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马嘶儿(1 / 1)
一瞧这脸色,这事儿八成是没谱儿了,大贝勒小嘴儿撅得能挂茶壶,盛苡一瞧这样子,心里有了数,一定是瞒着他阿玛偷闲来了。
两人正瞪眼,边上一小子冒头跟她周旋,像模像样打了个揖,瞧样子,大概十一二大点的年纪,边式做派都比大贝勒老到许多,“你名儿是叫盛苡罢?我是豫亲王家的老三,允竼,咱们家大爷背后常提起你,久仰大名,今儿咱们哥儿几个散学早,试马这事儿,说起来是大贝勒对万岁爷的一番孝心,不能归为玩耍那一类,你抬抬手就能帮的事儿,替主子积善行德的买卖,你做不做?”
一人起头,边上几个都跟着打边鼓,神仙菩萨都管她喊起来了,嘈嘈切切把盛苡唬得发蒙,合着她不同意,就是大逆不道了。
盛苡言语上笨拙,倒是扛着没松口,谁让她倒霉撞上他们不安分的前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试马试出个意外,她就得连坐。
允竼见她这儿不松弛,扭过脸冷哼道:“一点儿面都不给,大爷,要我说,这事儿迟早要捅到上头去,咱们几个谁也别窝囊,牵都牵出来了,不过过瘾岂能甘心?回头尺子打下来,我替您扛着。”
被他这么一撺掇,剩下几人都跟着咋咋呼呼闹起来,齐齐瞧着大贝勒等他拿主意,盛苡急了,四下里转着头找帮衬,可偏偏遇上了掌灯的时辰,宫里各处人员都比较集中,街面上空无一人,不管是巡防的侍卫还是掌灯的太监都还没来得及走到这块儿,天色更加昏暗了下去,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横竖怎么测都算不上是试马的良辰吉日。
大贝勒到底年纪小,两下里瞧着,为难不下,又听允竼在一旁甩咧子,“您再找个妈罢,这位不成,比皇贵妃娘娘管的还宽。”
“你别瞎扯臊!”大贝勒直窘得粉白的面皮发了青,觑眼看向盛苡,那人比他也好不了多少,脸色比柿子肉还鲜。
盛苡自个儿还是孩子心性儿,老被人当妈瞧,别扭的很,沉沉气儿道:“四爷吃多撑糊涂了,您保证不再说这话,试马这事儿保管沤烂在奴才心里,这买卖合您意吗?”
等得就是这句话,允竼嘴上“成成,”应得欢实,“托你的福,大家趁了愿,赶明儿有空上书房里找我,请你吃桑泡儿,我阿玛才打南面捎回来的,宫里也没有。”
盛苡觉得他挺有意思,心思活软,也不端架子,活脱儿一个自来熟,略福下身笑道:“承蒙四爷好意,您几位乘早儿做事罢,没得一会子掌灯的来了,再想什么都不成了。”
几人忙回忆起正经事儿,又是摆脚蹬儿,又是搭人梯的,合力助了大贝勒上马,他坐在鞍子上直晃悠,道了声奇怪,“我怎么觉着今儿这马有点燥?”几人围着打量,都说瞧不出什么名堂。
盛苡走到半中腰确定宫道里没人,转回身就听见细风拂面隐隐约约把话送近,她心头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开口还没来得及阻拦,狮子玉就撒开四蹄徐徐奔了过来。
她咽了口气,刚稳下心,马头一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两只前蹄高高纵起,马身子打浪似的左右扭摆着,极力要摆脱背上的负赘,大贝勒死死揪着马僵,被掀得几乎仰过背去,宫道里瞬间鼓噪了起来,几个年龄小的侍读见马发了狂,俱惊得大呼小叫,允竼骂了句:“姥姥的!发什么癔症!跟爷一道儿搬救兵去!”
盛苡鬓角浸透了冷汗,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寒颤,马的嘶叫声钻透脑仁儿,在心里头不断冲撞着,她敞开步子往前奔了过去。
“大爷!”她伸开胳膊尽量逼近马身,扯着嗓子吆喝,夜枭般极凌厉的调子,简直不像她的声儿,“您跳下来!奴才接着您!”
大贝勒惊得泪汗糊了满眼窝子,挂在马背上抖筛糠,断了气儿地哭喊道:“我……我不成了……我不敢……”
盛苡胡乱抹了把脸,舌头尖咬出血来,稳住调子恫吓,“想摔断脖子不成!跳下来!奴才保管你摔不疼!”
大贝勒正犹豫着,两只马蹄子倏地落了地,马身通体的骨肉线条逐渐□□起来,盛苡骇然到了极点,贴近马肚子使了浑身的劲儿去扯他的裤腿,大贝勒慌忙丢开马僵俯身攀紧她的胳膊,突然马身一纵带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彻底撂开。
盛苡胸前沉重一击,搂紧他往后趋跄了几步,脚下拌蒜摔了个仰八叉,嘚嘚的马蹄声跑远了,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抿成一条微弱的细缝儿,漏出无边无际的黑暗,欺身压了下来。
醒来时是在养心殿的体顺堂,她记得好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陷入了一片泥沼中,腥臭的烂泥阻塞口鼻,堵得她喘不动气儿,有个人拉着她一直往上拖,终于把她拖出了潭底儿,眼前明晃晃的见到了日头。
这个人就坐在她的跟前,握紧她的手不丢,支臂靠在床前的小案桌上,阖眼寐觉儿,窗外几缕光线透进来,一撇一捺饱蘸烜然勾勒出他的侧影,涂抹掉了他肩头紧绷的矜持劲儿,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普通爷们儿,她一个人的万岁爷。
盛苡轻轻叉起他的手挡住日光,掌心几乎被照得透明,骨骼血脉丝丝盘绕,与她的手纹相吻合。她贪心握了会儿,不忍让他这么熬着,强忍着胸口的气闷支起身,不料却把他给惊醒了,扎起下袍的襟角伸手搀她。
盛苡违心地驱他走,“万岁爷忙……”被他打着嘘声儿,揽进胸窝里。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似乎就满足了。
她额头刺喇喇的,抬手覆上去含了一手胡茬儿,绿茵茵的,清浅开了他一下巴。
皇帝摘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好一通揉搓,面筋儿似的软弱无骨,却包含了那么大的力气,他张开口,略略哑着嗓子,“尧尧,谢谢你。”
她嗯了声,靠紧他的心口,鼻音瓮瓮地喃喃:“万岁爷,那时候奴才怕极了,看到大贝勒遭难,就跟看到了奴才的二哥似的,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奴才既恨您又感激您,您为什么要救奴才,撂下奴才一个人跟他们阴阳永隔,您为什么要招奴才,逼迫奴才对您动心。”
皇帝默了很久没出声儿,他心口犁着地,一茬儿一茬儿把万千思绪收割干净,覆下眼皮掩住愁肠百结,苦着舌头根子道:“一报还一报,尧尧,这就是咱们这辈子的羁绊,俩人注定要拴在一处,朕先前这小半辈子一直通通顺顺的,直到被你绊栽了跟头,你不能没良心半道上撤伙儿,把朕一个人丢下,冷灶冷炕地过日子,明白么?你昏睡了一整日,虽然太医说你身子没什么大碍,你不知道朕心里头有多害怕,通宵没敢睡个安稳觉儿,尧尧,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朕这辈子只怕都难过。”
盛苡仰脸看着他笑,“奴才可不敢指望能让万岁爷惦记一辈子,奴才只珍惜当下,等哪天您烦我烦得没方儿,奴才照样拍拍屁股走人。”
敢情还是记挂着出宫那回事儿,皇帝知道这想法一直在她脑子里深埋不忘,难以彻底连根儿拔起,他觉着病症可能源于他身份上的限制,一个皇帝需要承载的太多了,爱情兴许只能分摊其中很少一部分心神,她是个聪明人,在适当的范围内留着后手,而不是一味的索取。
“你上哪儿,朕都跟着。”他打定主意,情字上的比比划划都给她。
盛苡胸口里闷声叹了口气,她方才话里的试探,兴许一早就有了答案,横竖他都不会放她远走,他五指握着掌握天下生杀的权杖,她驾着筋斗云也翻不出去。
“大贝勒怎么样了?奴才觉着那匹马有些蹊跷,冷不丁就发起疯来了。”她指尖沿着他小指下的纹线游走,既然逃不过,她情愿去相信他,但愿她能够走到他天纹情路的尽头。
“托你的福,在底下垫着,一点没伤着,那马是有问题,正派人察着。”皇帝简单应了两句,岔开了话,“等你这几天作养好了,老佛爷可能要见你。”
盛苡惧起来,她跟皇帝打得火热,太后那儿始终是道坎儿,她两重身份,哪一个都不清闲,“万岁爷,”她眉间凄冷下来,“奴才对不起列祖列宗,把自家姓儿都活埋汰了,当初您尽管让奴才死了,奴才这会子还是祁盛苡。”
皇帝拥着她,恨不能把她揉碎了埋到心底儿,她骨子里淌着前朝皇室的血性,被迫放弃尊荣,束在窄身份里左右不成形儿,个中的熬糟,他先前不是没体会过。
“尧尧,甭说傻话,朕吃了你家的,拿了你家的,就没法儿不想主意补付你家的人情儿了,这不就剩你一人儿了么,甜头留着尽让你吃了。”说着对准她的耳根子浅淡笑着耳语,“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是怕这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