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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冬至
满江红·冬至
(宋)范成大
寒谷春生，熏叶气、玉筒吹谷。
新阳后、便占新岁，吉云清穆。
休把心情关药裹，但逢节序添诗轴。
笑强颜、风物岂非痴，终非俗。
昼永，使眠熟。
门外事，何时足。
且团奕同社，笑歌相属。
著意调停云露酿，从头检举梅花曲。
纵不能、将醉作生涯，休拘束。
屋外漆黑的天空渐渐明朗，天边有浓郁锦帛般美丽的霞光出现。这一夜，渭元城中几乎无人安眠，所有人，都等待着这场可怕战役的到来，为了这个国家，守护住最后的一道屏障。
而在展家，黎明时分开始，便从展颜的小阁传来阵阵古琴。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所有彻夜未眠或刚刚起来的人听着这持续的琴声，微微失神片刻。
这最后也是最长的夜，就要过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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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展家的厨房就像渭元城内千千万万个厨房一样，忙的不可开交。
正式交战的这一天恰好是冬至，留在城中负责后勤的女人们，至少要让出征的英雄们，吃上一顿饺子啊。
“公子，王姨送来饺子了。您先别忙，赶快趁热吃。”
展家书房里，门口的菀莺脆生生地向江畔通报。
江畔立刻放下手中文书，出门相迎。
王姨啊，他是有印象的。
在那些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她总去缠着人家学厨艺，然后回头做给他吃。只是，斗转星移。合欢树院子里笑脸洋溢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门外大雪皑皑，梅花却开的傲骨。颜色红的好似一滴鲜血。这画面让他眼前不由得浮现那张最灿烂的笑脸。
若她能一直带着那样的笑容，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看到眼前有礼相迎的小伙子突然望着门外发呆。王姨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泪。然后赶紧热情地笑着，把饺子又往前递了递。
“江公子，趁热，快把饺子吃了吧。”
他回过神来，恭敬地接过，笑容宛若荒原中的最后一丝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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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元城西城门附近，一辆马车急速狂奔，朝着城外驶去。城外两军对垒已经有半个时辰了，而约定交换的时间，也马上就到了。
几年前，马车中的他曾经站在过相同的城门下，可是短短几年，他却觉得已经历尽了这一生。
依然是一个冬天，依稀记得那年是黄昏时分，就在这里，江畔脑子中闪现的便是多年前那个在城门下牵着白马等待自己笑靥如花的红衣少女……
那时她站在一片夕阳落寞而华丽的余晖中，仰着头冲向骑在马上的他，一双大眼睛晶亮闪烁，唇边是最招牌式的明朗笑容。她对他说，“谢天谢地，你还没走”。
她告诉他，“拥有认识你的机会，已是这辈子我经历的最艰难的事情，那么其他种种便皆不足畏惧。”
她告诉他，“别走。你走了，我这辈子一定不会再有这样大的幸运了。”
她笑着，哭着，凝视着他。像是要花光这一辈子所有的深情。
可是，她不知道，幸运的那个是他才对。
现在，他坐在马车中，道路两旁传来的，全是士卒们战前忙碌准备的声响。
几乎没有人在意，这辆朴素的马车承载的，是整场战争的胜利希望。
北风呼啸，簌簌的雪花从天上翩然降落。天空隐隐的灰色中透着些许光亮。
两军之间，有两辆马车停驻在最前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分别下车的那一瞬间。时光好像凝固一样，让人如梗在心。
山水相逢，犹如初见。
她依然红衣猎猎，他依然白衣翩迁。
可是，那么多或痛苦或快乐的回忆，此刻却化作了两种全不同的结局。
她因他为死而生，他因她为生而死。
漫天风雪横亘在中间，遥远地，根本看不清人的面容。可是两人的视线，却从下车后，就从未离开对方所在的位置。
在两方分别派出核实身份的人员归来之后，终于达成协定，进行交换。
她看着他在风雪里一点点走近，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心底狂风巨浪般翻涌的巨大悲恸，对他绽开专属于她的招牌笑容。
她不想在他们最后的时间里留下任何遗憾啊……
不到一丈的地方，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你说，如果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皇上，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她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那么晶莹，脸上挂着微笑，像小孩子一样，撒娇般地问他。
“笨蛋，现在也是借来当当啊。”
他也笑着，淡淡的，却能直达展颜心底，让她钝痛着。
深吸一口气，她接着说：“如果我说，什么江山太平什么家国天下，咱们什么都不管了，私奔吧，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幼稚不懂事？”
他沉默片刻，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再度开始踏出步伐。她眼看着他慢慢接近，心跳如雷。
“不会。”雪花落在他好看的眼眉上，寒冷也无法剪灭他目光中的温暖，反而越加光芒，“听到你这么说，我开心的很。”
错身的一瞬间，他拍了拍她的头。在她耳旁轻轻回答。
倏地，她再也忍不住心中奔腾的痛苦，泪水滚落脸颊。
“展颜，”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夹杂在北风之中，带着与凛冽的寒冷格格不入的温暖，“今天是冬至啊……”
展颜的泪一直在流，湿润的痕迹被冰凉的气流吹得生疼。但是搜空脑袋中的所有记忆也想不到他想提示她什么。冬至这天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者有过怎样的约定。
“今天是一年中黑暗最长的一天……”
他的声音在继续，可是听着这句话，展颜瞬间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用力握拳，死命地咬住下唇，不想发出哭声。
“最黑暗的时候过去了，以后你生命中的每一天都会更加幸福温暖光亮。”
将自己最后要嘱咐地告别送完，这个男人再无留恋。他知道她回头了，他知道她满面泪痕，他知道她默不作声继续朝前走，他知道她每一步都在朝着一个美好的未来走去。就像他也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敌营，走向生命的尽头。
展颜，我愿意留在这最黑暗的时刻，只希望你一步一步走向幸福和光亮。
死亡本就是我的命运，可我那么幸运，在注定的结局中却意外地遇到了你。这之于我，简直是上天的恩惠。
我的小姑娘，时间太短，却已足够。
只希望，在我离去之后，你依然能，展颜一笑。
因为——
你的笑，于我，是春风夏树，
是这个世界上，
最无价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