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1 / 1)
姜鹤的车子绝尘而去,那些热闹的气氛便也跟着离去,两人默默站了片刻,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方孟敖自口袋中掏出块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随手递到崔中石嘴边。
顺势接了,任那甜蜜又苦涩的东西,在口中一点点化开。
“我有种当灶王爷的感觉。”崔中石轻笑。
——嘴上抹了甜味,待到再开口时,就比较不会伤人。
肩膀上突然一紧,是沉甸甸的手臂拥住的感觉。温热的呼吸在耳边是叹了气的感觉,带着一股同样又甜又苦的味道。
“为什么还要去调查姜鹤?”耳边的声音喃喃,“一直这样不好吗?”
姜鹤以为在美国读书的事情是方孟敖说的,但是方孟敖自己当然明白,这与他无关。
而崔中石在方孟敖打断他们对话时,便知道这年轻人敏锐捕捉到了两个人的相互试探。
该来的,总是要来。
男孩子的臂弯,男孩子的温度,男孩子的拥抱。他不由自主轻轻探了一下双手,想抓住,但是又放下。
“我知道你讨厌说谎,”崔中石让自己的声音平和而且温柔,“所以我只能说,那是我必须要做的。”
方孟敖深吸了口气,放开崔中石。
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但崔中石仍能看得清年轻人黑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他,平日里喜欢挂着痞痞笑意的嘴,此刻些微绷紧起来。
“我已经做了选择,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年轻人总是把一切想得那么简单和想当然。
——可是,怎么说才能不让他抵触这个话题呢?
崔中石觉得头疼。
“孟敖。”崔中石看着他,“你对姜鹤了解多少?”
方孟敖皱起眉来。
“我知道她没在美国读书。”他干脆地说。
这倒出乎崔中石的意料。
“别忘了,我是在美国长大,又是在美国培训。她英语确实很好,但细微的语言习惯,几句话就可以套出来。”
“你早就试探过?”崔中石意识到这年轻人不像他最初想的那么全无心机。
方孟敖再次皱眉,谈论这个对他来说太勉强。
“不过,她已经直言接近我的目的,这就够了——你们的背景,我不关心。”
“你们……”崔中石低声重复了一遍。
就像当初的“他们”,方孟敖总是喜欢非黑即白地给别人归类。只是这一次,他也被划出去了。
“我希望身边的人,单纯是我方孟敖的朋友和……”方孟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我只想这样。”
崔中石闭上眼睛,和小老板谈话时的感觉又涌上来,年轻人总觉得一切谨慎和一切算计都是可笑和可鄙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被停课?”
“可能会有太多原因。”方孟敖明显开始有点烦躁。“姜万钧觉得我看不起他;姜万钧觉得我带坏了他女儿;姜万钧觉得要整肃学校风气……我就是不能明白你们总是要个理由,我不管理由,有结果就够了!”
——你要结果就够了?你以为这样就是结果?
“姜鹤是太子系的人,她为什么要和军统走得那么近?”崔中石不理会那话中的临界点,反而更进一步。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方孟敖终于被逼到了发火的程度,压抑着吼了一句!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必须教会你直面一些东西,不管你接不接受。
“你应该有点政治头脑。”
“我是军人!”
崔中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我们别谈论这个话题了,”男孩子闷闷地吸着烟,带着烦躁和委屈。“你这样就像变了个人,我不喜欢。”
崔中石抿了抿嘴唇,“不喜欢”这个词刺痛了他,他再开口时,口吻是命令的。
“开车,带我去个地方。”
方孟敖愣愣,但立刻服从了。
郊外。
和那夜仿佛的好天气,无云星稀,只是月却是弯眉的残,些微寡淡的光。
车子停下来,崔中石下了车,万籁俱寂,本就荒凉的郊外在这样的昏惨夜色中更是萧瑟清冷。
秋已将至。
方孟敖也下了车,两个人都默默站在车旁。
崔中石轻轻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可以等,等到温情一点点融化隔阂,等到孟敖可以接受他的立场的时候,但现在知道,自己处于明而对方处于暗的情况下,这太奢望。
最讽刺的是,做朋友的时候可说的高谈阔论,在爱过之后反而变成了禁忌。似乎一说出来,他们的爱情就变了味道,他就成了和姜鹤一样,利用着方孟敖的人。
谢培东的忠告回响在耳旁:别太感情用事。
可他没能做到。
谢老是对的,他不该谈感情,连最初那一点点都不应该。
“孟敖,”回过头,声音平缓如水,“这是上次你去火车站接我,说停课并且要离开的地方。那天,是我把你拦下来了。”
“我知道。”
“好,现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既不知道你要离开,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我只是给你送了红酒和雪茄的人——重新选择吧,我不拦着你,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方孟敖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把我剥离开,把你喜欢的我,和我要给你的信仰分开。可是这就是我,两个都是我。没办法,我不能装作没有任务的和你在一起,也不能假装姜鹤不是三青团的人。要么,全盘接受我,包括我的主义,要么,直面这件事,给我一个答案。”
方孟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只是像孩子一样发着楞,就像看到一贯宠溺自己的母亲突然翻了脸。
“你,不要我了?”
低低的声音在发抖。
崔中石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很卑鄙,就像一个把男孩子的心放在火上烤的赌徒。
“对不起,但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比爱情更重要。”
他回头,慢慢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姜鹤怎么说的?不破,不立。
就像一堵一开始就砌歪了的墙,拼补,迁就,倒不如推倒重来。
他是在赌一把,赌一个年轻灵魂的未来。
可是,胸膛里有个地方在撕裂,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