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1 / 1)
时间已经不早,崔中石站起身,抓了桌边已经准备好的格子本,准备离开。
“唔……同志……”小老板突然有点激动。
崔中石平静的脸上微显诧异,淡淡看着他。
“同志,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小老板伸出手,轻轻说。
崔中石没有回应那只伸出来的手,也没开口,仍然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小老板,
“内战已经开始,到处都在抓捕□□,为安全起见,这个联络点将被关闭——我要回延安了。”
小老板的口吻中带了点留恋,但是也有控制不住地兴奋。崔中石第一次注意到,小老板还是很年轻的,似乎还不到三十岁。
“你做情报工作多久了?”崔中石声音很低,却口气严肃。“你的上级没有讲过最基本的纪律吗?”
小老板一愣,随即猛然醒悟,羞惭满面缩回手,慌乱不堪地呐呐:“对不起,我,我不该说这些的,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你的不合适行为我会向上级汇报的。”
顿了顿,然后崔中石反而伸出了手,轻轻握了对方一下,口气所有缓和。“不过,还是祝福你。”
他当然能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心情,离开即便遗憾,但也是种解脱,意味着从此以后可以摆脱双重身份的压抑,以光明和坦然面对周遭。
固然在心里,他对破坏纪律的轻率表露几乎是震惊和愤怒,但又不由自主地被触动了。
二十几岁,和孟敖差不多大呢。他们以后的漫长时光,都还可以坦然做自己,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无论犯多少错误,但他们终将可以拥抱蓝天,拥抱情感,拥抱信仰,他们可以纵情大笑,放声大哭,朗声大叫,他们活着,是充满朝气地活着,他们死去,是亮着信念死去,乱世能做到如此,夫复何求?
如果说接受任务的开始,崔中石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带着妻儿回到梦想的圣地,不再戴着面具做人,那么几年时光下来,早已面对现实,坦然接受:他,崔中石,作为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金库副主任,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虽然自己只能在泥沼中一点点沉下去,但可以抬头,看到这样的年轻人活下去,发着光,高高升起,终归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啊!
然而,即便这样自我安慰着,他还是感到了一丝痛楚。
刚进航校院门口,崔中石已经看到了姜鹤的车子,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方孟敖的眼睛尖,远远地挥手招呼:“这边!”
崔中石的动作没有停滞,脸上也依旧带着惯常的淡然微笑。
“姜小姐来啦?”点头致意,似乎这不是航校,而是方孟敖的家,而他,做为家里人,说着招待一样的客套话。
今天的姜鹤穿着衬衫长裤,头发扎起,男孩子一样干练飒爽,和方孟敖并肩站在一起,很是协调。
她还是一副大小姐的样子:“我是来拍新闻图片的,可孟敖非要等你回来!”
“她的相机好,”方孟敖带点耍无赖的态度,“留她给我们合个影。”
“啊?”
“早晨你提到照片,我突然想起,我们两个认识到现在,还没一起照过相。”又如是解释道。
“你还真是——”崔中石的心中一暖,顺势带在脸上的却是无伤大雅地责备,“这点事,怎么能让女孩子等?”
然后又转向姜鹤歉然地笑:“为我耽误时间,太不好意思了。”
“算啦——”姜鹤拖着长声,“谁叫我和孟敖是朋友呢。”
崔中石摘下眼镜,低头专注地擦镜片。“听说姜小姐是在美国读的书,怪不得能和他聊得来,”
“孟敖连这个也和你说呀,真无聊!”
“家里人关心,所以难免多问些。”这会儿戴上眼镜,目光如水,和这个年轻的女人对视着,对方的锋芒是盛的,他则诚恳得近乎坦然。
“好了,哪儿有那么多话,”方孟敖打断他们,“再不走天都黑了。”
背景是飞机,两个人站立端正,没有显得很亲密,却让姜鹤按下快门的手停滞了好几秒,久到崔中石有种错觉,透过镜头,姜鹤在观察他们两个。
“你,飞机——我最爱的,都和我在一起。”方孟敖突然俯身,低低在他耳边私语一句。
“孟敖,你再乱动,照虚了我可不管!”姜鹤叫起来。
“大小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拍完?我的脸都僵了!”方孟敖抱怨。
“光线懂不懂?对焦懂不懂?不懂就闭嘴!”姜鹤毫不客气。
崔中石不知道姜鹤的快门是什么时候按下去的,也许因为姜鹤调整焦距用的时间太长,他觉得那一瞬间就被拉长了。有片刻功夫他很享受这样的拉长,姜鹤可以永远是漂亮的,活泼的,像她表现给孟敖看的样子,而孟敖可以永远在他的身边,不太远也不太近,刚刚好的距离。他们的身后是孟敖的梦想,一排排可以无关政局无关党派永远自由飞翔在广袤天空的飞机。
他突然很想再听一遍《月圆花好》。
“拍好啦!”姜鹤终于满意地欢呼了一声。
那些幻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