发生什么事，我和你妈一直都会在你的身边。秋儿，你回头看看，你妈也来了，她和我一样睡不着。”
她回头，果然见到母亲就站在父亲身边，满眼忧色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秋儿，那儿危险，下来，快点下来。”
她眼睛酸酸的，朝着父母道：“爸，妈，你们真的不会赚弃我吗？”
母亲微微一笑，眼中却含着泪花：“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我们怎会赚弃你呢？”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就算你和妈都不赚弃我，周围的人也会嫌弃我的，对我指指点点，到时我和小键怎么活呢？”
父亲语重心长地道：“秋儿，人生在世，但求心安，你不曾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其实，就算你这次真的遭遇不幸，也要活出自己的精采来。你还年轻，还有梦想，你可以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是喜欢音乐吗，你可以去维也纳聆听世界名曲，你也喜欢旅游，你可以背着背包到各地旅游，只是别忘了要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安心。当然，你可以不出门，在家乡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这样你的心会更充实，至于小键，你不用担心他，我和你妈会照顾他的，我不会和他说半个字。再说，你还不一定得病呢，你表哥不也一点事都没有吗？秋儿，去检查吧，检查后你发现你不一定有病，没有检查你会恐惧一辈子。何况，如果你明天检查了发现自己啥事都没有，那你现在还会不会抱着儿子跳下去呢？你可能会笑自己傻呢。”
她怔怔地站着，若有所思……
这时母亲说道：“秋儿，听你爸的话，下来吧。已经半夜了，小键穿那么少，他会冻着的。”
就在这时，父亲伸出手来把他们母子从凳子上抱下来。
母亲掏出纸巾擦干她眼中的泪痕。
在父母温暖的目光下，她绝望的心奇迹般地复原了——就算她失去一切，父母的爱也会围绕在她的身边。
第二天，她终于下了最大的决心到医院检查自己是否是艾滋病潜伏者，回家后她发现师傅正在她家装修，在所有的窗上都安了个防盗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不久父母陪她到医院看报告，万幸她一点事都没有，记得她那天扑在父母怀中嚎啕大哭，那是喜极而注的泪水，更是发泄多日压抑的泪水。
经历那个让她差点自杀的夜晚后，她知道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父母的爱就像大海一样深沉，父母的胸怀就像大海一样宽广。
她终于完全相信，容秋若那一夜赋于她的所谓“感觉”，就像是张爱玲笔下的那件爬满筛子的华美长袍，外表光鲜美丽，内里令人恶心，根本不值得她珍惜，更不值得她回忆，她要珍惜的是现在：她的父母，她的儿子，因为他们才是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