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四 我们的家庭(1 / 1)
庞子文越来越沉默,沉默的同时,也越来越依恋她。他每天对着她唱歌,她必须坐在下面安静地听着,不能离开哪怕是五分钟。她去卫生间的时间长了一点点,就会发现子文守在门口。这样的行为让丁文熙哭笑不得。
她陷入了奇怪的情绪:渴望离开子文身边哪怕是五分钟,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却又担心在这短短的五分钟里,子文会做出什么疯狂的行为来,唱奇怪的歌,和客人吵架之类。
丁文熙越来越忧郁。
那一天晚上,象平时一样,他们都躺在床上,手拉着手。突然,他一下子把她拥到了怀里,疯了一样亲吻着她。她吓坏了,猛地推开他。
“子文你想做什么!”丁文熙尖叫。
“他们说……”庞子文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只要你是我的,就不会想回家了!”庞子文缩在床角,低声地,毫无勇气地说。
“谁教你的!你说,你教你这些的!”丁文熙拿起枕头,没头没脑往庞子文身上砸去。她气疯了,她真的气疯了。
“他们还说,如果你不愿意,你不爱我。”庞子文喃喃地说。
文熙真的忍不住想哭:“你给我说清楚,这些狗屁是谁叫你的,是不是王小申,是不是!”
庞子文不出声。不出声就是默认。
“不行,你得换一个经纪人,不能跟着王小申混了。”丁文熙迅速下了决定。
“不用了,王小申已经决定不用我了。”
丁文熙呆住了。
“我失业了,我再也挣不到钱了,一分钱也挣不到了,我们就要没地方住了……”庞子文躲在被子里,不停地说着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丁文熙哭了,她把他搂在怀里,大声而坚决地说着:“不会的,我们不会睡大街的,我会挣钱养活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丁文熙去找工作。她先去买报纸,所有招聘启示的开头都要求同一样东西:毕业证书。她没有,她连最基本的高中毕业证也没有。不得已,她在劳务市场呆了一整天,希望能有好运气。没有,什么也没有,运气不会眷顾没有资格的人。她的身份证上写着,她只有十八岁,未成年。
一九九三年,丁文熙迷失在北京的寒冬,空有一身本领,找不到任何出路。
没有退路了。她只得给家里打电话。这一次的电话是妈妈接的。
“文熙,你在哪里?”
她犹豫片刻,“我在北京,我很好。”
“你去北京做什么?在北京什么地方,你爸爸已经上北京找你去了。”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让爸爸别来。我把这边的事办完了就会回家。”
“你能有什么事要办……”丁文熙不待母亲把话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她怕自己再听下去,理智会占上风。她已经开始陷入怀疑,她这样守着一个16岁的没长大的孩子,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保姆吗?她是这么认为的。爱情吗?庞子文是这样认为的。
她站在胡同口,等着天黑,天黑了再回家去。然后,她听到了庞子文的怒吼声:“你滚,你给我滚!”
王小申从他们的小屋里狼狈地逃了出来。丁文熙等着庞子文进了屋,拦住王小申:“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文熙,你在就好了,我正要找你呢!”王小申异常地亲热。
“你找我做什么?”丁文熙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这样的,我们酒吧最近外国人很多,你要是没事的话,晚上来我们酒吧喝一杯,你放心,不用你花钱,说不定,你还能挣钱呢!”
如果丁文熙是16岁的小姑娘,说不定,说真相信这一番鬼话了。但她不是,她有31年的人生阅历。
“如果我不去,是不是子文就不能在酒吧唱歌?”丁文熙很快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也不能这么说,子文,你也知道,有时候很任性,总是跟客人吵架,我也没办法。不过,文熙啊,你在是在那里看住子文,应该没问题。”
“你走吧。”丁文熙理解了庞子文的愤怒,保持着最后的风度。
没过几天,丁文熙在一家餐馆找到了送盒饭的工作,那里还有个洗碗的空缺。她把子文拉到发廊,把他特意为了登台而留出一头长发剪了,剃成了小平头,再换了件没有破洞的牛仔裤,介绍给了老板娘。
一个16岁的少年,从小被离婚的父母当作包袱一样踢来踢去,沦落到街头去唱歌赚取生活费,见惯了人情冷暖。他的身上渐渐聚积了一些愤世嫉俗的东西。适合他的工作是更自由更个性化一些的例如创作,歌手之类。但丁文熙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唯一的想法是让庞子文活着,至于是怎样活着,她已筋疲力尽,没有更多的精力却思考。
庞子文在那家餐馆没有做满一个月,就因为跟客人吵架而被老板娘辞退。吵架的原因很简单,客人投诉说碗没消毒,老板娘推脱说是洗碗工的失职。其实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老板娘的借口罢了,真实的原因是老板娘舍不得那点电费。按照丁文熙的观点,把头低一低,陪个笑脸也就过去了。庞子文却偏要争出对错真理。最后的结果是:庞子文赢了,因为他把老板娘那被老鼠咬断插头的消毒柜搬到了客人面前。结果的结果是,老板娘卑躬屈膝送走客人之后,以最快的速度炒了庞子文的鱿鱼,并且扣下了半个月的工资。
丁文熙送完盒饭回来,庞子文已经离开了餐馆,兜里仅剩的两百块,他进了发廊,把头发染成了黄色。
于是,庞子文又开始在街头卖唱。他一般会在小屋里睡到中午起来,下午太阳东山,下班的人们脚步匆匆往家赶的时候,他就背着吉他占据温暖的地下通道,唱他想唱的歌。有时候收入不错,他就去餐馆找丁文熙,拿出几张钞票,请文熙吃顿好的。有时候没有收入,他就在地下通道里等着,等着文熙收工回家,给他带一个盒饭。
文熙工作的餐馆隔壁,是一个中学。每到中午的时候,就会有一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过来,旁若无人的谈论着考试或是功课。她常常会听得入神,被老板娘骂得狗血淋头。于是,这一天,她会变得异常沮丧,她开始害怕,害怕再也回不去那样的生活,害怕以后的人生里,不再有“读书”这两个字的出现。她全部的生活希望系于一线:十八岁的庞子文,不能死。
她每天抢着去撕墙上的日历,看着一九九三年过去,一九九四年冬天来临。
那一天,她终于没能忍住,翻墙进入了那家学校,躲在窗户外面,听老师们讲课。那短短的几个小时,让她明白了学校生活原来是如此的平静而幸福。她不知道,她脸上全是喜悦的笑容。放学了,她跟着学生们一起走出校门,被老师拦住了。
“那位同学,你怎么没穿校服?”
丁文熙笑了,立刻想到了一个谎言:“我上体育课的时候弄脏了。”
老师挥了挥手:“回去吧,下次注意点。”
丁文熙也挥挥手:“老师再见。”
她的手还扬在空中,笑容却凝固了:庞子文站在前面不远处。她快速一溜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庞子文还没说话,就听到身边经过的两个女学生在议论。
“这是哪个班的女生,怎么跟小流氓混在一起。”
“就是,跟小流氓混在一起,能落什么好,以后啊,也是做流氓的样。”
庞子文脸色全变了,握紧了拳头。丁文熙死命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乱动。
“走吧,走吧,回家吧我们回家。”丁文熙催着他。
一连几天庞子文都没有去唱歌,反常的,他买了一堆报纸在家。
“你做什么?”丁文熙问。
“我要找份工作。”庞子文说,“找一份能供你读书的工作。”
丁文熙在他身边坐下:“我试过了,没用的。”
“不,总会有办法的。”
丁文熙犹豫了很久:“我们回家吧,子文,回我的家。我爸爸已经回家了,又重新跟我妈妈住一起吧。他们很疼我的,只要我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同意让你住在我家的。我们再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好不好?”
庞子文仔细查看报纸的每一个角落,“文熙,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丁文熙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第一次,她第一次在庞子文那里获得了回去的信息。
“一个星期吧。如果这一个星期我们还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回你的家。”
丁文熙开始收拾东西,对于所谓奇迹,她从来都不相信。她确信,他们来北京就是个错误,就象是无依无靠的流云。他们只能生活在熟悉的地方,在家乡,有亲人,老师,同学和朋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混来一日三餐和一夜好眠。陌生的北京,这一切,都得靠辛辛苦苦去挣钱,才能解决。
她甚至兴奋地拨打了家里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就抢着说:“我是文熙,下个星期我就回家了,真的,不骗你。”
电话那头,是妈妈喜极而泣的哭声。
“文熙,你在哪里?这样吧,你给个地址给我,我让你爸爸去接你,他在北京找了你整整一年。”
文熙正要说话,电话被掐断了,抬起头,是庞子文愤怒的脸。
“你不相信我!”他愤怒地说。
“子文,你听我解释。”文熙哀求着。
“你不相信我在一个星期内找到工作,是不是,所以迫不及待要回家了,是不是!”
庞子文说出了实话,丁文熙无言以对。
那一夜,他们不再争吵,一人拥着一床被子,听着外面的风声听到天亮。她开始不停地想,她的穿越是个错误,他们的相遇也是一个错误 。那一天,她去阻止父母离婚,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就成功了。她开始设想另一种可能性,其实她已经成功了,她用离家出走的方式挽救了父母的婚姻。也许,庞子文,不过是这穿越过程中的意外罢了。
她并不爱他,这是自然规律决定的,31岁,理性,现实的女人,绝对不可能爱上16岁,除了唱歌弹吉他之外,其余全是缺点的苍白少年。她曾经看过一个小故事,说有人在上帝面前要求一个愿望:要求出生的时候,就具备80岁的智慧。他对上帝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拥有一个不会犯错误的完美人生。”
现在,她明白了,这样的愿望是多么的愚不可及!
她无法爱上这个少年,错不于他们的行为和外表,而是年龄和阅历。她现实,他浪漫。她的所谓早已磨平,他的个性却正在慢慢滋生。她无法容忍他的任性,他也被她的现实折磨得筋疲力尽。
这不是她想要的穿越生活。
她抚摸着他的头,象个充满怜爱的大姐姐一样:“子文,我们回家吧。”
“可是,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她没有回答,只觉得心在一点点冰冻起来。
庞子文的新工作是舞蹈。她从来不知道,他也有舞蹈天份。他在那个时代流行的迪斯科舞池里,穿着透明的白衬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高高吊在半空中,随着音乐舞蹈。据说,这样可以调节现场气氛。和他一起的,是一个上身只穿着黑色抹胸,有着一头长发的女孩。他们一起跳舞。
文熙不再担心子文会跟跟人吵架了。是的,他被关在铁笼子里,还被吊在半空,想吵也吵不起来。
慢慢的,他们的经济状况也开始好转。他们搬出了平房,住进了有暖气的楼房。房子很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丁文熙已经非常满足了。这一天,阳光很好,照进他们新搬的小屋。文熙把搬家后一直没空清理的纸箱子都搬出来,在阳光下慢慢地整理着。
一件旧衣服里包裹的厚厚一沓信散落在地上,她瞟了一眼信封,顿时愣住了。信上的地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家乡。寄信人是庞子文的一个远房亲戚。她知道拆信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丁文熙已经知道了答案,庞子文回不去了,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他的父亲因为赌博,欠下一大笔债,早已逃之夭夭。那天打他的人,不是所谓争夺地盘的小流氓,其实是他父亲的债主。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一个月前,说那些人已经知道丁文熙跟他在一起。
“他们天天守在丁家门口,等着你们回来。”这一句话用黑线特别勾划出来,分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