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1 / 1)
崔中石孩童时代有过一次溺水的体验。
四周虚无,他无法呼吸,四肢徒劳扭动,却又无处借力。
明明应该是恐惧和难受,可不知为什么偏又带了几分安宁,好像就那样沉下去也是不错的结果。
——现在,这个男人的吻,带给了他同样感受。
从没经历过如此简单粗暴的吻,唇紧紧压贴着,舌尖执着地不断探入与攫取,令人喘不上气。方孟敖的唇,舌尖,手指,每一个与他肌肤相交的触点,都能点出无数灼热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完全被突袭搞懵了的崔中石不知所措。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他从身体到思绪全都乱了套。
那些吻从嘴唇滑落到耳畔,又顺势延展到脖颈,带来的热烈就像一根根导火索,把情/欲引遍全身。
一丝清醒在昏昏然中尖利警报:这不对劲。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酒味的话混着热气喷在耳畔,是崔中石现在不想听的情话。
“你喝醉了。”崔中石想退缩,可是压紧他的那个人用手指有力地扳回他的脸。居高临下,方孟敖的位置很有利,只用胳膊肘换换姿势就轻松压住了身下人的挣扎,还能腾出手去解被汗贴住的衬衫扣子。
“我喝多了,但是没醉。”
“每次看到你摘下眼镜的脸,我就想犯坏……”
手顺着打开的领口向里延伸,被崔中石按住。
夜风起了,吹在半开的衬衫下,汗透的肌肤泛起一丝凉意,相比之下,和那个人肌肤相交的地方灼热得更为难熬。
“给我吧……”小孩子得不到糖的执着与诱哄,到后来崔中石觉得这简直不是在爱,而是两个男人间尊严的格斗。
他突然觉得疲惫,不想再挣扎了,于是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我不喜欢这样。”他说得声音很轻。
方孟敖的动作一滞,崔中石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至少不喜欢你有心事时,拿我做发泄对象。”
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是热的,但他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冰冷。
方孟敖顿时气馁了。“我没有……”头垂着,受了伤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刚才还极尽优势,转瞬间变成委屈的小孩。
一片沉寂中,只有树叶的沙沙作响。
月光柔的,铺在他们衣衫凌乱的躯体上,露出的赤/裸部分反射出汗光,一点点的微亮。
崔中石喘了口气,挺起身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自座位上摸到眼镜戴好,又想系上纽扣,可手指尖全是汗水,竟扣不上。
旁边那双手突然探过来,温顺帮他系好纽扣。
“对不起……本来只是想亲一下,可看到你之后,失控了……”嗫嚅而想要努力表达歉意。
手却没有放下来,指尖继续摩挲着那枚扣子,细微的压感透过扣子印在崔中石的锁骨之间,让他有点轻微的呼吸困难。
崔中石轻轻歪了一下身子,将自己从那种摩挲中彻底摆脱出来。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他尽量平静地说。
方孟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被停课了。”
崔中石一愣,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那点身体上的窘怒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崔副主任变成了共/产/党/人崔中石。
“因为什么?”他沉声问。
“我在课堂上对内战的分析,不合他们的胃口,怀疑我有赤化倾向。”
崔中石觉得这世界太过讽刺,他还在犹豫如何争取方孟敖加入共/产/党的时候,他争取的对象却先变成了别人眼中的共/党嫌疑犯。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没有必要说出来的。”崔中石轻斥。
“我是军人,不是政客,打仗没有好话,只有实话。要是连实话都不能听,还打什么仗?”方孟敖的执拗就像执着于真相的孩子。“当年飞驼峰的时候,有人说,做好牺牲三成飞行员的心理准备,我说至少是五成。陈纳德那老头儿不但没生气,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有头脑。而他们呢?已经容不下任何忠言逆耳。”
“他们”,从第一次见到方孟敖开始,就听到他用这个词去划清与别人的界限,在这个心理上并没长大的男孩子思想中,世界上只会有“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吧?沟壑分明。
怎么能让他懂得,更多的灰色地带呢?崔中石觉得头疼。
当务之急是不要让方孟敖有共/产/党嫌疑,连一点边都不能沾上。方孟敖的大道理再多,麻烦是是实实在在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崔中石问
“昨天上午。”
“那你昨天就应该打电话。就算不给家里打,也应该打给我,或者孟韦。”
方孟敖沉默地点烟,烟吐出,眉皱起。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无关,和孟韦更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崔中石说话一贯慢条斯理,训斥的口吻也几乎听不出火气,但里面的分量却让人听得出来。“这罪名你担不起,你家里更担不起。再说,这么敏感的时候,你怎么能擅自离开航校呢?”
“来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什么意思?”
“别紧张,我不是要自杀,”看到崔中石越来越着急,方孟敖反而轻松了。“我只是准备离开。”
崔中石已经没脾气了,命令:“现在开车,马上回去。”
方孟敖不动。
“这事情的严重性你知道吗?”
方大少爷出奇的冷静。“知道。”
“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刚才说了,我要离开。”
崔中石觉得自己的好涵养要到头了,他抓起皮包去开车门,方孟敖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去哪儿?”
崔中石努力让自己话语平静:“找个电话亭,给行长打电话。”
方步亭既然有能力把儿子从军队活动到航校,自然也就有能力摆平这种说大就大说小就小的课堂问题。
“这可是荒郊野外,你找得到路吗?”
“至少比呆坐在这里陪你赏花赏月强!”
崔中石想挣脱,却被方孟敖紧抓住不放,两个人力气实在相差悬殊,这种肢体上的撕扯很快就分出胜负——努力想挣脱一条胳膊的结果却是整个人都被再次压在车座上动弹不得。
崔副主任悲哀地发现了会计与军人的体格差异。
“抛开我家庭的立场,你站在我的立场,听我说好不好?”
介于自己已经处在说“不好”也没什么用的位置上,崔中石只好回答:“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