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1 / 1)
“朱富贵是个什么样的人?”千金突然问。本不想再提他,可是遇见摸儿的那一刻,这个努力忘记的名字又猛然翻上脑海,听什么都走三分神,不自觉地念叨,朱富贵朱富贵朱富贵,虽然不知道到底念叨他做什么,是想问一个明白,还是继续装作糊涂,不去探索在她几乎确定他的感情的时候,忽然被抛弃的原因,就是忍不住念叨,他的名字,都饱含了种种情感。
哎,其实,只是一种习惯吧。习惯在心里想着他而已。
习惯,是可以慢慢戒掉的。比如,小鱼刚刚到郑家的时候有个藏粮食的习惯,吃完饭还要在怀里揣一个馒头,都是以前饿肚子造成的,以后随着温饱不再发生危机,没有人说他,他也就改掉了。
当她生命中的情感被别人填补的时候,想他的习惯就戒掉了。
“他……”早知道她会问起,却一直没有酝酿好形容他的句子,相处十多年,对他,有时候觉得了解地很透彻,可以猜到他下一个动作要做什么,有时候又觉得完全看不透,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那总是平静如水的面孔下到底有着怎样的波澜起伏。
“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摸儿撑着下巴,遥望着远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空远的声音响起,把自己和千金带入很久之前的回忆。
“他出生后不久,母亲不知为何突然疯了,他的父亲想把他交给别的妻妾来抚养,他的母亲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一旦有人接近,她就拿刀砍人,无奈之下父亲只好把他留在母亲身边,可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能照顾好儿子?冬天冷了她不会给他加衣,夏天热了她不会给他洗澡,饿了的时候她不知道喂他,她这样疯狂而绝望地保护着自己的儿子,却不知对于小白来说,这是怎样的灾难!
在兄弟姐妹在父母身边撒娇的时候,他连温饱都无法顾全,在他们众星捧月一般被环绕着的时候,他却对着疯母和一堵墙,孤单地在地上画圈圈,你大概无法想象,直到十岁,他还不会说话,直到十岁,他母亲仍然坚持让他穿婴孩时候的衣裳,直到十岁,除了母亲,他没见过其他任何人……”摸儿有些哽咽,没想到时隔多年,一旦想起那些小白的经历,心还是忍不住疼得无法呼吸,想要掉眼泪。
十岁之后,直到太后终于察觉还有他这么个孙子出现,把他从那红砖绿瓦的禁锢中解救出来,那时,他初见他,那种无措害怕的样子还深深印在脑海,现在,小白不仅学会了保护自己,更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连他都看不懂他。
竟是这样的童年。千金脸色煞白,心痛无以复加,眼泪早已不知何时覆盖了满脸,紧紧环抱在一起的四肢麻木没有知觉,脑中空白,无法想象一个十岁小男孩穿着婴孩的小衣裳,孤独地在墙角画圈圈,脸上带着怎样茫然的表情来面对他疯了的母亲,她觉得自己身体不复存在,唯有一颗心还驻守在原地,无法抑制地为他悲苦着。
她认识的朱富贵是那个无比优秀的男人,美好到让她不敢私自霸占,可是,那样美好的人,身后竟然有这么一段悲惨的过去,她没有陪他走过最灰暗的蚕蛹阶段,有什么资格拥有蜕变成蝴蝶的他?
眼泪吧嗒吧嗒。很想拥抱他,给他温暖好好保护他,他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十岁之后,祖母发现了他,并把他带出了母亲的禁锢,他的母亲发狂地砍了好多人,甚至自虐,祖母厉声呵责‘你想让你的儿子和你一样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饿了偷吃鸡食,渴了喝雨水么?!’那个疯女人才惨笑着住手,小白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非常害怕,他躲在母亲身边,那疯女人却一把将他推出好远,我去扶他的时候,他小小的掌心布满伤口,鲜血淋漓……后来,小白和我在一块儿学习,我教他说话读书,他学会了说话,却喜欢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你知道么,我和祖母用了六年的时间才让他习惯开口说话,可他仍旧惜字如金,很少言语。正因为如此,祖母才更加疼爱他,整个大家族,祖母膝下孙儿无数,却只有他得到她身教导,长在她身边。
离开母亲之后,他一次也没回去看过她,家里人都说他是个薄情的,只有我和祖母知道,其实是那女人不想见他而已,他偷偷去过几次,那疯女人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拿刀砍他,后来他就再也不去了。后来他的父亲想要补偿他,给他其他儿子有的没的,他却推而不受,整日守着一亩三分地,耕种劳作,甚至连女人,他也不要,他似乎笃定主意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已经习惯孤独,甚至变成了孤僻,他很少与人接触,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甚了解,不管别人对他好,还是不好,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区别,他不会因为你对他好就对你特别赶紧给你笑脸,也不会因为你暗地里陷害他在无人的时候把他暴打一顿就恨你,说实话,如果能有一个人能让他恨,也是一种能力!”摸儿苦笑,那么多年,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连自己都搞不懂把小白当成什么,简直比亲儿子还上心,可他对他呢,还是不苟言笑,冷漠对待,甚至常常躲着他,真叫人伤心呐!
千金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长流不断,这样的薄情怎能怪他,从小,谁给过他正常的感情呢?他身边之后疯了的母亲和红墙绿瓦,连个教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有人欺负他么?”闷闷地说,鼻音很重。
摸儿转过头看看她,心里说不出的苦涩,既为小白,也为千金。千金的情,小白辜负了……
“有的。总有些不怀好意地人,明面上对他亲亲热热,背地里却把他当棉花一样掐,他从不说话,洗澡也不让人伺候,要不是祖母搂着他的时候他疼得叫出来,谁也不知道那小身子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伤痕,有新伤也有旧痕——想来他那疯母亲发疯的时候也常常虐待他。这还是轻的……”
“够了!”千金突猛地站起来,捂着耳朵大吼,唇角挂着剔透的泪滴。“不要说了,他已经不是我姐夫了,我不想了解他了!”听了也只能徒增悲伤而已。
摸儿顺从地不再说,其实,说起这些,他何尝好受,小白那样的性子,何时才能不孤独呢?千金是个不错的姑娘,他却偏偏不动心,到底谁能打动他那寒冰一样的心?
那一天下午,继续启程,一路上,大家极有默契地沉默着,仿佛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不愿多说一句话,只不过,经过一夜晚的休整,第二天再上路的时候,又极有默契地恢复了元气,千金和摸儿也嘻嘻笑笑打打闹闹,仿佛昨天的悲伤和心痛都是过眼云烟,发生过,却也消失掉,没有人再回头看那段路,没有人怀念那段悲伤。
有了摸儿的陪伴,整个旅程变得轻松自在,千金不再惧怕排斥马车,因为除了夜晚,不得不在马车里过夜的时候,她大多都和摸儿共骑一马,虽然颠簸了些,可是春日风光正好,在赏心悦目的景色中策马红尘,不失为一件惬意的事情。
那一副郎才女貌的样子落在胡秋生和林洛眼里却别有滋味。
胡秋生心想女人心变得可真快,前些日子还为朱公子茶饭不思,现在就坐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调笑,过得比谁都自在!真真让天下男人寒心呐!将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妹妹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林洛始终没有插足的机会,摸儿把千金缠得紧紧的,而他担心在摸儿面前露出马脚,始终不敢靠得太近,这样下去,不仅不能和亲近培养感情赢得她的好感和信任,就连绑架她都没有机会!更何况,到了京城,在宝王府层层护卫之下,想下手何其容易?他急得抓耳挠腮,恨自己脑瓜不灵光,连个好办法都想不出来,禁不住开始怀念朱富贵那单纯的呆子来,要是他,定不会这么难缠!
这几天,他常常对天哀叹,林洛啊林洛,你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不觉就到了京城,宝王爷早就派人来接,交接完毕,胡秋生带人回去,临走对林洛挤眉弄眼,道:“林兄弟,有些女人,不要也罢!”
林洛诧异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暗道,一路让我表白心意的不是你么?怎么现在又来劝退?难道是看到了宝王爷的地位,怕我这无名小卒配不上么?苦笑一声,要在三年前,只怕是她配不上我呢!
往事莫提!为了荣华,一切都值!
千金并没有忘了林洛,身心疲惫的她似乎没有多少心思和他算旧账,只是交代人把他安排到宝王府,正好顺了他的意,摸儿早在京郊就和她告别,好像约好在京城什么酒楼见面。摸儿一走,林洛又重拾希望,开始挖空心思讨好千金。
只是,他本来就是易了容的,长得一副欠扁的样子,之前又得罪过千金,想要和千金交好,岂是易事,更何况,一到宝王府他就觉得自己脑子又不够用了,因为眼前出现一个丝毫不亚于宇文摸儿绝色的男人,这个一开始让他忽略现在不得不重视的人,因为,此刻,这个绝色男子正带着温柔如春风的笑容站在门口,迎接千金的到来,他浑身上下都带着温文尔雅的如兰气质,似乎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阔,更有能打动所有女人的细致和耐心。
朱旋影,这个兼具了朱富贵和宇文摸儿优点的男人,要他怎么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