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ter 3 空白支票(1 / 1)
我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卧室。比夏日灼热的光线柔和了许多。我起身洗漱,简单了吃了些东西。说来也怪,昨天明明饿了一天,到了今天中午,胃里竟然也没感觉了。我站在镜子前,细细打量着自己。我有一副玲珑的胴体,这是上帝赏赐的礼物。昨天晚上,我看着里宾特洛甫,脑海里曾闪过一丝念头,不知道他的身材如何。在柏林两年,我所见过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已经有啤酒肚了,身材也是臃肿。而他,精心修饰过的衣服下面,不知道是怎样一副躯体。想到这里,我并没有脸红,反倒有些顾影自怜。我相信他也是用同样的心思在看我。她的胸-脯是否浑圆,她的双腿是否修长......他一看便是有经验的老手。他不会花错钱。
门铃响了。我匆忙抓起衣衫裹在了身上。我还没有新衣服,过一会儿应该去服装店买一些回来。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我对他平凡无奇的五官感到眼熟。我想了想,他是昨晚站在里宾特洛甫身边的随从,向我招手的那一个。
“斯皮尔曼小姐,您好。”他的脸上挂着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标准微笑,对我说道,“我叫威尔汉姆海森堡。里宾特洛甫先生的助手。我将为您送来来自里宾特洛甫先生的礼物。”他侧开身,让我看到外面停着的乳白色奔驰轿车。
“这是......我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个礼拜之前我刚刚在某个酒店的门口看到它的广告。这是奔驰最新款的轿车,很适合上流社会的名媛。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它产生关系。里宾特洛甫在我身上花费的未免有点多,他真的只是想要一个情妇么?他会不会还有其他打算?我听说过,一些富有的男人很有些怪癖......
“里宾特洛甫先生一向很大方。特别是对于他喜欢的人。”海森堡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却被他这句解释弄得更加紧张。他是个商人,商人从来都要回报多于投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报什么。也许他比我更清楚。
除了那辆乳白色的奔驰。还有装满了整间衣柜的衣服,各式各样的衣服。我随意地翻了几件,上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还有,都是我的尺码。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欣喜,我要学的淡定一点。即使我真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也不能让他们轻易看出来。
“其实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有几件便足够。”我淡淡地说道。
“这些都是专人为您挑选的。希望您喜欢。”海森堡并没有接我的话。只是继续强调里宾特洛甫对我的“用心”。
几名工人搬进来一些新家具。我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忙着端盘子、擦桌子、清扫地板。而那些有钱人就像我现在这样,坦然地看着别人为自己忙碌。
“您想喝点什么?”我不能怠慢了他的助手。我不能给别人留下刻薄的印象。
“您不必客气。我很快就走。”他不卑不亢地说道。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表情。里宾特洛甫果然很会看人。
工人们离开后。海森堡递给了我一支黑色的皮夹。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签了名的空白支票。
“里宾特洛甫先生有事,他让您到首饰店去另买一只戒指。”
我端详着那张支票,突然之间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昨天夜里我差点冻死街头,而半天之后,我可以拿着一张没有金额限制的支票,随意地挑选我想要的首饰。
“帮我谢谢里宾特洛甫先生。”我说道。
“您有很多机会可以当面谢他。”海森堡说道。
这话真是坦诚。我的确会有很多机会和他说很多话。所有他爱听的话。
安顿好了一切,海森堡很快便走了。我盯着茶几上的车钥匙发呆。里宾特洛甫一眼洞悉了我的身材,却未能洞悉我不会开车的事实。也可能他觉得这不是问题,只要去学就好了。
我换上了他送来的衣服,用银狐皮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论外面的天气如何,我再也不会受冻了。
我不会开车,更不想穿着昂贵的大衣挤公交车。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到选帝侯大街,一共不过二十分钟的脚程。这座城市依旧苍凉颓废,街上的行人也没有什么愉悦地表情。我的手包里装着一沓现金和一张支票。我的心情很好。
我悠闲地走进一家珠宝店。店员很会察言观色,看到我的穿着便走了过来,询问我需要什么。
“我想要一颗十克拉的全美钻。圆形的。”这是我第一次毫无顾忌的花钱,我摆出了自认为最从容的姿态。声音也异常恬淡。
服务员是位年轻的女士,鼻翼有几颗明显的雀斑。相貌很讨人喜欢。她听了我的话明显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想了想,迟疑地问道:“女士,您是付现款吗?”
我缓缓掏出支票,摊平给她看。
“您稍等一会儿,我去找经理来。”她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经理很快便出现了。他领着我去内室挑选钻石。十克拉左右的钻石并不多,即便如此,我还是挑花了眼。
“这一颗九克拉,十全十美。您看这完美的切割,颜色也非常漂亮。”经理很是精明,我只不过多看了两眼,便耐心地推荐。
“如果镶嵌一圈碎钻……”我小声念叨着,“或者一个白金环……”
“其实您更适合简约大方的款式。这颗钻已经非常完美,不需要更多的点缀了。”经理中肯地说道。他倒不是个只认识钱的奸商。
可是我要钻石做什么呢?我没有结婚,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给予我天长地久的承诺。我戴着它毫无意义。昨天我所说的话,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我想起了在卡迪兹,也就是我的家乡的父母和弟弟。如果当时我们能有多一点点的钱,就可以请到更好的医生,或者去大城市就医,丹尼尔的病就可以治好了。我也不需要嫁给一个老鳏夫。或许父母就能多分出一点点爱给我了……
“我再考虑一下。谢谢您。”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不需要钻石,根本不需要。
冲出了珠宝店,我站在街边冷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进了一家百货商场。买了一件漂亮的少女毛裙,一条女士围巾,一顶男士毡帽和一只并不昂贵,但也很戴得出去的男士手表。当然这些都是用现金买的。我让店员把东西都包装好,然后去邮局把它们都寄了出去。礼物是送给我堂妹凯瑟琳·斯皮尔曼一家和马克思·温舍的。来到柏林两年,我从未往家乡寄过礼物。因为我没有哪怕几芬尼的闲钱。我的叔叔婶婶平日对我不错,现在我有了钱,理应送他们些礼物。
至于马克思·温舍。在回家的路上我陷入了回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个非常英俊、非常聪明的男孩。从来不掩饰对我的喜爱。但我却从没有考虑过和他在一起。并不是他不够优秀,而是我不想一辈子留在卡迪兹。如果他是一个大城市的男孩,我会更容易接受他。也许他应该离开卡迪兹,他完全有能力在更广阔的空间发展。
回家之后,我又去了一趟银行。把抽屉里一半的钱都寄给了父母。我只给他们留了几个字——给丹尼尔治病。其余的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我从心底里不愿意原谅他们,却又不得不原谅。这就是无可奈何的血缘关系。一辈子也逃不开的血亲。
晚上,当我刚开始琢磨晚餐吃什么的时候。门铃响了,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栗色头发,体型瘦削,看起来很干练。
“斯皮尔曼小姐,您好。我是您的女佣。”她说道。
不,我不需要女佣。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至少在现在,我受不了别人对我诚惶诚恐,卑躬屈膝。如果我没有青春和美貌,如果我没有遇到里宾特洛甫,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客气地让她回去。十分钟之后,电话响了。
“不喜欢你的女佣?”里宾特洛甫低沉的声音传来。我突然发现,他的声音中带着令人安稳舒适的元素。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习惯。”我说道。
“你会习惯的。”他轻笑。
“我想会很难。”我说。
“没关系,等你需要的时候再请。”他没有勉强我接受他的礼物。这很好。我认为,至少在表面上,他尊重我。
“喜欢你的新家么?”他又问道。
“喜欢。十分感谢您。”
“明天上午会有人来教你驾驶。”他说,“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
“有。”我怎么可能没有时间。我不能成天在外面跑。作为一个刚刚被金钱买下的女人,我必须要做出耐心等待他的姿态。我的时间必须大部分用来等待。
我又意识到,他压根就知道我不会开车。我果然还是低估了他。
“今天给你的朋友们买了礼物?”他语气轻柔。仿佛对待一只小猫。
“是的。我一直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直没有闲钱。”我坦率地说道。对他没必要隐瞒任何事。原因显而易见。
“从柏林邮寄到卡迪兹路途太远,有可能会损坏物品。下次想寄东西就找我,我派人专程送过去。”他说得轻松,我却听得惊心。
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他叫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而他却几乎了解了我的全部。听起来十分不公平。但没办法,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公平。
“书房里有我的电话,书桌上的电话薄,第一页。你可以打给我。”
我当然不会打给你。你只在想的时候才会来找我。否则我不可能看到你。我心想。
他又和我闲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放下听筒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不买钻石。他早就料到了。他只是不想使我难堪。
我突然没了准备晚餐的兴致,胡乱煮了一些面条,将就着吃了。他今晚不会来,我一个人在宽大的床上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