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伤重(1 / 1)
沈彻送走众人,想着方才萧青彦离去的身形不稳,心中一直担忧。不料刚走到小院,就见前面不远处摇晃的人影,正坐在池塘边的石阶上,不是萧青彦又是谁?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却见他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你回来啦。”
沈彻被这笑容望得一滞,恍惚了一下才道:“怎么坐在这里?地上凉,快起来。”
萧青彦摇摇头,却又朝他伸出手:“走不动才坐下,你来的再好不过,不如背我回去吧。”
沈彻看着他,不知他又动什么心思。可萧青彦依旧望着他,目光熠熠,一双手臂张开,像是小孩子渴求一个拥抱一般。
沈彻终究不是个心肠硬的人,在他面前蹲下身子,萧青彦便乖乖爬到他背上。沈彻这才发觉,他身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不可控地微微有些发抖,呼吸在耳畔显得尤为沉重。
沈彻还想说话,偏过头,萧青彦侧头伏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似乎竟是已经睡过去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沈彻肩上,触手上去,指节冰凉。
沈彻想,自打来了沈府,萧青彦的精神大概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今日对峙,只怕也了了他一桩心事。只是这一年之约倘若到了呢?他沈彻身为见证之人,难道届时要眼看着萧青彦被他们带走么?
又或者,他身上的伤,一年,能痊愈吗?
沈彻满心的疑问不解,却知道即便萧青彦醒着,也断不会给自己一个解答,便也不急着问他。
将萧青彦送回房间,沈彻吩咐盈袖道:“去请宁江来。”
宁江来时,萧青彦还在睡着,沈彻起身向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把他让到床边。宁江师从药王谷药师孙勰,年纪不大却已阅览群书,四方游学,医术方面颇有造诣。伸手探了探萧青彦的脉象,啧啧了两声,又反复查验了几次,才起身看着沈彻:“他……他只是替你挡了断魂掌?”
“我遇到他之后,他的确只受过断魂掌的伤,但在此之前我不确定。”沈彻无奈地看着尚在昏睡的萧青彦,叹了口气,“他什么都不肯说。”
宁江沉吟了一下,复又低下头仔细探了探他的脉搏,面色有些沉重,将沈彻往外让了让:“沈兄,咱们外面说。”
两人在园中石椅坐了,宁江才道:“他身上的伤,不只是断魂掌所致。寒毒入腑,相必是曾伤在一道极阴的内功之下,此外还有一道十分刁钻的毒,我说不好是什么。”
沈彻不通医理,只是知道萧青彦身子虚,却不曾料到他体内毒素积累,已经深入肺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毒,你可能解?”
宁江摇头:“倘若只是中了寒毒,尚且可解,可现如今他体内两道毒素相互牵制,且不说我们能不能解,解了一道,会不会激发另一道,这都是兵行险着,若是强行解毒,就是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
沈彻长叹一声,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问道:“那他……”
“若不出意外,还有一年。”
清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宁江留下一道续命补气的方子便走了,多说无益。
沈彻回到屋内,萧青彦已经醒了,眸子晶晶亮地看着自己,唇色有些病态的白,皲裂出几道口子。
心里便钝钝地疼,想起那一句。
若不出意外,还有一年。
一年。
沈彻掩饰着心底的慌乱,端了杯水坐在床边:“喝点水吧。”
萧青彦哑着嗓子道:“躺着怎么喝,你扶我起来。”
沈彻便扶着他缓缓起身,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萧青彦便摇头不喝,歪头靠在沈彻肩头。这姿势着实有些暧昧,沈彻身子便是一僵,下意识便将他推开。萧青彦浑身无力,身子只是一歪便摔在床上,低低地咳。
沈彻立时便有些懊悔,伸手欲扶,却让萧青彦轻轻拂开,低声笑道:“不……不麻烦……沈大侠……”
他趴在床边咳了半晌,才撑着身子缓缓躺下,闭了闭眼,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天色……天色不早了……沈大侠也……也休息一会儿吧。”
他第一次拒绝沈彻的陪伴。
屋中没有点烛火,只有一缕月光。
萧青彦靠着床头,头有些晕,耳朵里嗡嗡发响。
方才他已经醒了。
也听到了那一句,只有一年。
沈彻,就算还有一年,也仍不肯接受自己呢。
心里的酸涩忽然泛滥起来,少年倔强地蜷缩起身子,强迫自己笑着。
笑自己毫无希望的固执。
笑自己无谓尊严地纠缠。
眼眶发红,始终不见有泪。
他好久不曾哭过。
小孩子哭,总归是为了吸引大人安慰的注意。
他小时便很少哭,除了沈彻,不曾有人在意。
如今,沈彻大概也不在意了吧。
一年,一年能做些什么呢。
可不是早已打定主意,才用这一年,换了留在他身边么?
萧青彦蜷着身子想了会儿,便似乎又想开了些。
他摸索着下了床,点燃床头的灯烛。
院子里簌簌有声,想必是沈彻在练剑。
他扶着墙壁缓步走出去,月光之下,沈彻长身而起,一柄长剑犹如银河乍泄,汇聚流光,在暗夜中挥舞成一道晶亮的屏障。他身着玄色长袍,在银光之下,修长挺拔的身姿尤其引人注目。
萧青彦缓缓倚着墙坐下,抱膝看着他。
一套剑法练罢,沈彻收势才看到缩在墙角的萧青彦,急忙走过去道:“怎么又坐在地上。”
萧青彦精神已经有些不济,强挺着笑笑,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脚下一软,沈彻急忙伸手抱住他,柔声劝道:“我抱你进去。”他说着便将萧青彦打横抱起,送进屋内。
“晚上的事……我……”
“我不怪你。”萧青彦摇摇头,眉眼弯弯,勾出一丝暧昧的笑意来,“这人么,总归有些事心甘情愿的。”
沈彻想到一年之期,心里苦涩,暗暗打定主意这一年定要让他顺心顺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