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背叛(1 / 1)
清一色//情知自己错估形势,四喜对四象合合阵的掌控力非同一般,故而连先前他并未实际站在面前都未发现。
若不是为了降低自己的警惕心,想探探他的眼睛,便是直接跑了,他也察觉不出……如此看来,他的眼睛必定不是这小妖动的手脚。
可小妖并非主阵之人,为何能掌控这阵法?想起中诅咒的场景,方才也未曾见到那小鬼……貌似小妖控制阵法的关键在这小鬼身上,难不成是阵灵?
清一色在原地杵了片刻,确定小妖再不会返回了,才解了青绫,四处打量了一下,场景又换了。
他站在广袤的沙漠里,脚步一错,露出埋在黄沙里的一截白骨,阴风一吹,重重叠叠的白骨如拨云见日,密密麻麻铺就了整个沙漠,远处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森然悲壮。
他祭起灵力,万千骨头从黄沙里飞出,绕着他疯狂旋转,手中掐决,白骨如利箭般朝四面八方飞射开——
离位,在空中爆裂粉碎;
兑位,如入水中,漾起波纹;
坎位,飞远了只剩个小黑点;
……一片混乱。
他皱皱眉,居然是阵中连环阵,外核四象合和嵌套无数小阵,内核乾坤绝煞,好大的手笔,这个石中鱼,竟如此惊才绝艳。
青衣道士心下有了决定,与其于四象合合中被那小妖耍弄,不如直接入乾坤绝煞,死中求生……他转向兑位,一步踏出,转眼消失不见。
这厢半妖少年心里莫名一动,掀开左手衣袖。
只见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弯弯曲曲,黝黑如墨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肆意蔓延,他迅速扒开衣服,符文从肩膀延伸,直到心口处才停止。向着四周,横七竖八地叉开许多末支,蜷曲盘结,仿若绽开了一朵诡谲的花。
四喜沉默地盯着那朵花,忽地一笑,那笑容阴冷妖魅,全然没有一丝人气,一瞬间竟比小鬼还像鬼魅了,小鬼仰头看见了,小小的眉头皱起来,那张发青的小脸显出些许异样的忧虑。
小鬼伸手拉拉四喜的衣袖。
四喜一愣,那点阴魅就散了,晃晃脑袋,压根晃不走满眼满心的茫然。
……
左治峰连着五日故布疑阵,甚至丢卒示弱,费了十足十的耐心,摆出因补给线拉得太长,导致军饷不足,士兵们都饿着肚子打仗的假象。
南疆急于夺回城池,顾不得再探,终在第六日冒险深入。
又是入夜,黑蒙蒙的山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夜袭的敌军吊起十二分的警惕心,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与身边的同伴时不时打个暗号。
石中鱼悄无声息地立在丛林上方,他开了天眼,隐秘的行军路线像是康庄大道,配着五行八卦的演算,堆砌成一条条的死亡路,他眼底映着星月的微光,冷酷生硬,没有一点慈悲。
他估摸着时辰,动手掐了个决,那厢左治峰正在十几里开外的山坳里严正以待,不妨手里捏着的符纸无火自焚,他丢得迅速,火苗窜得更迅速,一下灼伤了他的手指。
左治峰无声皱眉,居然这时还玩些小手段整治他……不知怎地,他心里反而有些松快,不过是个二愣子,计较些什么。
他挥了挥手,命令层层传下去,也是奇了,有阵法加持,又有石中鱼暗中引导,潜行的军士,无论骑兵步兵,竟游龙般灵活,沉默无声地对敌军进行包抄围堵,只等敌军全进了陷阱,再来瓮中捉鳖。
瓮的口子封住了,双方终于碰面,己方神出鬼没地游走在敌方阵营里,敌军如割麦子一般往下倒,几千人的混战应是喊杀震天,此刻困在阵法里,隔得远了竟有些听不到动静。
左治峰远远看着,暗暗握了拳,也有些兴奋紧张,暗道莫怪石中鱼先前不肯帮他,这等神异手段,真乃行军打仗之制胜利器,且威力过大,用多了怕是有伤天和。
形势大定之下,他越想越远,眼神也飘忽,猛然一阵地动山摇,他回神,底下的将领们起了骚动,他沉声呵斥,“怎么回事?!”
不待旁人作答,他已然瞧见了。
远远的,三三两两的黑点一个蹦一个跃进视野里,渐渐汇聚成洪流,人马俱是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刀箭挥霍亦没有章法,仿佛后头有什么可怕的猛兽在追赶。
来的是己方之人——左治峰瞳孔一缩,洪流后方有什么——太快了,辨不清!
“众将士,三分列阵!逃!”
话音落地,溃兵几乎近在眼前了,地面阵阵抖动,场景清晰了——的确是猛兽,一双凶戾的铜铃眼,羊角尖尖,山岳似的大脑袋上一张血盆大嘴,四蹄如风,在千军万马里左奔右突,风驰电掣地滚到他们近前,左治峰正掉转马头,偏头那一瞬,他似能闻到那凶兽嘴里的腥臭气和血腥气。
忽地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左治峰怔了一瞬,不得已扭着身子偏回来,瞧见那横冲直撞的凶兽似被什么力道一弹,霎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它爬起来,凶狠地再撞,再一弹,五体投地,它撞得蛮横,翻江倒海般,倒把自个害惨了。
惊慌逃跑的千军万马似静默了一瞬,浓重肃穆的荒野里,石中鱼天神般立在一匹血汗宝马的马背上,冷眼觑着凶兽翻腾不休,没人看见,他藏在衣袖下的手在隐隐发抖。
左治峰还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突见十里外的城门处火光冲天,阵阵轰鸣声响在天边,夹杂着咯吱咯吱的机械弓//弩声,紧接着竟燃起了狼烟,他惊怒之下差点跌下马去,城门被攻破了?!
不可能!他布置在城内的守军绝不会出差错,这么快破城,定是有内奸!
他运起内力,大喝一声:“石中鱼!挡住凶兽,其余人,随我回城!”
训练有素的精锐将士从遇见绝世凶兽的刺激里挣脱出来,军人冷静杀伐的魂魄归位,肃杀冷凝的队伍几步功夫便齐整完毕,重新汇聚成洪流,杀向城门前的敌军。
由于左治峰的迅速回归,入了城的南疆敌军反做了困兽,被里应外合夹击,直杀了半夜,染红了护城河,攻城战终于平息,永军这一战,可谓大获全胜。
由于凶兽和内奸这两个横插的意外,白白损失了一万人,即便全歼了数倍于己方的敌军,左治峰脸色却阴郁非常。
石中鱼把玩着手中的收妖铃,摇得里头的饕餮晕头转向。
他心中嗤笑左治峰的贪婪不足,不知更不屑掩饰,面上当即带了几分出来,左治峰正暗自憋火,石中鱼的这番作态撞在他眼里犹如撞上火山口,瞬息爆发了。
他压着隐怒:“石军师,你可知,今日为何会有内奸开城门?”
石中鱼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斜眼看他:“难不成不是你御下不精?怎么,就这你还想给本座泼脏水?”
自从认清这牲口将军的真面目,石中鱼便时不时显摆身为世外高人的目下无尘,嚣张疏狂,越发透出几分乡野村夫的无知来。
左治峰紧盯着他:“你说得不错,的确是我御下不精。”他话里话外暗示石中鱼归属将军管辖的军师身份。
“你这一说,是想本座帮你整治一二?也行,金银财宝奉上。”石中鱼犯起浑来愣到没边了,只顾插科打诨地膈应他,哪听得懂他的意有所指。
左治峰被噎出了一口血,默默咽下,命令部下将那内奸,他亲封的守城大将唐引带过来。
唐引尚在门外,石中鱼立时站起,他身子挺拔如松,眸光锋锐,那点懒洋洋的劲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杀气。
左治峰脸色一变,这二愣子周身气势,何故竟较前几日凶煞了许多,莫不是因沾了血腥?
石中鱼手中灵力一掀,唐引便扑倒在地,四肢似沾了蛛网般贴在地面上,拼命也挣不开。
灵力在人身上探了几个来回,石中鱼翻了翻内奸的眼皮,瞧见青白眼珠里的一点红,语气带着点诧异:“蛊?奇怪,竟会用蛊,怎到现在才用。”
“杀手锏自然要保证一击必杀。”此次若不是他棋高一着,恐已阴沟翻船,左治峰哼笑,“唐副将跟了我十几年,决不会叛我,我审问半天问不出所以然,看来果然有问题,若不是你拦着不让我杀那些苗人,又何尝有今日这一朝。”
石中鱼反唇相讥:“拦?你用你对头将士的命替的,如今不够,填些你自己的将士自是应该。”
“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利。我只问你,那只凶兽是何缘故,它吞了我几千人马。”
石中鱼扬了扬收妖铃,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活该你倒霉,本座设阵困人,不料地底竟有只饕餮沉睡,被凶煞之气惊醒,这凶兽什么都吃,人肉于它更是无上美味,送上门来的,不吃白不吃。”
左治峰眸光迫人:“你真不知它在地底沉睡?”
石中鱼回望,带着真切的鄙夷:“本座不是你,不干这种破事。”他还有一句话没出口,要阴你,我有千百种手段,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一手背负,一手指天:“冥冥之中自有天道,你妄想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战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天道不许,所以他埋了一只饕餮,一只蛊虫,好叫你付出代价,也顺便警告本座,老子真是被你害惨了。”
左治峰道:“你讲得这般神神叨叨,我也知你修道因果,可我眼下不信你这番话。”
石中鱼只当他有意找茬,眸中怒火滔滔:“你还待如何?一次讲个清楚!”
左治峰斟酌道:“准确说来,是不知能不能信。”
石中鱼福至心灵,竟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我找到那个下蛊的人了,是宝莲寨的神婆,我想你应该不大乐意见她。”
一炷香后,面对剑拔弩张、千夫所指的境况,石中鱼才明白,牲口将军说的不大乐意形容得过于温和。
他们从城主府内出来,径直去了军营,三军将士气氛沉滞,他们死了很多弟兄,非本事不济,而是败在叛徒身上,隐隐俱都憋着口气。
整齐的队伍前,东倒西歪的,跪了十几个半死不活的苗人,左治峰给人用了刑讯,这十几个都是石中鱼熟悉的面孔,也就是说,平时他混在苗寨里,与这些人打的交道最多。
领头那位神情宁静,是宝莲寨的神婆,素有威望的大巫师,因有些苗人的仇外情绪过大,他不好出面,便请这位年纪很大的老婆婆帮忙做安抚,那时他试探过所谓的巫蛊之道,并未发现端倪。
他一出现,那些苗人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言。
“天师救我们——”
“天师,我们计划失败了。”
“天师,你有通天本事,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杀光。”
“……”
石中鱼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霍然转头看向左治峰:“我没有。”他只是有些愣,并不是蠢,这些苗人个个口径一致,竟意在污蔑他通敌。
这真是大笑话,他虽同情这些苗人,不屑左治峰欺侮弱者的行为,也不会敌我不分,好赖不分,一昧地偏向。
他的立场如他的身份般明确,他是挂名军师,也一直在帮助朝廷,否则岂会答应设阵,拼着受伤也帮他们收了饕餮,现下临到功成,怎会倒戈?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人,如今被如此看待,心里却仍忍不住涌起泼天愤怒。
“饕餮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你原本说寨中无巫蛊,如今又有了,且唐引中巫蛊,乃你一面之词……”
“若本座最后放任饕餮将你们一网打尽,你的城堡保不住,死的人也更多,我刀都砍了一半,何必收回来?况且,枉造杀孽,会牵扯因果,你不也知道?”
左治峰与他对视,神色难明,半响,他摇摇头,“我说了不算,他们说了才算。”他一指黑压压的军队,一双双眼睛沉默无声地看着他们的军师大人,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石中鱼明白了,这是一出明目张胆的、漏洞百出的陷害,坦坦荡荡的阳谋。
怪只怪他平常为人太乖张,对己方与敌方百姓态度反差太大,却不屑解释半句,如今落到这众叛亲离的地步,说是亲还抬举他,他在这军中,处处树敌,头头还是他最大的敌人。
左治峰眼神幽深如墨,道:“我那般对你,若有机会,你不会趁机弄死我,别说我不信,你自己也不信的吧,所以……我确实,不敢相信。”
石中鱼一语不发。
他又道:“为将为兵者军令如山,你如今身在军中,涉嫌违法军令,本将自然要军法处理。”
他这么小心翼翼地防着自己不累吗?
石中鱼慢悠悠抬眸,上下看他,竟慢慢笑了:“……小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