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1 / 1）
崔中石只说了这一句就停下来，因为自己的身份是方家人。
“你不怕死吗？”
“怕。”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留恋活着，因为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和那个男孩子说。但是——
“但是，大少爷有自己的想法，我左右不了他。您自己也清楚，大少爷最恨别人欺骗他，他原来就不打算和您走，现在更没可能。而且，您不了解方家为了大少爷可以做到何种地步——如果再出现什么意外风波，方家会对姜小姐进行彻底调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好出口的过去，不是么？
“你威胁我？”
“我只是说事实，”崔中石回答坦白。“其实您也并不是认真地要和我谈条件，否则在宿舍里□□顶头也同样做得到，您只是想玩个猫鼠游戏来报复我，想证明我为了活命，也和您一样会背叛大少爷罢了。可惜，我不会的。”
“说得很好。”姜鹤发怒的时候，阴恻恻的口气反而轻松又恶毒。“不过，有一点你忘记了，我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在地面上徒劳地寻找时，你却只能躺在这里一点点死去烂掉。也许，再过个一年半载，有人会发现你的骨头和剩余的东西，就像我看到那些日本人的尸体一样。崔副主任，你猜猜看，他们会从保存完整的衣服上猜出是你吗？”
崔中石微皱了一下眉，姜鹤的话令他不舒服，也不想回答。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细微骚动，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猛地钻过姜鹤，一直蹿进了小屋内。
本来就很丑的猴子，身上被钢笔水粘成一缕一缕的，显得越发丑陋了。但它还是淡定地一步步走近崔中石，慢慢伸出手来。
两个人一时间都呆住了，这场面太过滑稽也过太诡异，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交换着生与死的条件时，突然一只猴子插了进来，说：“嗨，给老子来块巧克力!”
姜鹤皱起眉，枪口向下微动，对准陈纳德。
“等等！它只是来要东西。”崔中石急忙阻拦，“这么小的地方，它又那么灵活。你也不想跳弹吧？”
一边自口袋里摸出了那块巧克力，递给猴子，“乖，拿了就走吧。”
陈纳德默默看了两个人一眼，将巧克力叼在嘴里，一纵身，趴着墙壁腾身而过，他的身子在墙壁上长长地扫出一道痕迹。
一道墨水的痕迹。
姜鹤忽然领悟到什么，脸色一变，向外张望出去。弯曲的隧道棚顶或侧壁上，灯光暗淡，但仍可看出那些残缺的爪印与皮毛擦过的痕迹，时有时无的通向幽深，一来，一回，就像最隐秘的标记。
姜鹤怒极反笑了，侧回头盯住崔中石：“原来在宿舍里的时候，你真的在和我耍花样。”
“我没那么未卜先知，”崔中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执着地跟着我，也许有赌一把的意思，但，主要还是想赶它走。”
随后，他抬头望着姜鹤，讽刺意味很浓的。
“不过，看来大少爷的话是对的，猴子比人好。动物也是可以为了感情去信任一个人的，哪怕那份感情只是为了一块巧克力。而你拉着大少爷去女校的时候，你和大少爷聊着红酒雪茄的时候，你替大少爷回绝女孩子情书的时候，你只把大少爷当做一个可利用的对象，是这样吗？”
沉默，这个问题姜鹤似乎认真地在想，想了好一会儿。
“不，”她最后回答，“当他是同志同心的时候，我对他有感情。”
“不过，当他不再是了，就活该被利用。”
崔中石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愤怒，他回想起这件事情给自己、给孟敖带来的所有伤害，他知道要克制，可却终于没能控制得住。
“姜鹤，不管你的梦想有多宏大，多美好，那不是孟敖想要的未来。暗杀与背叛，这个政党一直在做，而你为梦想中的新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那样的话他们又有何区别？你想说目的重要，手段可以不重要。可事实上手段才是人心所向。”
“当然，我不指望你能明白，你也不会明白的，我只想要我家大少爷平安呆在航校。眼下时局这样乱，什么纠纷都不要去碰，这就是家人的愿望。可你连这点安稳，都不肯放过！”
——我只想要孟敖像现在这样，开着他喜欢的飞机，身边是那样朝气的一群崇拜者。
——我只想要他那样帅气地穿着夹克，抽着我带来的雪茄，喝着我带来的红酒。
——我只想要每个月能够看到他一到两次，想看到他那张漂亮的脸，对着我绽放出温柔的笑。
——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这个！
“你要杀就杀吧，至少，我不会在这里烂掉了。”
“你说的没错。”姜鹤打开了保险，稳稳抬起枪。
——突然，远远的，有什么声音传来。
虽然轻微到几不可闻，但姜鹤却敏感地回头，她的眸子在灯光下一闪，猫一样的亮光。
“听——”声音中带了丝兴奋。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起静静聆听。
随即，他们都听清了，隧道中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皮鞋的声音在隧道中听得更为容易，他们甚至能辨认出那时而奔跑时而又停下来的断断续续。
“一个人……”姜鹤仔细地聆听着，“猜猜是谁？”
“是孟敖，”崔中石下意识地回答。
——如果是别人，他们会第一时间叫上孟敖一起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姜鹤轻声笑起来，她似乎非常开心。
“崔副主任，要不要也打个赌，猜猜你们两个人，和我，谁是最后的赢家？”
崔中石一愣，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他听到方孟敖的步子越来越近，马上就要找到这里了。这一瞬间，无数念头纷沓而至，姜鹤为什么不离开？按理说她处于劣势，他们是两个人，而她是一个人。
他突然意识到男孩子的心远比自己表现出来的更脆弱，他意识到男孩子的雏鸭理论也许对自己是致命的，他意识到姜鹤并不仅仅只是想和他谈判或是杀了他。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而且错到离谱……
脚步声很快，能想象到那个男孩子寻找和奔跑的样子，转瞬间便近在咫尺，拐过这个拐角，孟敖就将看到他们。
“崔副主任，记着，是你害死孟敖的。”
姜鹤的声音居然如此轻松。
“不要过来——”崔中石大叫起来。
他看到姜鹤举起了枪，他看到方孟敖那高大的身躯已经出现在他与姜鹤面前，他冲过去但是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
他是诱饵。
他知道得太晚！
“砰！”枪，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