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旅途篇 第32章 往事&相知(下)(1 / 1)
四月的日本京都,樱花正艳。
楼煜煊永远记得那个微寒的清晨,她仿佛误落尘间的天使,闯进他视野,定格成他终生无法忘却的一幕。
背景是大片烂漫的樱花林,她穿一件素底月牙白的和服,上面也晕染着大朵淡粉的樱花,及腰的长发用丝带松松系在背后,细丝飞扬。她就那样楚楚地站着,对他们微笑。片片樱花如雪,从她身后高大的枝头随风飘落,衬托着她秀丽的身姿,成了一幅绝美的画。
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他只来得及想到四个字,就听到她清亮甜美的声音向他们打招呼。
先是轻鞠一躬,用标准的日语说:“大家好,我是刚从京都大学旅游专业毕业的真木香织,作为今天大家这次京都之行的导游,请多多关照!”谢礼,然后又用流利的汉语说了一遍。
他和大多数同事一样惊艳,只是更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旁边的好友念一恒戳戳他,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慕低声说:“怎么样?我就说这次京都交流会有大收获吧!”
他保持沉默,一路跟着,眼光却不由得关注着那个娇俏轻灵的身影。十多天的相处,他亦察觉她看他时若有似无的情愫。心里暗喜,从未有过的悸动电流般触及每根神经。
两人的情意如同枝头上樱花散尽的嫩叶,在美丽的相遇之后孕育而出。
当念一恒发现他们暗结同心后还故作捶胸顿足斥责他:“看你一向内敛无害,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把大家的梦中情人抢走了!”
他牵着香织柔若无骨的小手,两人相视而笑。山盟海誓,在那深情一笑间互许终身。
香织为了爱情跟他回到台湾。若不是“他”的阻碍,他不会跟香织走的这样艰辛,而是愿意放弃一切,与她携手山水,游遍香织从小就向往的中国大陆的大江南北。
那天,得知她回国时的飞机出事,他几乎站立不住,扶了身前的办公桌,生平第一次慌乱地不知所措。念一恒猛地推开门,脸上一片死灰。
他霎时惊呆,终于再站不住,瘫倒在椅子上。犹自颤颤地问:“一恒,她应该平安到了是不是?你再去查查,那失事名单里一定是没有她的……”
念一恒也无法掩藏对他同样锥心的痛楚,阖了眼费力地说,“她真的……去了。”
他暴怒地站起来,大叫:“你胡说!早上是我亲自送她上飞机的!她还说过段时间就回来……她说到她生日时我就可以到西安找她,陪她游览她早计划好的几个地方……”
他甚至刚刚算好日期,打电话预定了后她生日旅行线路上所到的宾馆,为三个月后他和香织的出行做好准备。谁能想到今早的暂别,竟成永别。
念一恒过来拎住他衣领,回以大叫:“煜煊!你给我冷静些!香织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你给我认清事实!我也跟你一样伤心,可是还有什么用!都是那个顽固的老头!为了楼氏他什么都能做!是他赶走香织,间接害死了她!”眼里突显恨意:“你还要处处听他安排吗?还要这样沉默以待吗?还要任他把你信任的亲友都遣走,甚至不惜伤害吗!楼煜煊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却只是用满含悲伤的眼神盯着好友,心里盘旋的都是一句话:“香织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就这样走了吗?那个穿着和服穿梭在樱花丛中长发飞舞对他巧笑倩兮的女孩,那个总在他因和家人矛盾头疼时帮他轻柔按摩的女孩,那个在他深夜加班时睡意朦胧还坚持默默陪他的女孩,那个舍弃了自己的国家只愿处处跟随他的女孩,那个在受了委屈半夜蜷缩在他怀里还泪眼婆娑倾诉着“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要分开”的女孩……
就那样毫无预兆的永远离开了,没有留下一句遗言,甚至没留下任何能供他缅怀的物件。
今天一早到了桑科草原,路上大片的油菜花田,空气清新,沼泽里成双成对的野鸳鸯和其他水鸟,潇洒自如。
行进草原内部,浓郁的绿色一直铺到天边。选了一户牧家住下,尚是旅游季节,牧民也接待游客赚点外快。
男主人在外放牧要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在女主人的建议下他们外出骑马,楼煜煊独乘一匹,秦洛和女主人共骑。进了深处,秦洛被深深迷住。连绵起伏的山丘像铺了绿色地毯,望不到边。白云飘荡,地面的阴影也跟着移动。空气里有清新的花草味,很是宜人。
两匹马似乎也感染了兴奋,撒蹄奔跑起来。真正的策马驰骋,跟着踏踏的马蹄声一起心跳,融合在这片仙境。
休息时,主人去喂马,楼煜煊和秦洛并坐在草甸上,看着天发呆。
秦洛吹着风,随意地问:“这里也是她选好的路线吗?”
他看着远方,“香织虽是日本人,但从小就喜欢中国文化,向往这里的山水。”
当初听到这名就觉得有点像日本名字,果然。
秦洛看着她隐忍的表情,觉得他藏得太累,轻叹着说:“现在的气氛和环境可是倾诉的好机会。如果愿意,就开启你紧闭了那么久的心,让往事晒晒太阳吧。”
楼煜煊继续望着远方,沉思了一会,才拉回思绪,低头盯着眼前的青地。
草丛里淡黄的小花迎风摇摆,正像他的心事一样错综复杂。
终于,他轻然开始诉说。
整个过程秦洛只静静听着。他中途因伤感有过几次停顿,她亦不做声,明白有些痛,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作为聆听者,她只能默默陪着。
隔了很久,他情绪平静下来,“倒是奇怪。有时对于亲友都无法表达的话,却轻易地就对一个陌生人讲了。你似乎是个很好的听众。”又说,“你也应该是个有过往的人吧。”
秦洛转了转头,双目因直视阳光微微刺痛。阖了眼却说:“我没什么故事。在这世上不过是最平凡的路人甲乙丙。”跟他生死离别的爱情故事相比,她不过是初恋失败,现今沦为情妇的事更说不出口。
对她的轻描淡写他也不再多问,只是看着她的眸色更深几分。若有所思地说:“你和她并不像很多,却很奇怪的总让我有种错觉。”
她笑,“也许是你思念太深。”
他沉默,凝视起远方山丘间漂浮的云朵。
秦洛起身慢慢踏着长及膝盖的青草,却理不清此刻心头杂乱的思绪。楼煜煊的倾诉让她感觉死亡有时来的那样措手不及。如果子岳当初在巴黎再回不来……她是不是也会变成楼煜煊这样,甚至更极端。
幸好子岳是平安的。又蓦然想到,似乎有段时间,没有像以前那样想念他了。纪薇薇的邮件一直定期查阅,说他目前似乎稳定下来了,每天只是没命的工作;说Liz很信任他,公司各层也渐渐听从他的管理。纪薇薇很体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在他身边,让他需要时一回头,就看得到。
秦洛有时极佩服这个女子,能为自己的爱情敢作敢为,永远知性高雅。把子岳交给她,应该是对的吧。纵使子岳因此怨她恨她,也再不能改变什么。总有一天,他会完全接受纪薇薇,他们将成为幸福的一对。
两人还在各自沉思,女主人牵了马过来,说看天气要下雨,还是早点回去。
他们点头,刚上了马,黑云就积聚起来。草原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滴就细细簌簌砸下来。
秦洛穿了件线衫,雨轻易渗进去,冰冰的打了个冷颤。
楼煜煊默默脱下自己外套递过来。
秦洛看他里边也只有件薄衬衫,坚持不肯接,那样淋回去铁定生病。
女主人看他们让了半天,笑着说,“还是先生你穿吧,我带了衣服,给你女朋友用。”
楼煜煊也不解释,只点点头道谢。
秦洛看了看一身藏服的女主人,没看到多余衣服。
女主人笑笑,解下平时藏人都系在腰间的半边衣服,里面还竟裹着件短襟藏服外套。
“我们常在草原上,都备了衣服,天冷了就多穿,热了就包起来放好。”
秦洛不由赞叹那看来拖拉在腰间的藏服,其实还是储物袋。
加鞭往回赶,快到时雨又停了。两匹马也跑累了,慢悠悠淌着湿津津的草地散步回去。
还好都带着行李,两人简单擦拭过,各换了干净衣服。住在草原的牧民饮水很不易,都要骑马很远到小镇上去背,平时洗漱只用很少的水擦洗,他们知明白了也就没再多用。
晚上附近几个邻居知道这边有客人也来串门,大家围在院子里点了堆小篝火,唱了几只草原歌曲,楼煜煊和秦洛都不是能说的人,大家也就不必再刻意表演娱乐,邻间闲话家常起来。
晚上温度极低,大概只有十多度,牧民们是习惯了的,秦洛把最厚的衣服穿上还是觉得冷。
发现楼煜煊晚上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发呆。消瘦的俊容被篝火映的通红。拉拉他衣服问:“楼煜煊,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微微动了动,冰冷深邃的双眸中各映着一簇火苗,仿佛正受着冰火煎熬。
她皱眉想了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惊呼:“你发烧了!”想到自己上次也是发烧被韩漠带到医院,医生还说得很严重,不及时医治会引起很多并发症。
楼煜煊也自己试了试温度,淡淡说,“没关系。带了常备药,等会吃。”
秦洛摇头不同意:“这里离小镇还远,晚上赶不回去。而且你也淋了大雨,这儿又没有热水洗澡,很容易让病情变严重。”跟女主人说了,硬是拉他去找药。
邻居们关心了下也都散去,女主人说外地人对这里气候不适应,感冒发烧也都常有,去找找家里有没有备用药。
楼煜煊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了几盒常用药。秦洛倒了热水来,看着他喝下去。
他目光飘忽,似乎在她不注意时注视了她片刻,却没说什么。
秦洛瞥见他刚掏出来散乱在床上的物件,一个三寸大的小相框压在衣物下。
她轻轻拿了过来,看到那张照片上一男一女的合影。
楼煜煊和香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