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Chapter 18 消融(1 / 1)
我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在医院躺了两天便忍不住四处乱转。我提出想要出院,被里宾特洛甫严词拒绝。我疑心他是不想让罗伯特·布鲁斯找到我。不过随他高兴,我老老实实继续住院。直到第六天上午,罗伯特·布鲁斯居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是他。”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你很会穿衣服。”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穿着灰色法兰绒西装,白色衬衫,灰色丝领带。他太过耀眼,想令人不注意都难。
“我没想到你会以这样激烈地方式抗争。”他说,“是我太过心急。”
“你误会了。”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人的思维路数总是那么奇怪。女人并不如他们想象般脆弱。
“你怎么进来的?”他现在是“危险人物”,里宾特洛甫派来的人不会这样轻易把他放进来。
“外面的人问我是不是罗伯特·布鲁斯,我说是。然后他们请我进来。”他说。
这就是里宾特洛甫。永远运筹帷幄。当他控制了局面,他就会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所以你改变主意了,对么?”他问。
“对。”我说。
“他是个天生的外交家。”他苦笑,“善于游说,蛊惑人心。”
“是我勇气不够。”我说。
“你愿意与我走吗?”他轻声说,“离开英国,我不相信他还有能耐找到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认真的。
“谢谢你。”我说,“但我不能。”
“不愿还是不能?”他追问。
“没有区别。”
里宾特洛甫堂而皇之地放他进来,必然有十分的把握,布鲁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他叹息。轻抚我的脸。
“我想要你离开他,并不只为我的私心。而是......”他顿一下,“我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我问。
“德国也许会再次发动战争。”他说。
“怎么会?”我失声道,“德国已经遭到过严厉地惩罚了。政-府不会那样傻,再犯第二次错!”
“也许吧。这只是我的想法。”他苦涩地说,“如果战争打响,我一定会参军。当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就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了。”
“你认定德国与英国会站在不同阵营?现在英国政-府官员中有不少亲纳粹派。”我仍难以相信。
他笑笑,不再说话。
“米莎,吻我一下。”
我吻他的脸。“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会允许吗?”
“会。”
“那么我一定会回信。”他说。
里宾特洛甫那样自信。罗伯特·布鲁斯不过又一名手下败将,不足为惧。
罗伯特·布鲁斯在我床边坐到临近中午,我们聊了些闲话家常。我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在他面前,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我想表达的,做我想做的。不需要揣摩他的心情,不需要刻意摆出姿态。
当天晚上,里宾特洛甫来看我。全程没有提罗伯特·布鲁斯来过的事。
“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他说。
“太好了!”我欢呼,“在医院里住着好没意思!”
“至少能让你老实些。”他捏我的脸。
“我哪里不老实了?”我装作理直气壮地说。
“你心知肚明。”他挑眉。我撇嘴。
“我为你选了新房子。比原来那处大一些。”他说。
“你把我发配到东区去了?白教堂附近?”我委屈道。
他笑了好一阵,才正色道:“你的新家在富勒姆区。毗邻切尔西郡。原本我想把你‘发配’到诺丁山去,但又觉得那里鱼龙混杂,不适合你。”
“谢谢您为我着想。”我说。他又捏我的脸。
“不要捏了!”我轻拍他的手以示抗议,“脸部肌肉都松弛了!看起来未老先衰!”
他松开手。“怎么会。在我面前,你永远年轻动人。”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夸奖过我无数次。我知道每一次夸奖都是发自肺腑的。我笑意莹然地看着他,他凑上来亲我,我揽住他的脖子。
“明天早晨有人来接你。”他说。
富勒姆区和切尔西郡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有钱人的聚集地。令我意外的是,我和温蒂·史密斯成了邻居。史密斯开心得要命,拉着我参加各种聚会,逢人便说我是德国名媛。有人对我的名字提出疑问,还未等我开口,他们自己先有了解释,说我一定是不方便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对此我啼笑皆非。
逐渐的,我在英国上流社交圈有了些名气。避免不了的是有人对我怀有敌意,有意无意地给我难堪。温蒂·史密斯愤愤不平,我完全不在意。后来不知是谁散播的消息,说我与布鲁斯家族的继承人有过一段情,众人看我的眼神又有了些变化。
所谓上流社会的人们,可真是无聊透顶。我心想。
英加给我写信。说她的婚后生活,说丈夫对她很不错,说两人的生活趣事。看她过得滋润,我由衷地高兴。
更令我惊喜的是收到了温舍的来信。他现在在柏林,已经是警卫旗队的一名军士长了。我猜他一定颇得上司赏识,他一直是个懂得讨人喜欢的小伙子。
我尝试给罗伯特·布鲁斯写信,他很快回信。我们大多谈论气候、他的牧场、我在聚会中遇到的人。我很欣慰,我们能这样随意平和地交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吃过晚饭的我闲得无聊。驾驶着摩根出门兜风。我沿着泰晤士河慢慢前行,欣赏着河边美景。当我已经看到前方夜幕笼罩下的大本钟时,河边一个孤独伫立着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面朝泰晤士河,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透着沮丧。我放缓车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要跳下去。当我看到他的身体向前倾的时候,我停下车,向着他走去。
我是一个生性薄凉的人,从不关心旁人死活。但这个人还那么年轻,和当年走投无路的我年岁差不多。也许是同病相怜,我决定拯救他。
“这时节的河水很凉,我不建议你下河游泳。”我轻声缓慢地说道。
那少年回过头,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他身材比同龄人要高一些,带着副圆眼睛,看起来斯文有礼。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愁苦之色。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想要自杀。那么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不是。”
“是我想多了。”我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他说。
“你不是英国人?”他的口音太重了些,让我产生好奇。
“我是德国人。”他说。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都能遇见个德国人,我可以去赌马了。
“那么,祝你事事顺心。”我用德语对他说。准备就此告辞。
“你也是德国人?” 他的眼睛一亮。我点头。
“我......”他欲言又止,我示意他说下去。
“也许这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你刚来德国的时候,英国人对你友善吗?”他愁苦地挠了挠头发。
英国人怎么可能对我不友善。用温蒂史密斯的话说,我父亲是亲王。但这话显然不能在这种时候对这个少年讲。
“嗯...英国人总是这样高傲。”我说。
“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他喃喃说道。
“因为你是德国人?”
“是,也不是。”他说。看到我面露疑惑,他解释道,“我所在的学校,大多数人不喜欢纳粹主义。而我父亲......恰巧在德国政-府工作。”
又一个跑来英国的德国官员。我心想。
“你不觉得他们很奇怪吗?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讨厌一个人。完全忽略那个人本身的品格是怎样的。”我说,“你何必因为这种人的存在而苦恼?”
“我只是希望能和同学相处融洽。毕竟我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他叹气。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如果你尝试了,仍无法改变对方的想法。那么也没必要做无用功了。”我说,“或者,努力让自己强大到其他人不敢不喜欢你。”
“让自己强大到别人不敢不喜欢你?”他歪头看我,思索着什么。
“看看我。” 我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摩根,又指了指我自己。“你想到什么?”
他的脸有些泛红,在夜色下并不明显。他认真看了看我,又思考了一阵,缓缓道:“我想你的家境一定很好,有良好的家教。你如此美丽,又有着讨人喜欢的性格,所以人人都喜欢你。”
真是个会说话的小伙子。我心想。长大了一定讨姑娘喜欢。说不定在德国就有很多姑娘追求他。
“恰恰相反。我出身贫寒,靠别人的资助才上了大学。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用我不愿启齿的方法得来的。但如你所见,我看起来很强大。”我耸耸肩,“英国人不一定真心喜欢我,但他们不得不善待我。而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内心怎么看待我,背后怎么议论我。因为至少在目前,我还有这样做的资本”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其实我更希望他们是因为认可我这个人,而发自内心的喜欢我。”
“立场不同,很难有真心的朋友。”我说,“而且,在我看来,这里没有值得深交的人。毕竟,我总要回到柏林去。”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你,排挤你,不要忍,反击回去。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
“谢谢你的开导。我现在心情好了很多。”他说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米莎·斯皮尔曼。”我笑。
“我叫鲁道夫·冯·里宾特洛甫。”他也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的天!我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我真的可以去赌马了。随便买一份就能中大奖。
“祝愿你生活愉快!”我不等他说话,逃也似地离开。他追了几步,说了几句什么,我完全没注意听。
在回家的路上,我发誓一定要迅速忘记今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