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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我出了舱房,去看了看小羽。他被人一刀砍在胸口,所幸伤口愈合得比通常好。我拍了拍旁边怕生的小孩儿,细声道,"没事,你看我都醒了,你哥哥一定也快了。"
我晃晃悠悠地下楼去,走出船舱,只看见远方淀色云层嵌在温黄的夕阳中,雨方停了,甲板上还湿着。
云毓一个人坐在堆缆绳上,对着远方发呆。他这样静静地在夕阳里呆着,倒真有几分诗意。
我挤着他坐下。他回过神来,瞪我一眼,解下外衣裹在我身上。
我们俩都不说话,一齐蹲在船头吹风。吹了一会儿,我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道,"你要不要再跟我跳下去试试?"
云毓挑起眉,道,"你还跳得动?"
我塌下脸,哀叹一声,"跳不动。"
云毓晃晃头,同情地道,"活该。"
我奇道,"难道不是该怪你?"
云毓转过来看着我,道,"你后脑不是我打的,你落水不是我推的,你挡箭不是我躲的,为什么要怪我?"
我这就不明白了,"我后脑是在去会你的路上被人打的,我落水是在去寻你的路上一脚踩空,我挡箭是去找你的路上遭人暗算,为什么不怪你?"
云毓嘴抿了抿,嘟起来,想学金鱼吐泡泡。
我道,"云小公子,我为了你差点儿去找阎王喝茶了,你不补偿补偿我?"
云毓斜了我一眼,道,"你想干什么?"
我笑道,"你晚上去舱房找我,我告诉你。"
他顿时挪出去两丈远。
我一笑,道,"坐回来,没你想得那么龌蹉。"
他老人家开心了,蹭回来,得意道,"你也知道。"
我换了个表情,悠然道,"没准还有更龌蹉的。"
他的脸蹭蹭蹭红透,我大笑,想趁机亲他一下,却被躲开了。
过了半刻,他脸上的红晕褪去,头低着,眉拧着,嘴角却弯着。我看着他,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
等了片刻,他竟自己抓住了我的左手,凑到我颈边,低低叫了一声,"承浚。"
这两个字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心中大动,想去牵他的手,却又被他逃开了。
我有些迷惑,隐约觉得不好。果然,他对上我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柳桐倚。"
我嘴角动了一下,道,"你说哪种喜欢?"
他松开我的手,又转去看着那条大江,长舒一口气,还能笑道,"我怎么知道。"
我道,"随雅——"
他歪着头,也不听我说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的,我什么都及不上他。"
我把他的脸转过来,把舌头送进他嘴里。他也不拒,十分少见的大方。
我舔舔他的嘴角,让两人分开些,看着他,道,"云毓,你看得上我么?"
云毓眼神从我脸上飘过,追往一只飞鸟,道,"可我配不上你。"
我强迫他转回来看着我,道,"那我也配不上柳桐倚。"
他一愣,终于不打算跑了。
我抓着他披给我的外衫,也迎着江风,看着远处一群鸥鹭落进沙渚,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随雅,这世上对我来说,只有一个柳桐倚。"
他从喉咙里嗯出来的声音低了两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我道,"随雅,这世上于我,也只有一个云毓。虽然他脾气不好,还时常挤兑我,尤其喜欢跟我对着干。但要是他不要我了,我再能找谁赔我一个一样的云毓?"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着把话说完,"随雅,我喜欢把那个云毓带在身边,时时看着他,看他笑看他哭,听他数落我,让他陪着我。"
云毓垂下睫毛,轻声道,"我没那么好。"
我笑起来,凑近他的脸,小声道,"我哪里有说他好?"
他一下反应过来,伸手来掐我。
我勉强挺起身,说,"阿毓,我是王爷——别别,我还是个病人。"
他刚才小声哼了一句,'掐的就是你',我喜欢得很。
我牵起他的手,朝船舱走去,嘴上问,"你住哪间?"
他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道,"你得给我立个字据。"
我在云毓房里抿了两口粥,拿着他写给我的生辰八字上楼。
柳桐倚竟然没在陪启赭。
他朝我手里的纸看了一眼,轻声笑了,"云毓的卖身契?"
我道,"柳相眼光太厉,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他顿了顿,引我上了瑞和的船。
进了书房,我在云毓写给我的字据上,添了我的名字和生辰。柳桐倚伸手接过,拿起笔,轻轻蘸了蘸墨。
他轻声道,"应还有一位万家长辈的签名。"
我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突然有些不忍,不由得叫了他一声,"然思。"
柳桐倚轻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你欠我的够多了,不缺这一点儿。"
说完,他在后面添了一行字:'证婚人京城南柳氏嫡子柳桐倚'。
写完,他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一笑,笔下徐徐,在纸的最右端添了两个字:'婚书'。
二十二、
柳桐倚写完,对着那张纸看了一时。
我有些惭愧,低声道,“然思——”
他摇摇头,只道,“我只是在想,世上竟有这样不做媒不纳礼即可成的婚,我还是见证人。这样一来,我岂不也成了传奇中的人物?”
说完,他把纸递回我手中,道,“倘若你有一日要去找云棠签这东西,一定记得叫上我。我只做媒,不会碍了你的事。”
我收了情绪,道,“然思,你还可在扬州待到几时?”
柳桐倚再摇摇头,道,“瑞和生意耽误了大半个月,积下事情太多。既然圣上允了,我明天就会启程。”
我嘴中有些干,拱手道,“那你……一路顺风。大夫让我静养半年,我大抵春节后,才会再行打算。若你忙完回到扬州城,过了江,记得我和随雅时时等你来喝酒。”
他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了些,也拱手,道,“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我回到万家的船上,再去看了看小羽。听说他傍晚时终于醒了,勉强舔了两口米汤,云毓一直陪到他再睡下去才离开。
我塞了一锭银子给小羽的弟弟,让他悄悄去买些小羽喜欢吃的东西。但他和他哥一样倔得很,摇头推了半晌。我无奈,只好说是云毓让我给的,没想到他拿出一个荷包,道,这才是万哥哥给的。
荷包外是荷花图案,看着是女子绣的,包里有张平安符,应是哪个庙里的东西。
我竟然有点儿微酸。
我将银子递给小叶子,只道让他明日帮我跑个腿,买半卷大红锦缎来,他才终于点了头。
我去云毓房里找他,没找到人。我想了想,请丫鬟取了一个敞口酒壶给我。我将酒倒去别处,又找厨房借了些温水,往壶底扔了几片茶叶,冲了一壶茶。
万家的船船顶有围栏,晚上可以看星星,台上四角放着几个沙包压船。
我慢悠悠爬上去,云毓正靠着个沙包,躺在东面。
我把酒壶放在他手边,小心坐下,道,“你再躺着,明天肩膀背脊都要疼。”
他把垫着的旧衣服让了一半给我,拿起酒壶,笑道,“你温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嗅了嗅,眉毛一塌,道,“闻着像龙井,水温低了——你泡的。”
他喝了一口,又道,“今年的。”
我诚实道,“令狐大侠说过,水酒水酒,就是那山中清泉,我怕你嫌淡,还特地加了几片山珍。”
他咋舌,道,“如此费心,感激不尽。”
我从怀中把那张纸掏出来,道,“给你看个东西。”
他一看是那张字据,有些不解,展开之后,反复看了三遍,才开口,“这是什么?”
我道,“只有这个,没有正本。还差你家长辈谁的认签。”
他楞道,“你诓我?”
我不接话,揽过他的腰,低声说,“阿毓,后天是我娘的忌日。你和我回镇江之后,一起祭拜她,好不好?”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哥能多留几日,我们祭拜完后,还需他到宅子里吃一顿饭——”
云毓手一抖,差点儿把那张纸给扯开。
我把纸拿了回来。过几日,我还得拿红锦将它裱成册子,断不能让它此刻先葬身江心。
云毓看着柳桐倚的字,问,“你怎么还诓柳相?”
我看着他,道,“然思说,若我有一日想去请你爹签字画押,他还是媒人。”
云毓从耳朵后头开始发红,难得的“你”了数次没有下文。
我搂他靠着我,轻声叫他,“阿毓。”
他靠过来,放松身子,握住了我的手。
二十三、
启赭两个月下了两次扬州,走的时候江南官员还都战战兢兢。
云毓的钦差职务被启赭给他延了两个月,留下一句,若有再犯,斩立决。得,他在家中哀叹,豁出命给朝廷剿了匪,半分工钱没有。
我把包子塞到他嘴里,道,"你倒是想得美。"
万千山眼见自家弟弟留不住,留着也不舒服。启赭一走,他也掉头走了。临走时叮嘱云毓,那批云南的石头不需着急,扬州苏州自古就是名商大贾所在之地,不愁销路。我听得面皮直抽,回到镇江宅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地窖的锁给换了。
云毓拿着钥匙,终于下了地窖一趟,上来说,有颗大白菜看着甚好。
我道,那是你的嫁妆,你想什么时候看都行。
他扒拉扒拉算盘,朝我道,聘礼呢?
我道,都充公了,现在后院养着二十几只狐狸,改天我给你逮一二回来做围脖。
他道,别,千万别去,万一碰到了什么修炼成仙的冤魂,那你下半辈子还不被他记恨死。
我说,原来那倒霉鬼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
他扁扁嘴,道,其实略微比这个高大一点儿,但和柳相,就不用比了。
我道,那你改日也写本书,专讲两个朝廷重臣如何在奸王欺压之下,克服重重阻碍,终成眷属的故事。
他摇摇头,说两个朝廷重臣,一个富贵王爷,岂不是又要多出三四个闺怨女子?自古人间夫妻成双,莫不希望平安喜乐白头偕老,何必再多生些事出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香烛纸钱都备好了,明日清晨你我一起祭拜我娘。
他一缩,道,别想了,令堂大人不同意,明早肯定一阵风全吹了。
我板起脸训道,你婆婆可是这世上少有的奇女子,温良淑惠,贤得开明,待明日我说上一二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他挑起眉,道,原来岳母大人如此出众,那明日我定洗耳恭听。
我凑近,道,你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准四下无人,也一笑道,你要是不怕,不如明日——
我道,你看我一个伤残病患,只能靠你了。
他端详了我片刻,肯定的说,假的。
我笑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真假。
他蹭得一下站起来,道,我看看小羽去。
小羽现在在厢房住着,云毓要等他伤大好了,才会另做打算。小叶子和老管家的孙子玩在一处,云毓又说,要不也让他一块儿进学堂去吧。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把宅子和园中需要养护维修的地方和账目报给我,我默默哀叹一声,这老头根本就是让我和云毓来出钱给他老主子维修园子的。
万家要真有股份可入,那我现在就是倘着脸皮肯定也去蹭一蹭。
云毓吃过早饭就去了扬州,晚饭过了才回来。
他自己洗了洗,来给我换药。
我道,晚上浪大,要是再晚些,就住在扬州罢。
他摇摇头,叹道,扬州地价实在骇人。
我道,好歹我还能走两步,你要不嫌我碍事,往后也带我去开开眼?
他道,你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安心养着罢,等你好了再说,记得照顾好小羽小叶子,往后要是天气不好,或是快宵禁了,我也得在扬州住。
我嗯了一声,道,可惜当时走得急,不然承州还有些高丽山参,是好东西。
云毓一笑,把那些药罐子收起来,道,我看厨房刘婶的糕点手艺精绝,我也吃过不少东西了,没见有比她强多少的。你说她要是开间糕饼铺子,会不会卖过江去?
我把被子摊开,道,那得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开铺子这事儿累得很。
他解了发髻外衣,吹了蜡烛,睡进被里来。
我亲了亲他,低声道,"阿毓,我今天才知道,老管家竟然还会看天象。"
他骇然道,"这家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在下得居于此,不盛惶恐。"
我把他搂过去,笑道,"他傍晚再三向我保证,明早不会吹风。"
二十四、
第二年元宵,我起床,叹了口气。
刘婶的手艺是真好,云毓拜访某家时带了几块在身上,被小孩子讨去了,竟然隔天就有人来问刘嫂愿不愿去做工。
于是,买粮油、租店面、找人手、谈分成,我同云毓忙活了两个月,一眨眼就快春节了。
小羽伤比我重,好的竟然比我快。我提水桶尚不得力时,他就能跟着云毓扛东西满街走了。云毓有心培养他,教他读书写字,他倒说,他不去考状元,以后只打算跟着随雅哥哥商通天下,所以能粗略认识帐就行。
云毓翻来覆去半个晚上,大的不成,小的还有救。他打算把小叶子交给了我,还义正言辞,本朝四大书圣若无传人,实在是人间憾事。
我坦诚道,我往日读的最多的书是各色传奇,你要是放心,那我自当竭尽全力。
他看了我半天,问道,怀王殿下摄政时的,那些大小奏章都是怎么读的?
我诚实的说,无非就是顺着读,遇到典故引语,知道的就想想,不知道的就跳过,要是心情不好,就只看后面奏事的部分,反正能管事就行,不像御史台,什么都得知道。
他摇摇头,道,我越来越佩服我爹的眼光了。
我笑道,先怀王的字迹我还是学了六七分,不如你先替小叶子练练?
他抿嘴笑了,道,我的字又不是跟我爹学的。
我俩轮流教了半个月,一共找空闲上次两次课,最后一合计,打包把小叶子和老管家的孙子一块儿塞学堂里去了。
总体上来说,日子过得比我原想象得平顺些。云毓虽然脾气不好,但无论何地何时,说话做事还和往日一般极有分寸,只要不涉及……咳,任他说一会儿,最后还是能好好商量。
我曾问他,过年需不需上京?
他摇摇头,道,写过信了。
我道,你爹精得很,你突然不按时去了,他肯定能猜一二出来。
他缩进我怀里,低声说,我没瞒着他,大概他现在也不想见我。
除夕夜,请的小厮都放假回家,我们和仅剩的老管家一家人凑了一桌,加上小羽小叶子,过得倒是很融洽。他看到老管家的孙子吃出来的福钱,眨眨眼睛,没说话。我也没好意思吭声,回了房,拿红纸包了一枚古钱塞到他钱袋里。
他初一乐了一整天,晚上主动靠过来搂着我,笑着说,往日在家里,一桌人就是他总能吃出来,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吃到的时候还是有一两分欢喜。
我道,还好你家没更小的孩子,要不还是轮不到你。
他往前亲了我一口,闭眼睡觉。
大年初八开始镇江灯市,虽不及隔壁扬州或京城场面宏大,但也颇让镇江人民欢喜。但我们是商户,别人越闲我们就越忙,早一个月就定好了摊位布置。
万家的生意和往常一样有人打点,云毓去循例看看就能脱手。镇江这边,刘婶主厨的铺子要开张,此时也趁着灯市,提前试试水。但她一走,厨房就没人做饭了。我初九换下云毓,去刘婶的摊子上和她丈夫一块儿帮把手,从四更制饼、搬运到全部卖完,守了半天。中午收工回来,就看见小叶子抱着一碗炒鸡蛋坐在书房的石阶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问,云毓蹲厨房捣腾了一早上,就这个菜看着还能吃。
我再一尝……
我问小叶子,你哥吃了吗?
他哭着脸说,我哥吃完就去找水喝了,现在还没回来。
小羽不愧是英雄豪杰,为人十分的仗义。
我还没说话,小叶子又拉着我哭说,老管家的孙子不仗义,把他和他爷爷的份儿全倒给我,自己跑出去买吃的。
我踏进卧房,看云毓旁边也搁着一碟,一口没动,自个儿抱着杯茶慢慢喝。
我问他,味道好么?
他展开脸一笑,道,我特地给你留着的。
我坐下道,我和刘婶在街上吃过馄饨了。
他的茶杯一抖,差点儿翻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块儿最小的,闭眼咽下去,然后问他,你饿么?
他把茶杯放稳,道,还好。
我笑起来,道,那好,等点上灯我们再出去逛。
他诚恳地道,我昨天发现了一家小笼包子,手艺好得很,你忙了一早上,费心费力,一碗馄饨怎么够。
我不忍,叹道,小羽刚吃完,全吞了。
云毓终于露出一脸惭愧,道,临江楼的鱼不错……我给他求过平安符了,应该能管点儿用。
于是我们叫上两位小兄弟,去临江楼吃了一顿,走时包了点儿花生烧鸡慰问老管家,又给刘婶带了两匹暗色布料。
晚上,我们站在后门,看附近的小孩儿一块儿放烟花。
我从小叶子那里骗来几个地老鼠,问,你要试试么?
他不接,笑说,小孩子的东西你也抢。
我懂了,反问道,你爹不让你玩这个?
他歪头笑说,他不让,难道我就摸不到么。
我笑起来,那你把什么烧了?
他叹道,往日有颗花儿走飞,窜到了正街的烟花摊子的货堆里……
我一愣,道,我怎么没听过这事儿。
他偷着放烟火的时候我应还是摄政王,他如果真的烧了谁的摊子,春节一过,我的整个案上肯定全是各位清流弹劾他爹的本子。
他道,全靠王宣眼疾手快,冲过去把旁边儿的水桶推了,我没好意思说那花儿是我们放的,只说看见有火星飞过去,来不及通知他,就先灭了火,那小贩也没敢让我们赔,放我们走了,还送了几只没湿的起火。
我道,您别小瞧了自己,照我的长期经验看,没准人家就是在诚心感谢你们。
他一笑,指指正门,道,要不你去试上一试,看看我还能不能行?
我叹道,咱们两个三十上下的,和十一二岁的小孩儿能比么?
他也摇头一叹,接过地老鼠,去抢小叶子的火折子。
正月十六,柳桐倚竟然来了,我还不知他今年也留在扬州城。我和云毓去拜年时他人不在,瑞和的人说他和家人一块儿过年去了,我还当他人在京城。
他来的时候云毓正在刘婶的摊子上帮忙,我正和小羽在厨房院中剥蒜杀鱼。小叶子跑进厨房,说然思哥哥来了。我一惊,刚放下手中的东西,就看见老管家引着他过来。
他还如往日那般文气。
他看看我俩身边一地的菜,笑道,短短数月不见,承浚竟然已修成了掌勺大厨。
老管家看着我,还没开口,然思先说,不需麻烦,中午这顿既然要招待我,我也当帮帮忙。
我看着他,笑道,厨房都被折腾出去卖糕饼,让然思见笑了。
小羽给柳桐倚找来个小凳子,柳桐倚微笑接过,坐下拿过一根萝卜,放进盆里。
小羽道,然思哥哥,冬天水冷,你放着我来罢。
他笑说,无妨,你随雅哥哥不是也洗得么。
我哀叹道,随雅,我但愿他这辈子别再进厨房。
柳桐倚一愣,问,这又是什么典故?
小羽哭道,然思哥哥,你别问了,我嘴里现在还咸着呢。
我无奈道,咸不咸还是小事,前天放他一个人在家,要不是老管家的孙子英勇,他能把厨房整个烧了。
柳桐倚噎了半刻,道,随雅一向手巧,不应——
我摇摇头道,这世上有些事情,实在强求不得,要是胆敢违逆天命,那我这间厨房迟早得成一堆焦灰。
他笑道,那你多教教他,我一向不动火灶,前些日子好好学了学,如今就是在船上,也能泼一泼辣椒油。
我诚恳道,然思,这人和人,有时候真的不能比。
小羽刮着鱼鳞,啪嗒啪嗒点头。
我又道,然思,瑞和的人不是说你回京城了么?
他一听,朝我笑道,不是去京城,往日家父在杭州做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官,去年底家母说想西湖了,今年就在杭州聚的,初八瑞和灯市上有些事,我提前赶了回来,在铺子里听说你们去拜年,但到了今日才得登门。
我道,然思,你实在无需如此客气,你瞧见门口那俩小童了么,自从他们进了学堂,随雅天天盼着你来指点一二。
柳桐倚一笑,道,长时间不学,我也生了,指教不敢谈,最多只能帮忙看看。
我感动道,然思,你能帮忙看看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把地窖钥匙拿给小羽,让他帮忙从旧书架后搬一坛酒出来。他洗洗手跑了,我进厨房切了豆腐,柳桐倚跟进来,把刚才那个萝卜放在案板上,就要接刀下手。我一惊,赶紧道,然思,你要是不嫌弃,厨房角那个缸里是酱,你帮忙舀一勺出来。
柳桐倚拿了碗,放过萝卜,朝酱缸走去。
我揭开锅盖,将豆腐放进去一块儿炖着,又看了看火。
跟着,小叶子又急急忙忙跑进来,道,赵叔,随雅哥哥听说然思哥哥来了,也提前回来了。
我站起身,说,你慢点儿,别岔气了。
柳桐倚一笑,念道,赵叔。
我讪讪道,可惜我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十七八的。
小叶子刚喘了口气,云毓就转进院子,对着柳桐倚一笑,说,然思,我终于等到你了。
柳桐倚刚打了酱还没站定,转头被他一吓,手一抖,酱碗掉在了地上。
我悲叹,然思,看见了罢,他一进厨房,就准没好事。
小叶子拿了块抹布过来替柳桐倚擦衣服,柳桐倚伸手接过,自己擦着,摇摇头,道,这是我一时分心,不能怪随雅。
小叶子举手高呼,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云毓瞄了瞄我,我也看了看他,柳桐倚摸摸小叶子的头,笑道,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