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始料未及(1 / 1)
洪林眼眸一暗,额头上渗出汗来。
那桃花印微微凸起,颜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黑,还兀自跳动。腊梅已喊不出完整的话来,涕泪直流,口中只听得到呜呜咽咽的声音。
那桃花印颤动得愈发剧烈,腊梅背上的肌肤被撑得几乎透明,不过眨眼功夫,它忽然向上一顶,竟从腊梅背上破体而出。
铜钱大小,紫黑透亮,似虫非虫,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卫离手中早已备下一只银碗,眼疾手快接住了桃符。那碗中盛了半碗鲜血,还冒出微微热气。宝楼看他腕上殷红,知道是他的血,脸色又白了几分。
卫离走到床边,捏开赵衡的嘴,把桃符和着半碗血浆整个灌了进去。
洪林放下腊梅,腊梅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不多时脸上、身上开始长出桃枝一般的血痕,甚是可怖。
两个兵士迅速地走进内室,把腊梅的尸身抬了出去。
洪林喘了口气,走近牙床,以掌抚赵衡丹田,输入真气。
宝楼默默地看着赵瑄,低声道:
“当日,也是这么救我的?”
赵瑄点点头:
“是。”
宝楼咬了咬嘴唇,道:
“终有一日,我也会像腊梅一样死掉?”
赵瑄顿了顿,脸色几经变化,终于没有说话。
赵衡服下桃符之后,面色渐渐复原,赵瑄叹了口气,沉声道:
“你若不放心,现在可去看看他。”
宝楼慢慢走到牙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捉住赵衡的手切了脉,又默默放下他的手。她探头看了几眼赵衡,听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便站起身来,走到赵瑄面前福了福,慢慢地走出了内室。
洪林看着宝楼的背影,看了看赵瑄。
赵瑄摇摇头,他坐回椅子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身心俱疲,面对宝楼,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伸手抓起茶几上的茶壶,那茶壶拿在手里份量轻,显然是没有盛水。他有点恼火,便把茶壶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
“咚”的一声,把屋子里的人都惊得了起来。
卫离从牙床边上探出头来,看赵瑄一脸愠色,便走到赵瑄身边,道:
“殿下累了,不如回房歇着,此处我看着就行了。”
赵瑄闭了闭眼睛:
“今夜我就在这房里,哪儿也不去。”
他看了一眼赵衡,道:
“这小子熬得过今夜,这桃符才算有了作用,不然,明儿那丫头又要死要活,我可经不起折腾。”
卫离不再说话,他揽起长衫坐到了药炉前,专心致志地看着炉火。
炉火清幽幽的,欢快地舔着罐底。药罐里冒出袅袅白烟,空中弥漫着药草的香味。
赵瑄靠在软榻上,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该怎么收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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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个灰衣人从鳞次栉比的屋舍上一掠而过,发出细微的响动。一只卧在渐渐熄灭的火炉边的猫微微抖了抖,尖耳朵转了转,连眼睛都没睁开,又埋头睡着了。
那人轻轻地落在银子岩的一处岩石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把枯枝,在岩石和草丛里搜寻着。
岩石下有个低洼,黑乎乎地看不清楚,他放低了身子,把火把探下去凑近了看。
一只水囊塌了半边,脏兮兮地躺在一汪水里。
灰衣人跃下低洼,捡起水囊。他拔出塞子,倒出水囊里剩余的水,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这只水囊。
突然,他眼睛一亮,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把水囊割开。水囊底部硬邦邦的,似乎藏了东西。
水囊隔层里,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盒子。
剥开油纸,那木头盒子光滑圆润,似乎时常被人放在手中摩挲。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朱红色的丹药。
那灰衣人合上盖子,把木头盒子放进怀里。他走到岩石边,那里是银子岩的最高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坑。
他手一松,那水囊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了深坑里。
灰衣人踩灭火把,纵身一跃,也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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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楼浑浑噩噩的,只记得自己出了赵衡的屋子,回到房里凳子还没坐热,沈月溪的侍女青竹就把她的房门拍开了。
沈月溪病倒了。
只道是沈月溪回了房,扶着墙抖了半柱香的功夫,脸色愈发难看。
她前番相救宝楼受了伤,只咽了自己做的两颗丹药便生生忍着,又目睹腊梅之事,心中一口郁气憋着久久不散。她心中即便再是牵挂赵瑄,也从未想过他竟在她贴身丫鬟身上种了桃符,而且想杀便杀,毫不留情。
赵瑄城府之深,她完全不觉察。
九公子发来密函说是随后便到,城郊黑衣人围斗之时见了黎邱,想来主子也是跟着来了,不想却受了伤,竟是要用着桃符来救。
她心中深恨赵瑄弄死了腊梅,又感激他救了赵衡,心绪起伏不定,一时难以平复,嗓子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青竹唬白了脸,匆匆忙忙跑到赵瑄那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番,赵瑄巡视周遭,卫离守在赵衡身边,周围的医士不是在煎药就是在给伤者包扎,忙得一团糟,思虑再三,决定让她去找宝楼。
沈月溪躺在床上,整个人捂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青丝。
宝楼默默地搓热了手,从被子里把她的手拿出来,搭上了脉。
她突然心里一跳。
如珠走盘。
是滑脉。
沈月溪从被子里探出小半张脸,眯着眼睛看她。
“宝大夫,我这是什么病?”
宝楼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低声道:
“夫人受了惊吓,静养几天就好,待会儿我开了方子,让下人们照方抓了,煎好服下就是。”
她垂下眼皮,道:
“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拿出那支金钗,看着沈月溪。
沈月溪脸色变了变,手指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发白。她咬了咬嘴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宝楼心下也猜了七八分,她摸了摸金钗,顿觉上面有千钧重量,压低了声音道:
“你是肃王府的人?”
沈月溪不敢看她,喘了几口气,脸色愈发白了。
宝楼点点头道:
“你没反驳,就是默认了。”
她站起来,坐在桌前,提笔写下药方。
沈月溪脸上带了疑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你不打算把此事告诉惠王殿下?”
“夫人救我一命,我不能以德报怨。”宝楼把金钗轻轻放在桌上,“如此一来,夫人与我之间也算两清了。今后夫人的任何行事,都与我无关。”
沈月溪松了一口气,眼里带了点感激,她朝宝楼笑笑,点点头。
房门“咿呀”一声打开,赵瑄大踏步进来,身上还裹了些寒气。
他看一眼沈月溪,便到宝楼面前坐下,道:
“她如何了?”
宝楼看了一眼赵瑄,没有接话,她慢慢写下最后一个字,拿起药方放在嘴边吹了吹,道:
“夫人受了惊吓,且动了胎气,须得好好调养,殿下不必挂心。”
赵瑄愣了愣:
“你,你方才说什么?”
宝楼站起来,朝赵瑄福了福:
“夫人的身孕已两月有余,殿下该多上上心。”
她把药方递给青竹,道:
“把方子给卫先生看过之后便去抓来煎上,别耽搁了。”
宝楼坐在花园的水榭边的石凳上,只觉得寒风刺骨。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也不知去哪里诉苦。
“伤还未好,却坐在这里吹风,难不成是脑子坏了?”
宝楼一惊,回身看时,只见卫离站在身后,袖着手笑眯眯地看她。
宝楼站起来施礼:
“屋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卫离在她身边坐下,道:
“你那方子我看过了,已让他们把药煎上,想来这会儿月夫人已经喝到这药了。另外,肃王殿下方才醒过一回,没什么大碍,你大可放心。”
宝楼又坐下,点头“哎”了一声,又脸红摇头道:
“有卫先生在,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卫离笑了笑:
“你今夜这一出拼死相救,这人情嘛,肃王可就难还了。”
宝楼头埋得更低:
“是卫先生医术高明,何苦来打趣我……你把那药粉拿出来时,难道不是已经算好了惠王殿下要用桃符的么?”
卫离笑了笑,道:
“两位殿下兄弟情深,有这种奇药在,自然会用。只不过惠王殿下顾及你,所以才闹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纸包,又道:
“这药粉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是黔南的七叶一枝花,出门前我让你给磨的,你不记得了?”
宝楼盯着那方纸包,皱了皱眉:
“这药粉如此普通,那碗从先生身上流出来的血想必不简单了。”
卫离摇摇头:
“只要是年轻男子的血就行了,桃符没那么讲究。上次救你时用的是洪林的血,只不过这次他有伤在身,便用了我的。”
卫离把药粉收进怀里,走到回廊边。
微风吹过,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枯枝中萌出一点新绿,掩映在点点碎雪中。
万物萧瑟,连一只活物都没有。
他回头看着宝楼,嘴里含了一丝笑:
“奇怪,看了腊梅这副下场,你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宝楼深吸了口气,把手伸到屋檐外,接了一点雪,雪化在手上,冰冷刺骨。
前几日看时,自己身上的桃花印已经长到了天泉穴。
再过一段日子,它会不会长到脸上,从头顶上破一个洞,自己跳出来?
她打了个寒颤,把手收回来又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抬头笑道:
“我不过是与腊梅一般的婢子,生死何曾由得自己做主。”
腊梅这个死法,她终是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