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山雨欲来风满楼(1 / 1)
忘川之侧,彼岸花盛开如海。
玉玑子手中托着一枚带了鲜血般胭红光芒的元魂珠,默然催动体内力量,令得那元魂珠幻化为一位白衣女子模样。
那女子素衣斗笠,静坐于玄龟之上,身影曼妙,微一回眸,竟是倾城之颜。
“师傅……你还好么?”玉玑子静默的看了一会儿,忽的叹息一声。
记忆中的师傅,就是在此处,对他露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微笑,向他道一句,我很高兴,你长大了。
“师傅。”正在想着心事,后方忽然传来一位男子低沉而尊敬的呼唤。
玉玑子回头看去,却见金坎子不知何时已然束手,立于他身后。
“何事?”玉玑子子有些惊讶于数月不曾归来的金坎子,竟会在此刻突然而至,不由得有些担忧的微蹙了眉头。
“有穷氏,似是有所异动。”金坎子简明扼要的直奔主题。想了一想,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能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力量,如果没有认错的话,应该是……颛顼之力。”
“你说什么,颛顼?”玉玑子的面色一肃:“他不是被关在太古铜门后头。由天机营和云麓仙居守着的吗?”
“天机,云麓,呵……”金坎子冷笑一声,嘲弄的分析道:“他们如今,都自顾不暇,哪里有空闲那般密切的注视着太古同门的动静!先说天机营,九嶷一战,天机营将士死伤惨重,骨干成员战死大半,更有定家之人定子平,自定远战死后有所异动,如今太康那匹夫,防着天机营都来不及,还能让他们去看着太古铜门?再说云麓仙居,想来西陵城建好之后他们的日子也安逸了,又开始自认为是神在这大荒的代言了,一个个都骄傲的紧且与其余门派隔阂渐生。单说九嶷之战,其余门派全派了精英之士前去迎战,独有云麓毫无动向,全无人前往支援!单说门派里,细作伪装成门内弟子之事,也是频频出现。”
玉玑子沉默片刻,忽的开口说道:“看来,现在的华夏王朝,又是大乱将至之兆!”
“不止如此,”金坎子淡声答曰:“前些时候,我听说成王仲康,似是与有穷氏有所来往。”
“成王仲康……”玉玑子将这名字念了几遍,忽而冷冷一笑:“早就看出这人非池中物,却不料,今年能做出这般与虎谋皮之事!不过,不是听闻他与谁交好么?”
“正是,”金坎子恭敬的回答道:“与仲康交好之人,便是云麓仙居这几年的九霄仙尊,诀尘。”
“诀尘……竟是此人?”玉玑子有些意外,后沉思片刻,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却也并非意外。也难得衰朽至此的云麓仙居,竟是出了位这般人物。如果,不出本座所料,慕珊之后,云麓仙居掌门非此人莫属。”
金坎子不曾答话,垂首而立,一壁的沉默。
“金坎子,过些时日,你亲自去一趟雷泽罢,”玉玑子思索停当,忽幽幽开口命令道:“我倒是真想看看,有穷氏这一回究竟又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据说,有穷氏乱局的背后,是翎羽山庄在撑腰,”金坎子犹豫了一番才开口说道:“有穷氏中,出了位以先祖后羿为名的少年,这少年极擅长射御,长成后入了翎羽山庄,其人多疑谨慎,胸有大志,似有光复翎羽山庄之心,徒儿觉得,此人绝不可小觑。”
“后羿……么,”玉玑子冷笑一声:“以先祖之名讳为名,这人到事业心真不小!”
“不过,后羿转生之事,我也只是有所耳闻,并不确知。”金坎子犹豫了一番,颇歉疚的说道。
“那就继续查访,”玉玑子摆了摆手,冷淡道:“顺便,给我盯紧了成王仲康和那诀尘少侠的动静,一有动向,立刻回来复命。”
“是,师傅!”金坎子领命退下。
待到金坎子走出门外,玉玑子缓缓拔出腰间的黑玄剑,笑容中忽然染了几分苦涩之意。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白衣翩跹的女子捧着剑,跪在他面前。最后的一缕目光,难得的带了温柔。
她说,很遗憾再也看不到,你有朝一日,君临天下。
想到这里,玉玑子忽然叹息一声,收剑归鞘。
其实,白露菡是猜测到他的野心了,她毕竟是那般聪慧灵透的女子。
可是她却从来都不曾参透过,他憎恨的并不是这衰朽的王朝,而是那些自以为操纵着命运的所谓神明。他想得到最强大力量的最根本缘由,其实是,想让这大荒中的每一位凡人都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罢了。
如果这个愿望实现的代价只有君临天下,那么,他便去夺了这天下,又何妨!
玉玑子的手紧紧握拳,目光中渐渐地多了几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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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江南的留夏苑,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祥和。
以前,这座湖中院落里住着一位善弹箜篌的美丽少女,而此时,这里住着的却是成王仲康与夫人锦月二人,景还是一样的景,人却不同了。
临着西湖的水榭里,美貌女婢侍立两旁,穿了一身家常白衣的成王仲康,正执了棋子与人对弈,面容一如既往的倜傥不凡,带着一点点只属于王者的孤鹜与陈郁。
那个与他对弈的人,却有着全然不同于他的,和风般温暖的气质。
他穿了一席浅金色长袍,发束金冠,清俊的脸上总是带了几分温和笑意,身周缠绕着淡淡的风之气息,明显可见是云麓仙居门下弟子。
只要看到他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感到一阵由心而生的,淡淡的柔和。
“诀尘,”仲康落下一枚黑子,似是犹豫了片刻,手指微微一顿:“希望你不要怪责孤,就这么突然的将你请了来。”
诀尘浅浅一笑,落子时,浅金色衣袖如流云般悄悄拂过,那一抹温润全然不似一位江湖中动辄生死的侠客,反而是带了几分书生气质。
“无妨的,”他落了子,白棋顿成合围之势:“成王此番唤我前来,有何吩咐,还请直说,这般藏着掖着,不停叙旧,反而不是友人该为之事不是么?”
仲康执着棋的手微微一颤,怔了怔,终是自嘲的一笑:“诀尘,你真不愧是云麓仙居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单这份从容沉稳,便是令人不可小觑,既如此,孤王也便明人不说暗话了,对于当今王上,你如何看待?”
“成王,何来此言?”诀尘从容一笑,轻轻说道:“我虽是云麓仙居门下,但是这几年一直行走于大荒各处,算是一介江湖中人,哪里敢对当今王上多加质疑呢?”
“孤就知晓,你会这么回答,”仲康自嘲的轻叹,凝视着棋盘,久久不曾落子,竟仿佛是想得出了神。
“成王,情义难两全,”诀尘轻声说道:“您已不再是当年的书生殷华,我也不再是当年江南木渎镇陪你喝酒共一醉的年轻少侠,现如今,从我选择回到水云宫的时候,你我身上,便都有了脱不开的责任。”
“孤王自是知晓,”仲康轻叹道:“孤晓得婉灵元魂与你一路同行,不过,孤王只是希望,你我之间,还能如今日一般,闲坐对弈。”
诀尘也沉默下来,忽然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成王,这一局,竟又是和局了。”
“和局……么?”仲康恍惚一笑,忽然轻轻叹息:“我知你过往之时曾有一位知心之人,就好像……我只能任由那少女走向自己的命运一般,是不是,自古情义,真的难以两全?”
诀尘脸上向来的温柔终于有了一刹那的裂痕,轻轻按上心口,笑容中,也带上了小小的苦涩。
“我已有许多年,都不曾见到那人了,大约,这一生,都是再见无期了吧。”
仲康叹了一声,凝视棋局,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你方才说的那首词,是什么来着?”忽然,他张口问道。
“且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诀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是……我们那个世界,曾有的句子。”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仲康重复了一遍,忽而,讽刺的摇了摇头。
“很快,这大荒便要变天了,真是不知,这般闲坐品酒,从容对弈的日子,还能有多少。”
诀尘慢慢分拣着棋子,听闻这句话,沉默良久。
现如今,他记得的一切故事,已然全部结束了。
从如今开始,就连他,都不知晓未来的大荒,会是怎样的情状了。
就如同那条前往东海的航船一般,即便他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他不是,也没有将命运改变的力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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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泰一研制墨镜耍帅成功后,张大魔君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对这件现代耍帅物品十分感兴趣,以至于每次泰一得了空暇,总会看到张凯枫拿着各种铁丝铁片水晶切片,眼巴巴的等在他的卧房里。
“我说太一啊,上次你给我做的那一个有点太黑了,昨天我晚上带着它出去,出门的时候撞了一路的柱子,你看看,我脑袋上都被磕出个大包!”张凯枫拿着墨镜,指着头顶上那个闪亮亮的大包含泪控诉道。
泰一嘴角一抽。
他盯着张凯枫……头上的大包看了好一会儿,才很是无奈的蹭到了柜子边上,默默地,心里直滴血的掏出一个浅棕色镜片的金丝边墨镜,一边拿着,一边在心里掉着眼泪。
泥煤的,好容易做成功一副Prada经典款墨镜啊!本来想自己留着收藏加欣赏的,到头来竟然便宜了魔君三炮!伤不起啊伤不起……
张凯枫接过来一看,果然十分满意,戴上试了又试,还很耍酷的踩了剑在卧房里转来转去。
“那个……凯枫哥,你小心点,别把我的桌子砍了!”泰一眼看着张凯枫直冲着桌子奔过去,连忙颠颠的跑过去保护桌子:“如果你把桌子砍坏了,很不好收拾的哎!如果被七夜看见了……”
“哎呀呀,没关系没关系,砍坏了大不了我帮你收拾!”张凯枫无所谓的一挥手,继续踩剑耍帅。
泰一默默掬了一把伤心泪——三炮哥啊,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闯了祸,还不是自己直接消失,留下我这个法术不会只能傻站的家伙在这儿背黑锅!
“这个颜色真好看,太一你太不厚道了,怎么以前没说这个……墨镜也能做成这个颜色的啊!”没想到品牌的效应果然不小,张凯枫耍帅半天,竟然觉得十分满意。
泰一擦汗:“那个,凯枫哥,你以前也没有问过的吧!”
“谁说……咦,等等,”张凯枫拿眼镜的时候忽然摸到眼镜架上的几个字母,忍不住把墨镜又摘下来仔细研究:“这个是你们的文字吗?它,是什么意思啊?”
太一低头看了看,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了山寨得更像一些,特意把Prada的品牌Logo也一并刻了上去,虽说其外观跟真货没法比,不过至少,这里也没有什么侵权的说法吧。
脑补了一下,他替换掉单词里的几个字母,抓了抓头,解释道:“哦,这个词念Panda,是……熊猫的意思。这是我们那里的……通用文字,基本上所有人都会的。”
“熊猫?”张凯枫念了一遍,居然喜笑颜开:“这个好,我喜欢!让大道拾得玄素他们见鬼去吧!”
说罢,又将墨镜架在鼻梁上戴好,笑嘻嘻地看了又看:“这幅样子,吓唬人……不对,在这儿吓唬鬼是肯定没问题了吧!对了,你还有什么其他道具吗?也拿来给我看看好不好啊!”
泰一面皮一抖,弱弱地说:“那个,这这这……凯枫哥……你连鬼都不放过啊!”
“不然呢?我在应龙神殿里头整天看着一大堆非人类,又是章鱼又是禺强,长得还一个比一个丑,再不找点乐子我觉得我都快丑成他们那样子了!都憋疯了好么!!”张凯枫倒是满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再者说你跟那些家伙说时装说坐骑,说了他们也不懂,无聊死了!”
“这……有倒是有,只是。。。”泰一又抓了抓脑袋,一边擦汗一边不住犹豫着。
“哎呀,太一,你看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啊,哪来的这么多顾虑!”张凯枫凑上前来,抱着泰一的手臂恳求道。
那姿态,无限接近于卖萌……
泰一被这位小恶魔搞得十分无奈,只好愁眉苦脸的走到衣柜前,拎出一套刚刚做好的休闲西装来。
那时他刚刚找裁缝做好的衣服,是他现代时最常用的打扮,和朔方城的裁缝们说了好久,才做出一个让他勉强满意的样式来。
张凯枫看了一眼,忍不住将那衣服拿过来,穿上试了试。
好在泰一和张凯枫身形相似,他的衣服,张凯枫穿上也颇为合身,而且,居然全无违和感,尤其是……配上那副山寨版墨镜。
“这衣服不错啊,没那么多累赘的毛啊摆啊,穿着也舒服……太一,好太一,你就把这件衣服给我吧,好不好好不好!”张凯枫穿着衣服挥了两下剑,小恶魔本质再度显露,重新抱住了泰一的手臂,笑嘻嘻恳求道。
泰一的脸色渐渐黑下来,他这才想起来,每次张凯枫过来,都会顺便要走他做出的物件若干……
那可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出来的啊……那么多空闲时间全都在研究着该怎么做得像一点儿,就被他这么轻轻松松要走还不带还的,简直是想想就肉疼!
“太一,我知道你最好了,对不对啊,对不对!衣服给我了你可以再做啊!再做个黑色的,呐,白色的不适合你,你不是太阳神吗,每天穿个白色的根本和太阳没什么关系不是吗!所以啊,把它送给我最好了,啊哈哈哈!”张凯枫见泰一明显一副极度不愿意,割肉一样的表情,连忙松开泰一的手臂,改为抱着泰一的腰,一边抱着,一边扮可怜恳求道。
泰一本来就不会拒绝人,这个弱点被张凯枫吃得死死的。被他这一说,心里倒是真有点动摇了,更何况……
这个抱在一起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觉得……异常奇怪!
“啊,这个……”他刚想说话,张凯枫就把他想说的都猜了出来:“太一你同意了?啊,我就知道,啊哈哈哈哈!!!”
泰一被他大力一抱,差点没被直接撞到地上去。
还没等站稳了,他便突然发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他只能眼看着抬起腿来,一股很是强大的力量突然流遍全身,紧接着,渐渐在小腿处聚集……
泰一被吓了一跳,努力想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却无济于事。
下一刻,他就这么看着“自己”飞起一脚,直接踢到张凯枫的屁股上……把张凯枫像个球一样直接踢出了卧房。
泰一努力想要收回尊脚,却不料身体仿佛完全不是自己的,根本一点也不听使唤。
这情形不对啊!
他努力想要把那种古怪的感觉赶走,和自己的身体较劲一般拼命搏斗。
一阵手舞足蹈之后,他总算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力。
泰一郁闷的看了看手心,再看看门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进来的张凯枫,只觉得自己像是梦游了一样,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你个……笨蛋,抢什么抢!”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句有气无力的声音。这声音已经阔别了将近两个月,不是别人,正是一直留在他体内的,真正的东皇太一:“真没想到,一直不说话积攒着灵魂力,如今能控制身体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么短短一刻,还被你给赶出去了!”
“啊,东老大,你怎么又活了?”泰一大愣,他都快忘了东皇太一还在自己身体里这回事了。
“怎么我一醒来,就看到你被一个男人轻薄,刚才我是帮你把那登徒子赶出房间……”东皇太一微弱的轻哼一声:“早就告诉过你,别用我身体乱来……”
最后的几个字,已经轻的几乎完全没有痕迹。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东皇太一便再度沉默下来,很显然这次勉强夺回身体,又让他的灵魂费了不少力量。
此时,张凯枫也一瘸一拐的重新走进了房间里,刚进门,就看见泰一手舞足蹈的跳大神,跳了半天之后又开始对着一面墙自言自语。
“诶,太一,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呢,自言自语吗?还有啊,刚才你怎么突然就踢我一脚啊,呜呜你太过分了,你看我的小心肝都快碎成渣了好么……”张凯枫扶了扶被撞歪的墨镜,做了一个抹眼泪的动作。
泰一嘴角又是一抽——是不是自己在他面前现代话说的有点多了,眼看着张凯枫都要成第二个穿越党了!
“呜呜呜,你以为你是主神就能随便欺负我这小魔君吗?太一你太坏了,以后不许傲娇听没听见,你再踢我,我就告诉玉玑子你和七夜总是晚上出去……那个那个,哼,谁怕谁!!”
“喂,凯枫哥,误会误会!!”泰一闻言,大惊失色,想到玉玑子那张冷的能结冰的脸,他心里就是一阵后怕:“刚才那是我魔怔了,我梦游,梦游……”
“哼,这还差不多!”张凯枫直接抱着衣服,拿着墨镜,大摇大摆的走出去:“衣服我就拿走了,当是精神损失费,还有,你还欠了我一套一样的,我要白色的替换的啊,记住了没?”
泰一只能飙泪点头,心道自己什么时候说了精神损失费这个词啊,最苦逼的是,居然还被张三炮给记住并且用上了!
伤不起啊伤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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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麓仙居,水云宫。
步云台的桃花树下,一位衣带飘逸的女子静立花间。粉红的桃花在她身周轻柔飘舞,女子看着步云台下万千云海,缄默出神,平素清冷的面容,此刻却带着淡淡的疲惫与郁结神色。
“掌门,诀尘仙尊从江南回来了。”一位少女走得近些,恭声禀报道。
“嗯。”慕珊点了点头,紧绷的眉心略微舒展了些:“让他过来罢,恰好,我有话要和他说。”
小弟子领命退下,刚一回头,便看到那浅金色衣袍的男子,踏着一地粉红落花飘然走来,清俊面容,微笑浅浅,身周云气轻缠,衣袂飘然如天边云霞,此情此景,端的是如画的意境。
“仙尊……掌门,唤你进去呢!”很有一会儿功夫,少女才收回那着了迷直视的眼光,有些歉然地笑了笑:“掌门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大好,也请仙尊多加劝慰。”
“哦?”诀尘闻言,立时便想到自己这一路的听闻。
他心下对于慕珊所担忧之事有了些猜测,想到这里,他心里也陡然的带了些沉重,却依旧浅浅一笑,一树桃花因之失色。
“师妹暂且放心,师傅那里,我会劝说。”
少女看得有些呆,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
待得走近了些,诀尘便看到慕珊静静倚着一株桃花树,水袖飞扬,曼妙无匹。
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慕珊回过头来,向他微一颔首。
“诀尘,过来吧,”沉默一刹,慕珊开口:“我吩咐你的事情,你都做妥当了么?”
“是,师傅放心,”诀尘走近作揖,接着,静静站到了慕珊身后:“前些日子,我按照您的吩咐,前去燕丘有穷原探听消息。我发现,他们都说那个名叫后羿的少年,便是远古时那射日后羿的转世,并且,将他尊称为他们的神子。”
“唉,果然如此!”慕珊长叹一声:“那么,他的法术呢?真的是……那人的?”
“……”诀尘抿了抿唇,却还是有些苦涩的开口说道:“是的,我很肯定,就是他的力量……颛顼的力量,我在悄悄看到那少年之后,特意去了一趟颛顼冢查探,和颛顼冢中九婴之首的元魂之力,别无二致。”
“这么说的话,我听到的消息看来是没错了,”慕珊又是一声叹息,眉目间的疲惫再也掩盖不住:“颛顼有异动,很可能,太古铜门的封印已然不再牢靠。”
“师傅,我倒是觉得……”诀尘顿了顿,一壁想着,一壁说道:“颛顼的躯体和大部分法力应该还在那封印之中,无法有所动作,只不过,他的部分魂魄或许早已挣脱封印,带着极少的一部分法力寻找可托生之人,至于那魂魄的载体,很可能,便是那个名叫后羿的少年。”
慕珊眉头微蹙,再度陷入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又将目光投于水云宫下的万千云水,轻轻开口道:“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云麓仙居,恐有大劫。这也难怪了,就连水云镜,这些日子都不得安生,虽无异象,光芒却黯淡了不少。”
“师傅,也不必如此悲观吧,”诀尘沉默一刹,温声安慰道:“不管怎么说,如今的云麓仙居都非是数十年前封印初成时的情状,更何况,如今水云镜也暂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即便事情有变,也不会如此之快不是么。”
“借你吉言了,”慕珊勉强笑了笑,转头看了看静立身后的徒弟:“诀尘,你是我最得意的一位弟子,也是最能领我心意的一位。其实,我之所求,也不过是守护住水云宫这片净土,以及,三卷天书的法术,让他们得以流传后世罢了。这也是我为何,会在九嶷之战过后便匆促召唤你回来……我的意思,你懂么?”
诀尘霍然抬头,左手停在胸口,眸中神色复杂难解。
“也罢,”慕珊说完了,忽然摇了摇头:“你的事情,我还记得……我知你志在江湖,用九霄仙尊这个位置禁锢住你,也是我的自私,不过,在我得知后羿的存在之后,我便明白,我或许别无选择,唯一能够做到我祈愿的弟子便是你。”
“可是师傅,您以前不是说过,您愿意尊重我自己的选择吗?”
“呵,如果,这片大荒还能够像以前那般太平无事,我们云麓仙居,还是王朝国师,地位超然,我是真的希望,也能够做到成全你避世的想望,可是,从那条驶向东海的航船上下来的时候,我想,你应该就明白了吧,我们再接近神,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慕珊嘴角忽然闪过一个带着些苦涩的笑意,笑过,复又轻叹一声:“以前的事情,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忘掉。因为感情用事,你已经错过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这一次,我是真心希望,你不要再错一次,要记住你现在是云麓仙居的弟子,是他们眼中的九霄仙尊,既然命运选择了你,被动排斥,还不如主动接受,或能将命运握在手中。”
诀尘的唇微微抿起,只是看向慕珊,不曾答话。
“我懂的,其实以你的性子,并不适合居于此般高位,可是,即使是云麓仙居掌门,我也……会有许多不可为之事,很多次,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抉择,无法随心而为,只得忍受这份疲惫痛苦。”
说罢,慕珊便长久的沉默下来。
诀尘静静看向水云宫下那一片苍茫的云海。
云霞千重,山万重。
天边遥遥挂上一道彩虹,极静极美,就仿佛那天的蜃楼,水汀花洲之上,也是那样的快乐与希望互相交织,他却偏偏能够料到最后的诀别。
“我……明白了。”
许久,一丝苦笑悄然由诀尘唇角闪过。
他只是默默垂头领命,感受着心脏些微的跳动,却再不曾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