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二 江左风流(1 / 1)
晋太元四年,秦建元十五年。
二月,在死守了近一年之后,襄阳城破、守将朱序被俘。
至此,苻秦臻于极盛。
苻坚又派兵围攻彭城,秦晋淮南之战爆发。谢安在建康布防,又令谢玄率五万北府兵,自广陵起兵,迎战秦军。
前方战事如此之紧,而让沐宸难以置信的是,整个建康城中,几乎无一丝恐慌。
沐宸虽然已经回来大半年了,但对这座城市的记忆,还是停留在十年前离开的时候。无论北方各国打得多么你死我活,江南之地,依旧一派安宁祥和,上品贵族们过着骄奢浮华的日子,老百姓们也都不问将来、群情自安。
直到苻坚真正向南方发兵,朝堂在震惊了几日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晋室偏安多年,从无战争,现在又有了有北府兵,再不济,也还是可以和谈的。
战争离这这里还很遥远,晋军一定会胜的——上行下效,健康城的百姓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沐宸自来到健康,便一直住在晋宫之中,司马曜没有对外公布她是什么身份,内侍们见到她也有些为难,不知道要以什么规矩伺候。沐宸犹疑了几日,见司马曜只顾着自己玩乐,便也不再多想,放心地在宫中住了下来。
晋宫布局仿照洛阳旧制,司马曜的起居和政务,都在主殿太极殿中。秦晋正在交战,但司马曜一直是一副万事不急的样子,在太极殿中,搂着他素来宠信的张贵人,闲散地喝着汤羹。
司马曜喝饱了,便躺在张贵人的腿上,懒懒问道:“枝枝,明日是上巳节了吧?”枝枝,是张贵人的小字。
张贵人将碗勺放到一边的小几上,道:“回禀陛下,是到三月三了。”
司马曜微微眯着眼睛,轻诵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张贵人低眉一笑,本就是美人,这一笑,更是如沐春风。
她轻轻将司马曜的头枕得更舒服一些,帮他按着穴位,道:“陛下是想去踏青吗?”
“爱妃想去吗?”
“自然是想的。”
“觉得这宫中烦闷?”
张贵人手下顿了顿,才缓缓道:“陛下在的时候,就不闷。”
司马曜笑起来。
他思忖了一会儿,道:“既然爱妃想去散散心,明日便微服去华林园吧。”
张贵人心中一喜,道:“只有陛下与我两个人吗?”
“人多看着烦,倒不如……”司马曜忽而想起一人来,道,“再加一个,三个人。”
张贵人露出些许疑惑来,但并未多问,只是仔仔细细给司马曜暗着穴位。她的力道慢慢轻下去,等司马曜睡着后,才吩咐两个侍女把他移到榻上去。
殿外,司马曜的贴身宦官陆植正静静候着,看到张贵人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娘娘,陛下可是入睡了?”
“嗯,刚睡下,你们别去惊动。”
“诺,奴婢就在殿外候着。”
张贵人看着陆植,犹豫片刻,问道:“听说陛下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女子?”
陆植躬身答道:“回禀娘娘,陛下不让多问,故而奴婢也不甚了解。”
张贵人冷冷一笑,道:“连陆公公都不知道,看来陛下对这女子是宝贝得紧了。”
陆植的话答得滴水不漏,道:“陛下还是与娘娘最为亲近的。”
张贵人神色稍缓,正了正外袍,又走回到殿中。
沐宸没有想到,司马曜会邀请她一起去踏青。
华林园,位于鸡笼山脚下,青山碧水,风景秀丽。沐宸自小就有所耳闻,据说这华林园是整个建康城最美的地方,但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去看。
上巳这一日,华林园是对外敞开的,王公贵族们都可以携家眷前来游玩,是以园内冠盖相望、热闹非凡。
司马曜身着一袭深色常服,玄纹云袖,贵气十足。他身边跟着一个妙龄女子,双眉轻淡如烟,着绯色衣裳,明丽动人。
沐宸觉得她顾盼之间有些似曾相识,不免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的目光也在沐宸身上流连了片刻,道:“陛下,这位小娘子是何人?”
司马曜正要说话,沐宸抢先道:“在下青鸾,南瑶人。”
张贵人听到她这么说来,不经意间紧了紧手,喃喃道:“南瑶啊……”
沐宸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司马曜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张贵人做了简单的介绍:“这是张碧珠,小字枝枝,你日后若觉得闷了,可以找她。”
张贵人略略一顿,道:“恭喜陛下,又得佳人。”
“你这又是哪来的醋意?”司马曜淡笑着看向张贵人,“青鸾是我的幕僚。”
张贵人一怔,道:“幕僚?可她是女子……”
“女子又何妨?”司马曜说着,已经率先往前走去。
华林园中有一条东西贯穿的小溪流,好些人在那里喝茶、流杯、交谈甚欢。
司马曜虽是身着常服,但一走进,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他,前来行礼。司马曜一律免了所有人的礼,道:“今日是出游,众卿都随意吧,不必顾忌孤。”
那些年轻人便当真不再看他,继续玩他们的。
几个人从小溪的另一头走过来,为首的是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面色沉静、神态温雅,他的衣着配饰都十分奢华,远远看去,仿佛萃取了天上的月华。
司马曜见到他,远远就站定了。
那老者步履端正从容地走来,到了司马曜面前,刚要行礼,便被司马曜亲手托住了手臂。
“仆射大人,不必多礼。”
沐宸明显得感觉到,司马曜的言行中多了几分敬重。
此人,便是官居上品的吏部尚书谢安。
沐宸对谢安,是怀着敬畏之心的。世人常说江左风流,首当其冲的,便是王谢两家门阀贵族。谢安自年少起就以清谈闻名,却推拒了朝廷的俸禄,若年之年,隐居于东山。
这一隐,便是二十年。
谢安在东山尽心教育谢家子侄,又常与王羲之等人游山玩水。直到升平四年,他应征西大将军桓温之邀,担任他帐下的征西司马。后简文帝崩、桓温意图篡位,谢安与王坦之竭力辅政,新亭一会之后,成为了晋室最为倚重的股肱重臣,心存仁义、辅助幼主。也正是他,力荐自己的侄儿谢玄出任兖州刺史,建立起了江左最强的军队——北府兵。
眼下,北府兵正在抗击秦军,沐宸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欢宴,不由得心中轻叹。江左之地,终究还是改不了这一派奢华的贵族之风,自迁都以来,这风气仿佛就刻入了门阀世家的骨血里,无关战乱、无关时局。
“仆射大人,今日也有兴致来游玩?”
谢安道:“踏青赏心,也怀念一下友人。”
他说的友人,是王羲之、王坦之和孙绰等人,他们挚友相交多年,此三人相继过世后,谢安的知心好友便越发少了。
司马曜道:“孤还记得,当时那曲水流觞的佳话,是在……永和九年吧?”
说起那一年的兰亭集会,遥想那高峻的山峰、茂盛的竹林、挚爱的友人……谢安的眉目愈加温润,道:“回禀陛下,正是那一年。”
司马曜玩笑道:“可惜孤不能与你们同岁,不然倒也畅快。孤记得,当时仆射大人留下的诗句是‘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谢安道:“陛下有心了。”
不光司马曜这般想,沐宸从别人口中听说这段往事的时候,都不由得心向往之。她看着眼前的老者,想象着他们当年容貌俊雅、潇洒脱俗、高谈阔论的样子,应当是风景如画的。
司马曜突然问道:“仆射大人,前方战势如何?”
谢安稳重答道:“能胜。”
司马曜明知他会说这样的话,听到之后,却还是弯起了嘴角,道:“仆射大人说能胜,便必然能胜。”
小溪之上,诗笺和酒杯逐水而流,欢声连连。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人在比赛投壶,又间或传来女子跳踏歌之舞的声音。
沐宸心道:山河岁月,若永远能这样歌舞升平,那该多好啊。
想到这里,她心中隐隐不安,不知北方的局势现在如何了。她曾与那人定下终生之约,以为会陪着他一直走下去,而眼下天下逆转的时局隐约到来了,他们却已经分道扬镳,终究不能携手与共。
沐宸抬起头,不期然地,对上了谢安的双眸。
她很少见到这样清澈纯粹的眸子,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可就是在谢安这个国之权臣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孩童般的简单和善意,风神秀彻、雅人深致。
不由得,沐宸也在心中叹服了、信任了,和年轻的帝王一样,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一个观点:谢大人说的,一定就是对的。
在沐宸呆愣的片刻,谢安温和地笑了笑,便将目光转走了。
他看出来了。
沐宸可以肯定,谢安一定是看出她的身份来了。
但是他什么也不打算做,不利用、不驱逐、更不扼杀。那双明澈的眼睛仿佛在跟她说,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按照你的心意来吧。
直到谢安的宽袍广袖远去,沐宸还盯着那个方向看,道:“关中良相惟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司马曜闷笑出声,道:“仆射大人,就是有着那样的魔力,对不对?”
沐宸点了点头,真心叹服道:“谢大人有不逊于王景略的智谋、也有不逊于慕容格的兵法,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当年王丞相和桓大人的心思。”
她以王导和桓温当日的谋逆之心做对比,深信谢安是个风光霁月的坦荡清明之人。
“陛下有这样的臣子,真是万幸。”
司马曜看着她,笑得难得温和,喟叹道:“是啊,好在有了谢大人。”
沐宸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了些许的苦楚。
张贵人听他们刚才说的内容便有些烦,眼下二人在她面前眉目传情的,她越发看不下去了,道:“青鸾,我们一起去玩那流杯游戏可好?”
沐宸道:“可是……我不会。”
司马曜笑道:“既然都来了,玩玩又何妨?就是最简单的流杯之法,他们或许又加了些新鲜的规则,一局下来就会了。”
沐宸只好同往。
终究是不太会玩的人,又不善于吟诗作赋,几轮下来,沐宸已经觉得有些醉酒。
她微微有些踉跄,感觉到司马曜及时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只觉得腰部一烫,下意识去躲。
司马曜却紧紧抓住了她,关切道:“是不是喝多了?”
沐宸点点头,难以掩饰一脸的红晕。
“那便回吧,孤扶着你。”
众人只当这是司马曜的新宠妃子,私下笑笑也便过去了,但张贵人看在眼里,手中的帕子却是绞了又绞。
沐宸晕晕乎乎的,隐隐觉得,这莫名的仇怨,似是结下了。
张贵人小跑着跟了上来,一把扶过沐宸,道:“陛下千金之体,还是我来吧。”
轻微的触碰之下,张贵人的衣袖被拂了起来,沐宸看到那手腕上一条细细浅浅的伤疤,骤然抓住了她的手。
张贵人惊道:“你做什么!”
沐宸呆呆地看着那道疤,轻轻道:“我……想起我妹妹了。”
张贵人的双眸沉了沉,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