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清醒(1 / 1)
多功能报告厅顶上的灯光全都打了起来,照得四壁雪亮,满眼通明。思桐向台下看去,只见东一群西一群,散落着等待彩排的各班同学,有的穿着正式的礼服、长裙,有的穿着统一的舞蹈服装或是歌舞剧的角色服饰。还有一些同学在摆弄乐器,大厅里时不时窜出一两声小提琴或长号的声音,夹杂在一片乱轰轰的说话声中。但一排排座椅之间,大多仍是被穿着校服的身影占据。在会场四周忙着布置的男生女生搬着塑料椅子和道具跑来跑去,另一些人在拍照,其他的则是聊天打闹,或者纯粹占个座位玩手机打发时间。
她们班临时凑成的合唱队刚刚站上台,在老师的指挥下排列队形。舞台有些窄,大家都穿着制服,乌压压一片挤在上头,几乎全是女生。思桐不幸被安置在了第一排,随着人群摇晃了一下,站稳后又下意识地拉了拉裙子,总觉得台下无数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而且……裙子太短。
舞台下方,几个画了妆的女生婷婷地站在日光灯下,青青的眉,红红的腮,从平日千篇一律的寡淡中脱颖而出,巧笑顾盼,举手投足间都多带了几分略微刻意的成熟妩媚。
思桐想,她也可以……如果站在台下,又长得有几分姿色的话。但现实中,她的脑袋还是不知不觉地往下低,直到耳边又传来老师的喝令声:“头都抬起来!”包括她在内的大半女生又纷纷把头抬起。
唉,真烦!思桐趁着老师不注意,又伸手去拨弄头发。上台前整理形象的时候,老师把她盖住脸颊的短发全都弄到了耳后,连流海也给她喷了什么东西,贴在眉毛上面,不让她乱动。可是她真的一点也不习惯暴露自己的整张脸啊,何况还画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她在那儿乱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前排几个男生的说笑声,略抬了抬头,竟发现他们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她撇过脸,一脸怀疑,以前从没有男生这么看她的呀,何况还是别班的。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低头往自己身上瞄去:墨绿色蝴蝶结,制服外套的V字领,还有一目了然隆起的胸部……
她竟然被吓到了,因为平时穿惯了肥大的运动服,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有胸。一惊之后,想到对面男生的目光,又是一乍:不、不会吧……她想把身子转向一侧,猛地反应过来那也不妥,顿时十分焦燥,咬起了牙齿:还在看,还在看……
前面两排终于站好了位置,老师一转到后排,她就用力地皱起眉头眯起眼,脑袋一偏,不经意看见一整列系着蝴蝶结的前胸展现在自己眼前,忍不住惊叹了一把。她的目光从同班女生的胸前掠过,直到自己这里的时候却看空了,蓦地下沉了半寸。然后她明白过来了,悻悻地收回目光,自己反省道:看来是我误会那些纯洁的男同学了。
那他们在瞄个什么劲儿啊?她的脸上又没有开花。这时,一个之前幻想过,又打消掉了的念头重新浮出水面,说不定……是她现在瘦了,打扮起来变得很好看?
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状似不经意地在台下逡巡起来——
虽然没有戴眼镜,台下那么多穿着校服的身影看上去都一模一样,但某个念想一旦冒出来,心跳竟然就自动改变了节奏。一瞬间,她觉得脚下站的那一点都变成了烧灼的火盆,不断地往她的心里鼓起热风,叫她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置,表情都不知该如何掩示。
在心底深处,她似乎听得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预感一般地说:啊,又能见到他了。这么多年……
我回来了。
这时候,彩排的音乐已经响了起来,从音箱里传出优美的大提琴前奏,带着绵绵忧伤、能融化心灵的旋律顿时充满了整个大厅。她根本心不在焉,随着大家一起张口,也不知漏了多少句。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她听见歌声合进音乐之中,没有技巧与修饰,那样年轻纯真,不知忧愁。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她的心情却与低诉的歌声相反,那么明亮,那么雀跃地期待着。
半曲演罢,她们按排好的顺序依次退场,到了舞台下方才散开。四下里捧场的掌声方歇,有别班的女生跑过来,拉着认识的朋友兴冲冲地说:“你们班的选的歌好好听啊!很感人的说!”
她朋友也笑着回答:“是啊,好不容易能让我们选自己喜欢的歌!这是音乐节嘛,来一首悲伤情歌多有感觉,老师也不能说什么。不像校庆之类的,唱来唱去就是‘茉莉花’,上次五班还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呢!”最后这句勾起了大家共同的记忆,顿时笑得一片前仰后合,引得报告厅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思桐发现自己也在笑,像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忆一样,清澈空白地笑着。
她们沿着座椅间的过道走下来,经过中间几排时,座在位子上的几个女生往这儿指了指,传来只言片语:“隔壁班的那个谁……制服……之前头发是这样的……”“噢!真的耶……”
思桐也夹在其他同学中闻声回头,正好瞧见一个女生边说话边照着她的脸两手一括,明白无误地勾勒出了她平时头顶锅盖的造型。她顿时觉得窘迫,在和对方四目相接之前赶紧低头走了过去,心里暗自恼怒。
和去厕所的朋友摆了摆手,她找了个空些的地方先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心下又犯起了嘀咕:自己现在的样子真的和平常差很多吗?好奇怪啊……真想找个镜子照一下。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就左顾右盼起来。不经意的扭头,却恰恰看见一个身影落坐在相邻的位子上,就在清清楚楚的视线之中,那么近的距离,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的气息。一霎那间,五脏六腑的血液已经全都抽向胸口,一下子充满了心脏,把它胀得跳也跳不动了。
她真的相信人的心脏可以停止好几秒钟,因为直到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撞,似乎越来越快。
“刚才在台上的是你们班吧?唱得不错。”
她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和他肩并肩的坐着,前后左右的座位上全都没有别人。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想跳起来逃走的时候,他却转过头来,悠闲自若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唱得不错?说的好像是他是总导演似的。
在这种情形之下还不忘腹诽,不过从表现上看,她完全就是弱势。因为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个笑,躲躲闪闪地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脸。
“你们是几班?”他又问。
他和女生说话都是这么自来熟的吗?他难道认识她吗?思桐气恼地想,目视前方,也学他的口气,简短地答:“十六班。”
“哦,是文科班?怪不得看到都是女生。”
直到这时,她才悄悄瞄了一眼他胸口的校卡,因为连脸都不敢看,万一不是“那个他”,自己可就搞笑死了。
一瞄之下,正是那个名字,一口气没松成,反而憋得更紧了。她把目光撇向另一边,暗自咬了咬嘴唇,结果尝到了口红的涩味。
一时没话说了,她想打破沉默或是直接逃走,但都做不到,纠结得直想咆哮,半晌,她竟然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男生在最后一排,有六个呢。”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认真,对方竟然“噗哧”笑了出来,忍着说了声“对不起”,又摆手道:“其实我不是很关心你们班……你们班的男生在哪里啦。”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熟了,不知道是因为他说的话,还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太过熟悉。这是怎么回事呢?那忽然涌上来的感情,竟然是沉得像铅一般的怀念。
仿佛被什么记忆所牵动,她下意识地做了曾经做过的那个动作:抬起一只手,悄悄而迅速地扯下了自己领子上的校卡,掩在手心里。
鬼祟与心虚,和很久以前的当初一模一样。当那丝强烈的紧张平复以后,她才忽然觉察到指尖的微痛……似乎,被校卡的别针扎到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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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昏暗,思桐从床上坐了起来,薄毯滑到了地上,她没有注意。打量了一眼周围,目光还有些迷蒙,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要去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上学,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否则早读迟到会被骂得很惨。
她身子用力一撑,离开了床铺。
接着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变了。
间隔的岁月如潮水般重新涌来,倒灌进这副身体里,那个在梦中无比靠近的身影,早已是天人永隔。
所有的力气忽然全都消失,她又重重地坐回床上,不过尺许的坠落,却感觉头晕目眩。
也许是刚刚起得太急了。她低头坐在床沿,等待眩晕的感觉漫漫消褪。
微弱苍白的光线如游丝飘浮空中,在床头柜上汇聚成一抹灰暗的银色——那根陈旧的灰色试管,静静地躺在口红和香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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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我正要叫你。”
当思桐推开房门时,黄鹦正在餐桌边摆弄筷子,没回头地招呼道。她走到近前,看见桌上摆着一盒热气腾腾的外送饺子,另一盒还没打开。
“怎么有饺子?”思桐满脸困惑。
“当然是买的呀,外卖啊。”
她还是莫名其妙,“天不亮买饺子干嘛?”
“哈?你说什么?”
在黄鹦诧异的注视下,思桐揉了揉头发,抬头往窗外看去。屋檐上垂下几行滴滴沥沥的雨水,淡淡的天光里,湿润莹绿的树叶随风摇摆着,相衬之下,室内便显得格外晦暗。
“怎么不开灯啊,我还以为是晚上。”说出口的话,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全无逻辑。
“你睡昏了吧?现在六点啊。”黄鹦看着她的目光更怪了,这么看了一会儿,又走到门边把灯打开。
“啊?是六点吗?”思桐瞪大了眼睛。
“是晚上六点!”
“……我就说嘛。”被灯光刺激,她使劲揉起了眼睛,眼角揉得湿润起来。
“这是山东店的饺子吗?”
“对的。”
“唔……好像也有点吃腻了。”
“那要吃什么啊,我会做的就那几样。”
“真失败。”
“你嘞?”
“更失败。”
思桐叹了口气。
黄鹦停下筷子看她:有这么难吃么?
“黄鹦……”
“什么?”
“没什么。”思桐说,没隔半秒又说:“我们是高二才分文理班的对不对?”
黄鹦犹豫了超过正常的时间,直到想起自己当老师的短暂经验,这才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对啊。”
“那……那就只是梦了。”
“什么呀?”
“没有,做了一个稀里糊涂的梦,好像是高中音乐节的时候,又好像不对。”
思桐越说声音越弱,黄鹦担心地看了看她,问道:“梦见什么了?”
她浅浅地苦笑起来:“刚醒过来还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又啥都想不起来了。”
“梦经常就是这样的。”黄鹦说,吃了半个饺子,又若有所思地开口:“就像在现实里,那些最重要,最深刻的记忆也会有想不起来的时候。但并不是真的忘记了,其实它们就冬眠在你的大脑深处……”
“对啊对啊,”思桐抢着道:“现在我都不确定某个人是我的初中同学呢,还是高中同学,还有,我连高中到底有没有上过补习班都想不起来了!”她自己也为这个发现而惊奇,拉着黄鹦说:“真的诶,很不可思义哦?”
“有什么不可思义的?证明你笨。”
“哈啊?”
“你也想不起来我们约好这周末要干嘛了吧?”
“干嘛?哦!”
黄鹦倒奇怪地看着她:竟然想起来了?
思桐呆了两秒,目光转向黄鹦,似乎是认真的:“我们明天,一起回学校吧。”
“真的?你不是说下雨……”
“我没说下雨就不去了呀。”思桐轻描淡写道,收拾起吃完的饭盒,往厨房走去。
她看着剩下的汤水倒进洗碗池里,倒得很慢很慢,回想起自己和黄鹦的对话,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冷冷的自嘲。何思桐,真厉害啊。
刚才醒来时,她在床边坐了半天,试图拼凑出被梦境打乱的回忆。有些情节带着梦的荒诞,比如那时才高一,她不在文科的十六班,而是在理科实验班三班,她们合唱的曲目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想到这里,再回头搜寻梦中的更多线索,找到的却只有记忆消散后的一片空白。而真实的回忆也随之模糊暗淡了。
“那些最清晰,最深刻的记忆,也会有想不起来的时候。”不是没听懂黄鹦的意思,而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手伸到开起的自来水中,竟然冷得缩了回来。微微一怔,她再次把手伸过去细细搓洗,冰冷的水在指间流过,带走了油污,也带走了心中微烫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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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黄鹦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脚下越来越慢,停顿半晌,又接着踱起来。思桐也没来打扰她,于是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不知是深思熟虑,还是仅仅茫然地打发时间。
八点多钟的时候,思桐却接到一个电话,通知她明天要加班。当她跑来告诉黄鹦的时候,她正走到第几十个来回,听了一怔,皱眉道:“什么呀,哪有这样的?”
“是啊。”思桐靠在门框上,愤愤道:“这破公司,等老娘翅膀硬了,分分钟炒掉它。”
“看来我们永远回不去了。”黄鹦来不及阻止自己,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思桐靠在门上看着她,表情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