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终局之定罪(1 / 1)
望鼎山上,杜鹃花从中,一个娇丽绝逸的小仙子沐浴着阳光,捧着手里一本《旷古战话》看的津津有味。
这书写的都是些自上古时期到现如今最为激烈的战事,小到个人恩怨,大到六界征战无一不有。
她正看着的这一话颇为经典,说的是上古真神落阳神君和雪鸮族敖日帝君的旷古一战。
这一战说是“旷古”可一点都不夸张。
一位是承袭了母神神脉的上古神祗。抛去修为,单说这神脉中的本源之力便能翻天覆地;而另一位,虽不是神祗,却也是神族,五十万年的修为在整个六界也是少数,若较起真来也足以搅动一界安稳。
即使已经过了三千多年,往日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这位小仙子沉浸在这一段战话中不能自已,一时之间只觉得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在急速后退,时间仿佛又倒退回三千年前,那个险些倾覆六界的旷古一战。
既是神祗与神族帝君的对决,场面自然是惊天亥地。
飞鸾在受到阿阳的召唤后金光乍现,明耀的光芒转瞬即逝。可即便如此,却也足够令众人看到,那刚刚凌空闪逝的竣厉光芒汇聚成一个金发金瞳的少年,虽只有虚影,却挡不住那一身孤肃凛然的神兵之气。
剑灵冷厉苍凉的双瞳一眨不眨,面对着森然可怖的离魂巨爪仍旧是孤傲锋锐,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在他眼中搅动出涟漪。
剑灵!飞鸾竟然生出剑灵!
敖日心头一惊,他活了两个阿阳的寿数还要多上几万年,深知剑灵对神剑意味着什么。
神兵生灵,穿天透地,沧澜巨阙,无可阻挡。
迄今为止,生出灵的神兵在整个天界也不过只有三件。一件是战神的归皇剑,跟随战神守卫征讨,吸引强大的战念而早早生出灵识;一件是青木神君的阙念鞭,由于主人修为高深,则伴主神兵受主人指引修炼,天长日久生出灵识;一件则是与所有神祗同存同亡,同时制约惩戒罪神,天生地造的屠神射箭。
在这之前,谁都没有料到上界的第四件生出灵识的神兵诞生,更没有料到这第四件生出灵识的神兵竟然在年纪最小的,处事最没有章法落阳神君手中。
云台上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或是欣羡,或是惊讶。
引相不可思议看着她,目光中似有喜色。
飞鸾生了剑灵对阿阳来讲无异于如虎添翼,将阿阳缺失的近三十万年的修为劣势找平,对抗敖日自然会轻松许多。
敖日定定看着她,矍铄苍老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冷厉。
若说一开始他没把这个年轻的神君放在眼里,此刻却是不敢小觑了,无论她用什么手段,能是自己的神兵的灵识修成剑灵便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遑论她表面看上去本就不简单。
难怪她如此大的口气。
敖日出招便没留后手,一招一式狠厉无情,那数丈长的离魂巨爪每每动上一次,天界便如同被一只虚空出现的大掌翻覆搅动,掀起沧狂风潮,将整个战神府邸推挤碾轧,拥有铜墙铁壁无人敢碰一指头的战神府从六界最坚实的防卫之一的地方在敖日的摧残下瞬间成了风暴中心,久久不得平静。
与之相比,阿阳的飞鸾剑便显得单薄许多,却也仅仅是在体型上。气势上非但丝毫不输,反而更胜。
神祗与神族帝君的对战,四海八荒想来是头一回。每一次力量和仙诀的碰撞都是一次摧枯拉朽劲势,携威威神气,浩浩荡荡。
飞鸾的剑灵至纯至清,所有的灵识只为战而生,除此再无杂念。细薄的剑刃面对着迎面的劲敌迸发出嘹亮的锐音,翻卷着浪涛一样的战意,与离魂巨爪缠斗一处,两相对碰如铁拳相击,又如利爪对扯,整个战神府邸上空浑厚的灵罩在两位神的对决中被生生撕扯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浑厚的灵力倾泻而出,长龙一样席卷天界四方,所到之处风卷云啸,波澜四起。
阿阳手持飞鸾,从容地拆着敖日接连不断的杀招,可她毕竟年轻,少了这近三十万年的修为,也渐渐现出吃力来。
青木眼睛紧紧随着阿阳,敖日每出一次杀招,他的目光就凛冽一分,到如今已经几欲杀人。若非阿阳一起初便仿佛预见似的冲他的引相吩咐此战不许任何人靠近,否则即刻杀掉璃藿,他早就出手了。
之所以暂缓上前,还有另一层意思。他要看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般轻松不迫。可观察至此,他愈加相信自己的揣测。
一开始她便同意要战,可打到如今,她却一直步步退让,虽身上未见伤,可那几乎都是飞鸾凭借剑灵替她当下敖日的攻击。而她身处险境,却从未主动进攻敖日。
旁人察觉不出她的异常他却是能察觉到的,直到触碰到她的身体后他才知道她的不妥。
她的一行一动看似行云流水,而从容自然之下实则僵硬吃力,只是有宽大的霓裳掩饰,她又素来鲜少在众人面前显山露水,没有谁能发觉她的异样。面对敖日的杀招,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在硬撑。
如今的她,除了飞鸾一身无可挡匿的肃凛气势,她自己,也许只剩一副空架子。
发现阿阳逐渐变得吃力,敖日心中却丝毫不敢大意。
这位神君早早修成上神,又在散魄之后奇迹般的只用了万年便回归,彼时自己的女儿明里暗里派出去多少战将阻她,那时她才不过是个空有灵力的凡人,可这些上界战将落在她手中竟未有一个回来复命,悉数折损在她手里,可见她若当真心存杀意,便绝不会手下留情。
落阳神君未像战神一般卫戍天界,征讨不安分的神族,亦未像青木神君一般司掌惩罚戒律,镇压四方罪神与上古凶兽妖魔,哪怕是如同司命星君那样,为了上一任鬼君顷乾险些荡平了冥界这样的事情也没经历过,其真实力量谁都没有见过,谁又能知道她此刻看似不敌是真是假?
带着这般想法,敖日出招愈发狠辣。手中的离魂巨爪疾如风电,烈比火雷,每一次挥近阿阳时都携卷着刮骨一般疼痛直扑她面门。
不过十几次袭击,阿阳的面上已经泛起红晕。敖日故意这般打法无异于当众打脸。折损她的颜面,为了警告她莫以为自己身为身为神君便可以为所欲为,更为璃藿出气。
明白了他的用意,阿阳淡漠僵沉的眸子里仿佛生出一痕裂隙,一丝愠怒倾泻而出,然而只有一瞬却又了无痕迹,仿佛是还没表达出的情绪又被生生拽回去一般。
这一瞬间被敖日巧妙抓住,巨爪上的倒刺犹如千万根寒箭,随势倏然射向阿阳胸腹命关。
寒气入体,阿阳只觉得半个身子都被冻住,想御灵抵挡但不知是否因为敖日下手太狠,幸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飞鸾通灵,以神兵之气与之缠御抵挡,泰半寒气被挡回未入灵脉,总算无大碍。
只见她身法疾如幻影,令人分不清她到底身在何处,只有对抗激荡出的神力一波一波浪涛一般冲向敖日,看似棉韧,真真击打到敖日身上才觉得宛如一个闷拳,加之青木暗中相助,敖日虽皮肉表面看似无碍,内里的脏腑却恨不得移位。
即便敖日神力护身,也架不住两位神祗的疾厉神威,片刻之后面色便泛起潮红。他深知有青木在场拖延愈久便对自己愈加不利,挡下阿阳的一波神力之后忽而仰天厉喝一声,身形暴涨一倍,周身凌厉的招式雨点般朝阿阳处袭去。
趁她腾挪躲闪的功夫,敖日身后忽而生出一对硕大的翅膀,上下一扇带起的风潮掀翻了云台上下的杯盘案几,整个人倏然跃向空中。
风潮渐渐平息,众仙家正紧着各自运起仙障以免受无妄之灾。忽听一串低沉缓慢的吟唱声传来,一个音调一个音调往外出,相互之间的起程转折僵硬而突兀,起起伏伏串联在一起,虽不悠扬,却显得苍凉而古老。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敖日一脸狠厉地望着云台上的阿阳,石刻一般刚严的褐色唇角一张一合,浑厚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正与此刻的古调吟唱相吻合。
古调听来与此刻的情境格格不入,仿佛来自于上古时代,刻板的韵律听来毫无美感,曲调的含义更是晦涩难懂。众仙家不懂他此刻为何要吟唱这种曲子,但看他一脸的狠厉便知此曲恐怕还是为了应对落阳神君。
果然,方才还从容不迫的阿阳此刻已经面无血色,腾挪的身影较之先前慢了不少,即便手握飞鸾有剑灵相助,可应对之间依旧显得力不从心。
这曲调她并不感觉陌生,彼时还未重修上神之身时曾与昙迦在下界遇到过璃藿暗中派去了结她的雪鸮族战将,那一夜酣战中她便已经领教过这种曲调的威力。
当时自己不过凡人之身,昙迦亦无力相助,到最后被这曲调折磨得几近放弃。若非璃藿大意轻敌派去的战将修为并不高,她又一心以为看到青木,她折在那一晚也未可知。
此时故景重现,只是换了一个对象。
敖日既是帝君,雪鸮族上古咒诀自然威力更大,阿阳勉强抵挡,却仍旧渐渐支撑不住,单手支撑着飞鸾站在地上,只觉脚下的云台不停的翻涌滚动,呼吸之间如同被封闭在鼓中,外头有人不断敲锤鼓面,头似乎被人生生扯出一丝丝裂隙,耳鸣目眩,瞳色涣散。
璃藿苍白着脸色看着不远处的阿阳,不知为何,她原本因为重伤而有些迷蒙的眼睛此刻竟然清明透亮,唇角挂着一抹浅笑凉薄而得意。
青木看到阿阳的此状心中一沉,豁然转头看向璃藿,一双乌沉的眸子寒剑一般散着杀意。
璃藿没想到他会在这个紧急时刻突然看自己,错愕之下想做回虚弱的表情却为时已晚,紧忙地垂下眼睫掩饰心虚。
青木一步步朝她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斤巨石般沉重,每靠近她一份她心中的仓惶便多一分。
璃藿胸口仿佛有个阀门,青木每靠近一份那阀门就紧一分,待到他站定身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璃藿已经瑟缩在长礼怀中,面色涨紫似乎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冰冷低沉的话语被他传音送到她耳边,如毒蛇的芯子一点点缠绕着她的身体,扼住她的喉咙,舔咬她的耳后,令她不寒而栗,恐慌仓皇。
“从现在起,阿阳伤一分,本神君要你和敖日赔百分,阿阳若有闪失,本神君要你亲眼看着整个极北陪葬!”
璃藿豁然抬头,不敢置信望着他,青木却只是面带嫌恶地转过头,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伤眼睛。在她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他凉薄寡淡的唇一张一合:“不信,你试试。”
璃藿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破裂的衣襟,只觉得飞鸾那一剑将她刺穿都没有现在那样疼,仿佛有一双摆脱不掉的粗粝的手恣意撕扯蹂躏着她的心,让她疼的不能自已。
她死死望着他,双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回想着从第一眼看到他到现在,十几万年的时光。
为了他,她曾经放低姿态,曲意逢迎,到后来工于心计,不惜触逆天道,枉害凡人。
再如今,她几乎赔上身家性命,却换来他发自内心的厌恶,当众的羞辱和对另一个女人的百般怜惜……
而他呢?他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高高在上,俯瞰着六界苍生,悲悯而从容,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在这位伟大的上古神祗的心中搅动出涟漪。
后来,他终于不再居高临下,他温柔缱绻,他深情专注,却不是对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情绪,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威胁。
为了她敌对的人而显露厌恶。
他悲悯苍生,却独独不能对她怜惜一分,他用情至深,独对她淡漠凉薄。当着所有人的面摆出这幅姿态,比打她耳光更折磨人。
如今,她拖着破败的身子孤立无援,承受他的威胁和嘲讽,她恨!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拜他所赐!而他,眼睛里依然只有那一个人!
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里的创伤更令人难捱,他近乎于霸道的温柔让人迷恋,可若这份温柔不属于她……她赤红着眼睛,恨恨地看着那个匆匆而去的身影,目光慢慢变得狰狞。
“我要你看着……看着……”怨毒的话语在风中消散,谁也不知她说了什么。
她毁不掉他,就要毁掉所有拥有他疼惜的人!
那蹂躏心神的吟唱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可阿阳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狠狠撞击胸腔的心跳也听不到。她只觉得那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像雷神的音锤,每响一下自己便仿佛被五雷轰顶,如影随形,天上地下,无可遁逃。
她强撑着站在云台上,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殊不知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是东摇西晃,面色惨白,一副力不能敌的必败之相
蓦地,敖日低沉缓慢的吟唱变得急促而尖锐,阿阳只觉得一个炸雷轰然覆上头顶,紧接着四周忽然响起许多刺耳的鸣叫,仿佛是积聚着怨毒的哭喊,又仿佛是万鸟嘶鸣,她听不出是什么,却感觉到自己的头在这种尖锐的叫嚣下逐渐被撕裂开,寒气入体,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知道定是敖日那厮搞得鬼,可手仿佛是被人控制住一般就是提不起气力,艰难地睁眼去瞧,只能看见眼前一片猩红……
“阿阳!”一个急促的呼喊声传来,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蓦然将那个蹂躏她的声音切断。
隐约中她觉着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冷的瑟瑟发抖,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人,贪恋着他身上的暖意和令人心安的气息。
青木将她揽在怀中,心里犹后怕方才自己晚来一步她便要跌下坐台。
几十丈高的坐台,阿阳没有灵力护体,跌下去必定受伤。
他心疼地吻上她的唇,只觉得她的双唇好似寒冰一样又僵又凉,为她渡去些许灵力,感觉怀中的人稍稍放松才柔声告诉她:“快好了,阿阳,再撑一会儿。不知道你伤在何处,冒然救你只怕顷刻间便要了你的命,我不能冒险,敖日交给我,你给我撑着!”说到后来,他几乎是在命令。
浑厚的灵力渡入灵脉,阿阳似乎觉得好了些,她虽难受,却一直很清醒,隐约听见耳边有人让自己撑着,听起来似乎还很生气,不用猜便知道是青木,因为青木是不会允许别人亲她的,渡灵也不行。
她努力扯扯嘴角想笑着告诉她自己一定能撑住,可动起来才觉着自己仿佛被一个人形的套子禁锢住,无论做什么都挣脱不了,哭笑皆不由自己。
青木看见她嘴角本能地颤了颤,知道她是听到自己的嘱咐了,心里稍稍安定了。将她轻缓地放在地上,反身出了仙障。
敖日见自己的咒诀被仙障悉数挡下,不动声色便将咒诀的力量转移到仙障外的青木身上。
他却只是站在坐台上,冷冷盯着犹在吟唱的敖日,眼睛流转的光芒冷若冰刀。浅淡温和的唇角微微向下,折射出一个锋凌的弧度半晌,忽而不轻不重往前走了一小步。
这一动,如同打开一个阀门,转瞬之间,青木身上的浑厚神威和杀意泄洪一样荡出,瞬间席卷绵延百里,便是坐台下的众仙家也不由软了腿脚伏拜在地,心中畏惧,身形瑟瑟。
神君之怒!
敖日被这神气压制,喉头一梗,原本旷远圣肃的吟唱声突然就断断续续,如同一个背不出书本的学生。
偌大的神君府邸,此时竟然只有敖日强撑着不肯放弃吟唱声幽幽回荡着,显得突兀而滑稽。
“本神君的脾气从来不好,许是我太久没有动怒,诸位便忘了。”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明明是平缓的口吻,却让人觉得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诸位仙家这才联想到之前这位神君的手段和惹怒他的后果,心中了然——这位素来让人如沫春风的神君,怒了。
诚如他所说,他的脾气委实不好。
这位青木神君,高高在上,俯瞰六界苍生,温和悲悯,那是落阳神君好好的时候,如今落阳神君不好……众仙家伏得更低,却生怕自己被无辜波及。
青木看着敖日,手掌自虚空压抚,动作轻缓柔和,修长的手指一拈一碾,临风抚琴一般优雅从容。
即使他满目的冷隽苍凝摄心震胆,一身神威迫压四方,却依旧令人几欲痴醉沦陷。
“啊——!”
“呀——!”
随着他云台之下传来一男一女两声齐声惨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巧伶俐的女子白着脸捂着嘴跳出老远。
正是落阳神君的随侍,珠珠。
只见她惊慌地瞪着眼睛,哆哆嗦嗦指着方才自己站过的位置,嘴唇噙动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显然是吓坏了。
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一团血肉尚在蠕动,不过也是机械性的挣扎,从模样勉强看出是被人摁住脑袋直接压到脚,中间的身子骨头早就折得折断的断,元灵碎散,无力回天了。
这情状委实恶心,可周围的仙家甚至来不及作呕,就见那人软烂如泥的身体突然生出点点癍疮,继而化成浓黑焦臭的腐水,从皮到骨,慢慢腐蚀软烂,不过盏茶时间,地上只剩了一摊黑水,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过一般。
沉湎的声音传来仿佛洪荒之钟,每一个字都敲打着人的心头:“你若冥顽不灵,你父君,便跟他一个下场。”
璃藿面无血色,青木虽然看着敖日,可这话却是说给她听的。他明明有千万种惩治人的法子,却偏偏选了这样折辱的手段给她看,给他们看。
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因为害怕而叫出来,但望着他的目光中又是嫉恨不甘又是惶恐急迫,挣扎半晌,似乎是泄气一般身子一歪倒在长礼怀中。
与此同时,仙障中的阿阳也不知是否被仙障隔绝敖日的咒诀缓过劲来,看起来终于不像刚才那般痛苦,又恢复成了最开始的冷寂模样。
敖日见随侍惨死女儿受到迁怒心中亦是震惊,面上却勉强表现镇定,厉声喝问:“神君好本事!只是这般对待我无辜的随侍,难道不怕糟天谴吗!”
青木淡漠的声音毫无起伏,明明是故意做给他看却仿佛在郑重宣判一般:“极北雪鸮族帝君以下犯上,不敬而冒犯天君神君,不察而妄动干戈,意图挑起事端,随侍灰绥,未能及时劝主,又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乱,意图暗中助纣为虐。按律,削去神格,除去元灵,永世不得踏入上界。”说着掌心一翻,一个莹白的珠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掌心。
敖日喉头一哽,怎么也反驳不出来。青木手中拿的正是雪鸮族圣灵珠。原本在灰绥手中,不知何时被他去了来。
青木说的这些前面几处都无从查证,说是他欲加之罪耶不为过,可最后这句暗中助纣为虐却不是空穴来风。
灰绥受命在神君府门口,以雪鸮族圣灵珠为媒介借雪鸮族祖先神力相助敖日,他本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又正逢乱时,没人会关注一个随侍如何,却没料到青木上来便看穿他们。
“敖日,昔日本神君尊称你一声帝君乃是瞧你掌治极北多载未有闪失。且天君顾念璃藿嫁入战神府,极北作为嫁妆顺服天界,不欲薄待。但你今日之举,委实未将诸位仙家和天君放在眼里,莫非是觉得,自己是战神的岳父便虚高战神一头,便天君一人之下了?”
青木一字一句说的慢条斯理,却听得璃藿心中一沉,不由暗骂自己心急,没有做到万全。
虽说落阳一直主战,可她毕竟是神君,表面上臣属天君实则与其平起平坐。而父君却实打实矮一头的,落阳擅自亮兵器还可以依仗身份含混过去,父君却没有这个权利。
天君一人之下,这顶大帽子可真不轻快,把该挑起来的不满全挑起来了。青木在这时候说起这个,想来是要找个由头发落父君为落阳出头。她心里暗暗担忧,为今之计,只能等等看先看天君的意思了。
青木这话说的太重,重到敖日甚至极北都兴许承受不起后果,他明白这位神君的有意为之,却无从挑错,更无从辩解。若他自己便也罢了,女儿处境堪忧,就怕天君借机继续打压极北,若是再失去强大的后盾,那才叫雪上加霜。敖日瞧见天君并几位神君面色寒沉登时脸色骤变,正待气极反驳,谁知一直未说话的天君忽然开口。
“落阳神君主战有失,应当受罚。”
此话一出,璃藿和敖日心中不由暗喜,可还没高兴完就听天君接着道:“然,灰绥行为有失,应当惩治。”
璃藿和敖日的窃喜偃旗息鼓,默默忍下一口气,这般说法好歹也不算吃亏。
紧接着就听见天君第三句话:“敖日帝君,何以不敬天界诸神?”
虽然同为上位者,可天君缓沉威严的气势压迫下来,敖日亦觉得心头一紧,急忙恭声道:“敖日只是爱女心切,万无不敬之意,请天君明察。”
时移世易,若说万年之前极北还能凭借地广兵强在天界占据一席之地,他也敢在天君面前自称一声本君,可经过一万年的蚕食渗透,天界的力量早已经渗入极北大有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势,他是万万不能如同万年之前那般倨傲了。
“本君一直在此,所看所听都是真实,敖日说说,青木神君可有说错之处?”
青木素来是个嘴上不留把柄的神君,哪里能挑出什么错处来,敖日咬牙忍住心中撕碎他的冲动,摇头道:“神君句句属实。”
“既如此,也当受罚。”
敖日心头一惊,万没想到天君这般轻易要惩罚他。神族帝君受罚,这可是自天地现世以来的头一位了,他的颜面定是荡然无存,沦为六界笑柄,若非落阳战败于他,他倒以为这一切都是天君与他们提前商量好的。
“敢问天君,要如何处置敖日?谁来处置?”敖日声音沉了下来,丝毫不见惧意。
“父君!”璃藿闻言急忙唤了一声,想起身制止奈何牵连到身上的伤动弹不得。
敖日头也不回抬手止住她要说的话,他虽然居天君之下,可诚如青木所说,论辈分,他是战神的岳父,战神与诸神平辈,他自然也高诸神一等,他不信天君会亲自动手惩罚他。
天君本来也没想当真惩罚他,落阳先前说今日祝他一举收归极北,让敖日心服口服彻底臣服,他只要配合就好了。可她如今半死不活在青木的仙障中,怎么看怎么不像助他收归极北的。
想起这些年敖日那嚣张的气焰,屡屡让自己做难,天君便硬着头皮配合顺势配合了青木,想着能给敖日一个下马威也好,他放下架子求一求他便得过且过,谁知敖日竟然是个硬脾气。被他这么一问一时间竟没想出妥帖的回答。
青木上前一步,“自然是由本君来罚了。”看天君和敖日面色皆变他从容道:“论辈分你是战神的岳父,于礼不当事战神动手,上界不成文的规律——非罪神不得天君亲自惩治,在场诸神原本今日来是件幸事,亲自动手未免不快,而本神君司掌天界刑罚,由本神君亲自动手知轻重,免得让你多担待些本不该担待的。”说罢各处扫去一眼,“不知这样可另诸位满意?”
天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引相当先上前一步,对着敖日与天君虚行一礼,道:“本神君确有不便。”
其余几位神君也心照不宣没有说话,虽说年长于青木,可为着个敖日与他闹不快便不值得了。
“你!”敖日面色一沉,惊涛般的怒气霎时间涤荡而去。他自然敢笃定天君不会当真惩罚他,可他却不敢笃信青木,为了落阳,他大约把自己撕碎的心都有。
青木却是毫不被他的气势震慑,淡漠吩咐道:“敖日身份特殊,还是莫要去仙牢了。抚云殿清净,既能静心反思也不委屈你。还请传话给极北,三月之后他们的帝君才能回去。”
这一回他没有用敬称,而是直呼其名,明摆着告诉众仙家两人的身份悬殊,且这一席话又是仙牢又是反思的竟是丝毫不留颜面。
三个月?这等同于变相关押他了!他一堂堂帝君竟然说扣便被扣留了!
敖日脸色铁青,冷声呵斥道:“谁敢!”
青木眯了眯眼睛,并不发话。
敖日竟是怒急而笑:“本君堂堂雪鸮族帝君,神族之后,自上古便镇守极北,青木神君说扣便扣,到底是因为本神君到了不可饶恕之罪,还是神君只是想为落阳神君出口气?”
青木不可置否:“都有吧。”
“你!”敖日气极,哪里料到他竟这样直白承认了。
青木又道:“本神君就是护着她,帝君可有意见?诚然,若非你起了杀意,本神君也不用非揪着你不放的,不过请帝君放心,本神君素来公允,也并未因为私心重罚。”
合着我女儿险些丧命我又被你知罪还该对您老感恩戴德,谢你公允无私手下留情没弄死我一家老小了?
敖日被他堵的面色铁青,他说的直白而蛮横,看似不讲理可又委实挑不出无理之处,只厉色看着他,沉声问道:“若是本君拒不受罚呢?”说话间已经荡出隐隐战意。
青木却宛如未觉,依旧那么冷硬而从容,“帝君身份尊贵,天界兵将自是不得无礼,是本神君考虑欠妥了。”可他嘴上说着欠妥,口气里却丝毫没有歉疚,“既如此,便只好由本神君亲自来请帝君了。”
两人对峙,一时间僵持不下。华丽的一衣袍无风自动,虽然平静,可已然剑拔弩张之势。
敖日暗自心惊,一来没有想到青木竟然护落阳到如此地步,几乎是强硬地替天君做了决断,二来则是天君的默许,让他明白天君对极北的忌惮,虽然极北已经在璃藿出嫁时臣属天君,可神印却一直未交出,极北的兵将仍旧只听从他一个。
他自是不在意这些,极北自上古便镇守天界之北的界口,同属天界,自当居天君之下受其管辖。
无论他交不交神印,镇守极北确保天界安稳他都责无旁贷,可是……
他看看一旁重伤瑟缩可怜的女儿,眼神忽而变得慈祥。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啊,从小便被他宠坏了。
以前明艳鲜活的女儿如今眼底弥漫着悲哀和伤痛,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泄露自己的软弱,自从嫁到天界仿佛是她噩梦的开始,她在战神府的日子根本不好过,牢笼一样的地方她如履薄冰,若再没了极北这个强大的后盾,她便真的没有依仗了。
一念及此,敖日面色豁然一凛,“老骥伏枥,本君虽年老,却尚能一战,还请神君不要手下留情!”
“自当尽力。”
“神君不要!”璃藿尖叫着,几乎挣扎着匍匐到青木的脚边。自己的父君根本不会是青木的对手,即使他上万年不曾动过神兵,即使他看起来温润和煦,但她也依旧不会忘掉他浑厚的修为和刁钻凌厉的招式配合在一起,斩魔惩仙手不留情多么人心惊!
曾经修了几十万年的上古凶兽他说斩就斩了,犯下天条的罪仙无论名声威望,绝不留情。即便没有凌厉的招式和,单是那一身震撼的神力又让父君如何受得住?况且即便父君险胜,也必当重伤,又如何再能承受因为挑衅神威而降下来的天谴?前面已经有一个落阳,再加一个青木,真的是要了父君的命啊!
青木眼角划过一丝厌恶,被敖日巧妙捕捉到,心头不由大怒。
“吾儿,退后!”敖日命令道,狠下心去不看她。见她丝毫没有退缩之意看了眼手足无措的长礼,长礼紧忙过来半是搀扶半是挟制将她拖拽到一边。
璃藿自然不肯,死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就在这时,敖日和青木忽然听她声音异常尖利惊恐,疯了一样看着云台一角尖叫道:“神君……神君!不!不!”
两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皆不由色变,只见阿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仙障外面,冷眼瞧着他们这边。
------题外话------
我有没有很按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