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九十四】(1 / 1)
日子渐到六月的盛夏里,蝉鸣蛙叫。这样的时节本叫人心生烦躁,又因宫中出了时疫的例子更显酷暑难熬。坤宁宫封了宫门,后宫一应事务都搬回了长春宫,黛玉也顾不得整理挚友逝去的悲痛而与太后一同,带着诸妃焚香祷告。
宫中焚烧的名贵香料一时绝迹,到处弥漫着艾叶和苍术焚烧时的草药呛薄的气味,宫门前永巷中遍洒浓烈的烧酒,再后来连食醋也被放置在宫殿的各个角落煮沸驱疫。
庆幸的是初发疫的坤宁宫一时得以控制住局面,然而不幸的是,本应安全万分的慈宁宫却感染疫病,此症由感不正之气而开始,最初始于服杂役的低等宫女内监,开始只是头痛,发热,接着颈肿,发颐闭塞,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宫。
待太后也因疫病病倒后,宫内再度人人自危。
当皇帝赶到慈宁宫时,慈宁宫掌事姑姑银霜已经十分焦急,红肿着眼睛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奴婢伺候太后用膳,却是吃下去的东西全呕了出来,人也烧得厉害,到了午间就开始说胡话了。”
银霜是乌雅一族后送入慈宁宫伺候的,身家性命具拿捏在太后手中。太后体弱老迈,在与皇帝一方的关系并不和睦的情景下,她们自是真心希冀太后能平安无事。
皇帝近来劳碌,焦急之下,身子也渐渐瘦下去,此时紧锁着眉头道,“太医院的人如何说?”
银霜几近哽咽不能语,泣道,“...太医说太后娘娘本年事甚高,不似年轻人那般体格强健...,已是...,已是...”
她神色凄惶难安,雍正心中却是早有准备,慢慢道,“既如此,还是命太医院加紧研制除时疫的方子才是。”
雍正隔着窗口望一眼,只见帘幕低垂,案上博山炉里焚着艾草,那炉烟寂寂,淡淡萦绕。太后眉宇间的生机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飘渺若无。
银霜在一旁低低道,“乍然出了这样的事,奴婢已是六神无主了...,还望皇上为慈宁宫上下做主才是。”她语音微微上扬,抬起的脸庞也带上些许期盼神色,眼神微闪,“...宫里做主的是皇后娘娘...,若皇后娘娘能亲自坐镇——”
“这却不妥,”雍正似忧心忡忡,思索道,“端贵妃也是资历年久的嫔妃,有她在,朕也放心。”
不等银霜再说些什么,皇帝已命人唤来贵妃。贵妃齐佳氏匆促而来,她只面带薄妆,衣饰简朴。因要随宫妃祝祷,头发只松散绾着,斜斜簪着一枚白玉蜻蜓簪,那蜻蜓是欲飞未飞的姿态。独手腕上还套着一枚金镶珠翠软手镯,中嵌翠环,环中有莲瓣氏金托,每瓣嵌南珠一颗,翠环背面八角形镂空托底,十分精巧。
手镯宝光灿烂,昭显她贵妃的尊荣,月白色水纹绫波的宫装,衬她如一朵沉稳又薄弱的月季。宫中近来皆言贵妃为疫情奔波,几日不得歇息,当是宽厚有度的典范。
雍正道,“太后病势沉重,皇后脱不开身,朕便将慈宁宫上下交付于你。”
端贵妃心下一沉,坤宁、慈宁二宫相距甚远,这疫病如何潜入太后宫中实在令人生疑,又逢此敏感时际,慈宁宫便是一杯香甜却灌满剧毒的美酒。不得不饮下,亦无处可逃。
慈宁宫廊下的海棠树前几日还是风华正当群芳斗艳的模样,似是为了迎合太后的病症,在她人看来却是卷着一缕缕花叶半展半舒的样子,尽是即将凋零的颓唐气息。闷热的夏风吹过,花朵开始在枝头颤动,那种欲留不能留的姿态,很像垂死挣扎的无奈。
端贵妃定了定心神,不敢大意,“臣妾身为贵妃,理当为中宫分忧,为太后尽孝心。只是臣妾一人智短,难免会有力不可及之处...皇上是否可以....?”
她欲言又止,皇帝已然了然会意,将视线转回银霜身上,“姑姑一直跟随在皇额娘身边,深得其意,这侍疾的人选,姑姑觉得谁能担此重任?”
银霜微一凝神,“高位宫嫔之中,裕妃和顺,敬妃谨慎;谦、欣、和二嫔亦是心性上佳之辈,只是想来还是霖、沈两位贵人小主及莞常在最得太后心意。”
雍正稍稍拧眉,显然略有不赞同之处。顺福低眉顺眼上前道,“霖贵人和沈贵人两位小主皆是大病初愈不久,前来侍疾怕是有些不妥。”
贵妃平平看他一眼,“莞常在前不久刚为救禧嫔受了惊吓,脸上亦落了疤,该是静养的时候。”
皇帝面上已有些许倦意,淡淡道,“她不是才重挂上了绿头牌?便是她罢,裕妃也有协理宫务的经验,叫她来协助你。”
端贵妃闻言愈发肯定甄氏与太后间有所谋划,只裕妃是她得力盟友,她如何肯坐视自己失却左膀右臂?当下道,“谦嫔妹妹略通医术,不妨由她来岂不是更好?”
雍正转念想起谦嫔选择依附景阳宫却愈发如履薄冰的样子,转过脸轻轻吐出两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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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搭着六月末的尾巴,皇帝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年长的两个儿子都丢去了河南协理田文镜监察黄河的水利工程建设。因着高氏得封侧福晋,四阿哥弘历近来与端贵妃的关系很是和缓,且他与弘时一样极度缺乏单独处理朝政的经验,此次观摩学习不失为一次良机。
更何况田文镜可谓天子心腹,深受雍正的赏识与称赞,称之为“模范疆吏”。弘历有心搏位,便更要在这等重臣面前好生表现。
如此一来,弘历难免疏忽了与弘昼间的关系。他本身和自己的嫡福晋关系冷淡,既贪图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又因受制于人而深觉不满。弘历便更希望弘昼能得一位出身高贵的嫡福晋,一来弘昼母家不显,贵女得以增添他的身价;二来身为盟友,也足以为弘历添加砝码,襄助其争储。
只是这样的未来显然与弘昼自身的设想相悖,尤其是弘昼在或多或少知晓了他四哥为争储而备的阴狠手段后,不知不觉间,景阳、永和两宫间的盟约再不复当初的牢靠。
初夏的时节,养心殿朱红窗台外可见宫苑榴花开尽的青草深处,大团大团的金灿阳光像这个季节盛开的凤凰花一般在天空中烈烈绽放,偶有几缕漏过青翠树叶的枝桠缝隙,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支离破碎。
“...臣等在侍奉九阿哥身边初染病的太监身上寻到了携带时疫病种的香囊。”孙之鼎叩首道,“将坤宁宫一众病患一一排查后,已确认正是这香囊诱发了时疫。”
白玉如意珊瑚牡丹图样的香囊,正面镂空雕刻着“如意”和田白玉花片,背面是雕窗花纹样的“万字锦”,上雕刻有一朵富贵大红牡丹,翡翠做树叶,绿榴石蝴蝶,正是‘锦上添花’,寓意吉祥连绵不断 、万寿无疆。
只是谁能想到这雕琢精致典雅的饰物,一夕竟成了催命符?
携带病种的香囊早被消毒清洗,确认安全无误后方敢呈于帝后面前。雍正翻来覆去查看这香囊上的花纹,凝神道,“这样式按理是皇子佩戴,如何在一个小太监身上?”
顺瑛恭敬道,“这香囊所用的云锦乃是前些时太后娘娘所赐,便拿来送去内务府做了香囊。只是拿回来后九阿哥不喜沉香的气味,遂赏了身边伺候的内监。”
黛玉在旁隐忍听着,右手揪着裙摆,神色因连日的劳累而有些苍白。她目光灼灼,冷冷道,“香囊内藏有时疫病种,不论是九阿哥贴身携带亦或交由内监保管皆难逃及疫病感染——时疫来势汹涌,常常十室九空,民间尚且如此更遑论禁宫之中?可见幕后之人用心险恶。”
如今幸疫病牵连范围还小,但若宫内真徒然爆发大规模的疫病,一旦雍正染病,他的儿子们都还小,长成的两个阿哥还未能成器,只怕皇室根基动荡。
雍正双目微闭,面色沉静如水,隐隐暗藏惊涛,沉思须臾对黛玉道,“你瞧这香囊边缘处的针脚是否有些特别?”
黛玉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望向雍正目中微澜,“有这样特殊绣法的人在内务府屈指可数,只要细心排查想必便能揪出这幕后之人。”
“非是如此,并不需这样繁琐。”顺瑛咬了咬牙,极慢道,“只因这特殊的针脚不过障眼法而已,真正渗透了时疫病种的正是那匹太后娘娘赐下的云锦!”
顺瑛一语惊人,养心殿的宫女内监唬得呼啦啦跪了一地。殿内“滴答滴答”的铜漏声像是击在心上,听着时间一点点在耳边流过。静默无声。
皇帝面带怒容,作势要将桌上的茶碗向地上掼去,想一想终究是忍住了,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震得茶水也溅了出来。
雍正气极反笑,只一叠声道,“很好!朕的好额娘!”
黛玉深深地吸气,心中凄凉带着深重的委屈和惊怒,却另有一番怆然明澈的坚毅神色,“臣妾自雍正三年起入宫,自问于后宫事上不曾懈怠分毫,更是日益谨慎侍奉太后于榻前,风雨无阻无所怨尤。”
皇后倔强的挺直脊梁,如秀丽不失坚韧的湘竹,语调微凉一字一句道,“臣妾斗胆说一句公道话,她乌雅·成壁,何德何能腆居太后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