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 36 章(1 / 1)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起来,无人吭声,也无人再有举动。就像一张定格的画面。
唯有陈纳德,这么长时间没得到期待中的巧克力,有些迷惑不安。它看到那只顶住崔中石的□□,又看到崔中石僵住不动的身形,终于意识到这和闯进来的女人有关。
“嘶……”它对着姜鹤发出猴族的恐吓,并呲牙示威。
“滚。”姜鹤眼神都没有飘过去一下,呵斥道。
陈纳德何许猴也,恃宠而骄惯了。它见自己的威胁不仅没起作用,反而似乎还受到了蔑视,顿时脾气大发,尖叫着伸出爪子,要去挠姜鹤。
就在这时,崔中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扫,便将墨水瓶带倒了。
满满一瓶钢笔水全翻出来,猴子的注意力都在姜鹤身上,猝不及防,登时被泼了满身。
陈纳德惊了、委屈了,它在桌子上乱跳乱叫起来,钢笔水被溅得四处都是。
“跑啊!陈纳德!”崔中石低吼了一声。
没等他说第二句,陈纳德已经迅速跳出窗子,不见了踪影。
墨水缓慢流淌着,桌子上一片狼藉。
“你搞什么鬼?”姜鹤眼中露出凶光。
“不要和一只猴子较劲。”崔中石带了点讥讽的笑容,淡淡地回答,“孟敖说过,猴子比人好。”
姜鹤蹙眉,沉吟了一下,随即又将□□顶了顶。
“耍什么花招也无所谓,我要带你去个地方,好好谈谈。”
隧道看起来悠长深邃,拐来拐去,似乎有无数个岔口。
光太暗,崔中石走得磕磕绊绊,姜鹤挽着他,他们反而像一对志同道合的伙伴。
“真没想到,航校下面,有这样大的防空洞。”即便这样的处境,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原来就有,但是日本人占领时,又拓展了。”姜鹤冷冷地回答。“日本战败时,这里发现过集体‘玉碎’的尸体。”
“而我们中国,没有‘玉碎’,只有一百多万伪军!”
崔中石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姜小姐说我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其实姜小姐也和平时不一样呢。”
姜鹤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忽然一拐,几乎是齐头的,就看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需弯腰才能进入。姜鹤用力推开门,一股朽烂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姜鹤将门敞开着,让那股浊气慢慢散出,洞里并不大,借着外面暗淡的光,依稀可见里面堆着一叠叠的草垫子,整个屋子里都是一股浓浓的刺鼻味道。
“几个月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尸体还没搬走。”姜鹤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草垫子。“那会儿我刚当上记者,航校正在重建,准备搬回来。发现了这个后,防空洞就被部分关闭了。”
“这——就是被关闭的部分了?”
反正也无退路,崔中石索性向前走了几步,离姜鹤远一些。枪顶头的滋味当然不那么舒服。
“看来就算有人发现我失踪,也不太好找到。”即便说着这样的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就像在说不相干的人。
姜鹤没有跟进来,举着枪,她并不担心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逃跑。
“你见过那种快要烂光了的尸体吗?一部分是骨头,一部分是腐烂的组织,衣服却还相对完整,一排,这样整齐地围坐着,像人,却又不是人。”姜鹤像在和崔中石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他们如果不愿意,想跑也有机会,头顶就是通风口,钻出去,就是自由。可是一个都没有——对,就是你站的这个位置,有些人开枪后,脑浆还崩在了上面。”
崔中石被这恶意的嘲弄搞得有些作呕,他面对的是两根粗大圆木搭成的排架,顶在通风口的旁边,想象中,那是一片片污浊到看不清的颜色。
“很恶心,是吗?”姜鹤讽刺的声音在洞中有些失真。“可我当时只觉得愤怒,我在这些腐烂物面前蹲了半个多小时,因为我觉他们在嘲笑,嘲笑我们这些胜利者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腐烂得比他们还恶心!嘲笑我们这群苟活的人,在战胜了他们后,依旧让同胞饿肚子!”
“没有三民主义,没有平均地权,没有节制资本,到处都是寄生者之投机横行,腐蚀国民经济,民不聊生,比抗战时尤甚!孙先生当年的那些理想那些奋斗,都哪里去了?救国救民的抱负,都哪里去了!做官有党,做事无党!为私有党,为公无党!”
不再是夸张高调的茨冈女郎,不再是带着徕卡到处拍照的女记者,外面的微光给黑暗中的女人镀了层火焰的颜色,她那长长的卷发像沉痛的声音一样,都在燃烧一般。
崔中石突然能理解方孟敖为什么会喜欢姜鹤了。他们的想法那样相似,他们的愤怒那样切实,他们都那么年轻,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慷慨激昂!
“不。”紧接着,崔中石又在心里迅速否定了:“他们是不同的人!”
孟敖是个温暖的孩子,他会偏颇,会疯狂,但永远不会冷酷阴暗。
“我觉得,姜小姐有些极端了。”
“极端是对付沉疴痼疾的唯一良药!”姜鹤干脆利落地答道吗,“党到如此,该亡!人到如此,当杀!”
“看来,我是姜小姐口中,该杀的人了。”崔中石略带讽刺。“既然如此,姜小姐还绑架我做什么?”
姜鹤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我要你和我一起,劝孟敖去庐山。”
——时至今日,仍然还抱着这样的梦想吗?
“如果我不肯呢?”
“我不在乎多杀一个人的。”姜鹤冷冷地说,“感情是阿契理司的脚跟,孟敖唯一的弱点。如果你死了,和家人的联系断了,他会学着把目光看得更远。”
崔中石静静望着面前这个女人:“我相信你有信仰。但你想要将一个国家的复兴,建立在泯灭人性与断绝人伦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