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李琛书祭文，桂苑祭亲叔（1 / 1）
“珍珠姐姐，你帮我多磨点墨，我要写祭文。”李琛一边铺纸一边吩咐珍珠道，珍珠点头称是。
“妹妹要节哀，如今天寒日短，妹妹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样才算是不辜负涪陵王对妹妹的一片疼爱之心啊！”蕊珠劝道。
“我知道，我等会儿去溪水边念诵祭文，免得叫婶婶她们看见了又伤心。天色已晚，这个时辰溪水边应该不会有人了。”李琛勉强笑道。
过了约半个时辰，李琛就写好了祭文，并和珍珠、蕊珠一起来到了溪边，摆好祭桌和李愔生前喜食的祭品后，三人就开始下拜行礼。
“叔叔，这祭文上都是琛儿想跟叔叔说的话，琛儿现在就念给叔叔听。”李琛哭道，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后便用缓慢而低沉的声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雾雨芒烟，凄凄清清，寒意捎带寒心，悲凉更添悲愤，弥漫日月，肃杀伤情。吾幽于桂苑，于千里外闻听叔父撒手，悲恸，窒心，苍凉挥泪，沐雨连绵。玘姐来信相告，叔父于午初三刻安然仙去，吾久居于深苑，跬步不得擅移，欲往吊念，奈何腾挪无力，惶恐不安，遗恨无尽，遂筑文祭之，以表思念。
窃思叔父自临浊世，迄今凡四十有六载。忆叔父在生之昔，其为仪则霞月不足喻其美，其为神则曦月不足喻其精。其为性则琼玉不足喻其洁，其为质则珠玉不足喻其贵。宗亲悉慕英杰，老少俱仰贤德。孰料运日恶其高，鹰鸷反遭网罗，铃兰妒其香，百合竟被铲锄！珠本生辉，何禁蒙尘；玉原矜贵，岂奈狂掷。频遭蜂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病。故韵吐呻*吟，郁郁而疾，岂招谬则贬，实攘谇而终。既怀幽沈于无穷，复含枉屈于不尽。高标见嫉，须眉恨比晁错；直烈遭危，英雄惨逾比干。自蓄辛酸，谁怜冤逝？仙云既散，神踪难寻。洲迷聚窟，何来招魂之丸？海失灵查，不获纳魄之汤。委金冠于尘土，拾弓箭于大殿。白起末路，徒锈利箭之镞。蒙恬穷途，谁续宝弓之弦？况乃霜金属节，蓐收司时，孤枕有梦，竹园无人。连天衰草，岂独蓬茸；匝地悲声，无非秋鸣。槐檀飒飒，藜莠萧萧。月冷黄沙，鬼守白骨。隔烟圹以啼猿,绕雾埂而泣鬼。自思囹圄之内,侄承舔犊，岂料黄土陇中,叔竟薄命!
叔父八尺有余，剑眉俊目，虎背熊腰，实敦厚健壮力穷无比之勇士者也。有三子一女，导男以义方，教女以贞顺。既勖之以礼让,又申之以孝谨。皆光奉恩训，宣明师业，保成忠臣，荷构家范。呜呼！吾幼失其祜，及长，不省所怙，惟寡母及婶母是依。兄弟俱远在岭南，吾从母及婶幽于桂苑，未尝一日不念叔父也。叔父爱惜吾之款款深情，天地若有灵，亦当为之动容。
叔父早年习骑射之术，得兵家之魄，血气方成，畋猎无度，毁田伤禾，终致民怨沸腾，御史弹劾，皇祖闻之大怒，下诏削户贬官，壮年又为家父所累，惨遭谪发巴州之横祸，自此虽仍畋猎，亦知有度，终嗜于佛理，清心寡欲，怜贫惜弱，广结善缘，谨言慎行，以求自安。呜呼！固妖鬼之为灾，岂神仙而亦妒？钳诈臣之口，讨岂从宽；剖奸贼之心，恨犹未释！因蓄惓惓之念，不禁虔虔之问，始知如来垂旌，佛宫待诏，可谓至适至宜，庶不负叔父素日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昏之灵，或陟降于此，特不揣俗鄙之词，恐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瑜鹥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兮，护牛斗于旁耶？驱丰霳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离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凤以征耶？闻馥郁而盛然兮，纫木兰以为佩耶？炫襟袍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玦耶？籍葳蕤而成畦畤兮，檠荷焰以烛兰膏耶？文葫芦以为觞爵兮，漉翠涛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视兮，恍惚有所觇耶？俯窈窕而聆听兮，仿佛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夭遏兮，忍捐弃吾于浊世耶？倩飞廉之为吾驱车兮，冀联辔而同归耶？吾心中为之怅然兮，徒嚎啕而何为耶？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幽堂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吾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吾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氤氲而居，岑寂以处，虽临于兹，吾亦莫睹。取烟萝而为步幛，列菖蒲而森行伍。警梧桐之贪眠，释白蒿之味苦。楚屈原约于屈原庙，汉武侯迎于武侯祠。弄玉吹箫，寒簧击敔。征东方之燃灯，启西方之弥勒。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飞。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县圃。既显微而若通，复烟煴而倏阻。集散兮云烟，飘摇兮风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日夜之栩栩？吾乃唏嘘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寂，天籁兮绿玉。鸟惊散而逃，鱼唼喋以声。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
当是之时，吾立于溪畔，焚香祝语，叔父之灵安息，生死难测，命途署定，顺气！后辈之事，当有后辈之福，焉知福祸，挂念之肠安眠矣。丛然一生，自然常然，君风雅雅，续生接力，但能遗志，念之！朔风传送，香羹热炙，新果鲜蔬，祭送于叔，奠之！呜呼哀哉,尚飨！
不肖侄女琛清泪祭之
“妹妹，咱们既然都祭拜过了，那就早点回去吧。夜长天寒，妹妹也要保重自己才是。”珍珠劝李琛道。
“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大理寺那阴暗潮湿的牢房我都住过，你们没来桂苑之前扫地洗衣的家事我也干过，这点子冷风且吹不坏我。”李琛道。
“那咱们就站在这儿说会话，今夜很安静。”蕊珠道。
“那年在大理寺的监牢中，也正值天寒地冻的时节，我们男女不论主仆老幼都衣衫褴褛地被关在了一起，吃的又都是冷饭冷菜，我那会儿还小，被折腾得又冷又饿，眼看就快不行了，是叔叔他敞开单薄的衣衫把我一直裹在他怀里，还说他会像我父亲一样守护着我，不会让我忍冻挨饿。他用他身上仅有的一点通宝叫一个善良的狱卒去帮着买了点热的胡饼给我吃，而他自己却一口都没吃，他咳嗽的毛病怕就是在那时落下的。之后叔叔他久居于巴州，每次玘姐姐去看他，他都会叫玘姐姐带巴州的小玩意给我。”李琛强忍悲痛道。
“我和珍珠姐姐若不是幼年丧父，又何至于入宫为婢呢？不过，我们很幸运地被分派到了吴王府，又很幸运地来到了妹妹身边伺候，总算不用像在宫中那样受尽拘束和虐待了。”蕊珠不禁感慨道。
“虐待？谁会虐待你们？”李琛警觉道。
“妹妹，你别听蕊珠妹妹在那胡说。虐待倒不至于，不过挨打倒是常有的事，妹妹应该知道，宫里向来都是宫规森严。永徽四年，我们又重新回到皇宫去当差，宫中规矩大，而我们又在王府里自由惯了，因此难免就会犯错，时间一长，渐渐地适应了，挨打的次数也就少很多了。”珍珠忙解释道。
“珍珠姐姐，这儿又没有旁人，你为什么不敢把实情告诉妹妹呢？”蕊珠不满道。
“你们就是不说我也猜到了，宫里那些势利眼必定是把你们当成奴婢的奴婢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父亲他们尸骨未寒，皇帝就在观德殿里将父亲他们的财物分成五垛陈列出来，令诸位亲王大臣们举行射礼，然后又将新空出来的司徒与司空的头衔分别封给了徐王与李勣，以此来给宗室立威。”李琛冷笑道。
“妹妹是个极聪明之人，焉能不知隔墙有耳这句话？”珍珠压低声音道。
“好了，咱们都回去歇息吧。不知道祖母的身体好了没有？”李琛担忧道。
“有玲珑姑姑照顾着，太妃娘娘一定会很快恢复健康的。”珍珠安慰道，于是李琛就跟珍珠、蕊珠一起回到了卧房，而身处合欢殿中的杨太妃此时正经受着一场病痛的疯狂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