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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似故人归
主楼西侧·奉宿塔
“今天已经带展姑娘他们一行看了明天比武的座位,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厢房的静兰园休息了。”
“在顶层看到了。”上座黑衣华服的男子优雅地端起茶杯,气定神闲之下却似乎在掩饰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公子觉得今年的龙井新茶如何?”面对一般人都心生畏惧的那个人,萧珮竟然依然谈笑自如,甚至还能适时地调侃一句。
“咳。”气定神闲地轻咳一声,气场全开的华服男子似乎并没有因为被调侃而心虚,甚至无意作答,而是挑起另外一个话题,“绝对不能让她和阿和见面。”
“公子请放心。”萧珮的微笑永远挂在嘴边,似乎天下并没有能让他慌乱,“不过话说回来,萧珮一直困惑……”
“别啰嗦,讲。”
“只是私事哟~”
“讲。”
听到对方的肯定后,萧珮很是得逞。
“无论是当年救治小公子时做的决定,还是现在不让他们二人相见。公子真的只是完全为了小公子好么?”
于是意料之中的,黑衣男对他露出了杀人的眼刀。不过~正因为这样他也得到了答案哟。
“萧珮,是不是朕太纵容你了,嗯?”
“哎呀~怎么感觉听到了娘娘的声音,是幻听么?”
上座的男人一口气憋在胸口,狠狠地拿起茶杯猛灌茶,动作却依然行云流水优雅得体。可是他偷偷竖起耳朵静静听的样子却不禁让萧珮失笑。
这个被外界传颂为鬼神的家伙也会因为那个人有意外可爱的一面啊。
***
白亦然和晋简先行一步把行李和睡着了的展念送回屋里,展颜和小水确定好明天的座位之后被那个小厮引领,在萧家庭院里走走逛逛。
对于看不见的展颜来说,要求观赏庭院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萧家培养佣人的确有一套,小厮没有表露半点疑问,干脆地应承下来。
小水虽然明白小姐其实是想背着白少爷打探到萧家人居住的院落,不过她不会像白少爷那样加以阻拦,更不会告诉白少爷。只要是小姐的想法她都会全力支持的。
萧家到底是这个武林最巅峰的存在,这一路走来,小水几乎能判定这套院落肯定比展家还要大。
一路上,也同是参观的访客络绎不绝。也有不同流派的青年才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找个风景独好的地方席地而坐,谈天说地。
不过从萧家主楼西侧绕过去,亭台美景渐少,人丁也渐渐稀落。一座高塔耸立在一片葱茏的樱花林之中。
“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就能到奉宿塔了,就是小水姑娘刚才问起的那座塔。”
“小姐,这塔好高呢。一进承州城门就能清清楚楚看到,走到近前果然更加壮观呢!”小水一边略有几分激动地说着,一边拉过展颜的手,摊开掌心,在上面用手指大致地描绘眼前这座塔的模样。“大概是这个样子,一共七层。每一层的房檐都是四四方方的,四角还挂着风铃呢。”
“风铃是瓷质的,这个算是奉宿塔的一个特色吧,因为是特制的形状,风吹过之后的声音别有一番风味。当年奉宿塔落成的时候,正好赶上我妹妹出生,父母还因此给妹妹取名呢。十年前承州两大美景,两个都在萧家……现在却只剩下奉宿塔了。”
那个叫做阿勇的小厮继续尽职尽责地在一旁替小水作补充,给展颜介绍,顺便很是活泼地拉家常。
恰巧一阵清风吹过,带动每一层四角的风铃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甚是悦耳,令人心生愉悦。
可是,就在这一片悦耳的轻响中,却隐隐从树林处传来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呼救。
感官灵敏如展颜,立刻觉察事态不对,示意另外两人一同前去一看。
没想到三人才大致看到那边情形,走在前面的阿勇就冲了上去。
“铃儿!”朴素的少年一脸焦急,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倒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姑娘身上,“你们这帮女人,放开我妹妹!”
阿勇苦于那几个不知什么门派的女人把自家妹妹团团围住,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一边手足无措地对她们喊话。而那几个女人似乎也吃定了这一点,而变本加厉地恶语相向。
“哎呦~小贱人,你这又是哪来一个野男人哥哥啊?这么偏都能跳出来一个给你撑腰的男人,还敢说自己没有勾引我们大师兄?”
从小水的角度看过去,受伤的姑娘外形羸弱,面容楚楚可怜,发髻散乱。她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大滴大滴下落,却因为嘴里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展颜和小水听了这话基本能猜个大概。应该是那帮穷凶极恶的女人的大师兄对这个铃儿姑娘心生好感,才引起了她们争风吃醋妒火中烧。
“小贱人,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为首的尖声露出带着几分快意和邪恶的表情,手中的匕首一点点靠近少女布满泪痕的脸蛋。
可是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只手就被什么东西击中,匕首应声落地。
女人低头看手上的伤口,惊愕地发现,那划伤自己的利器竟然只是一片娇嫩的樱花花瓣。
正当她颤抖着准备询问来者何人的时候,一个软糯却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得不说,虽然师出同门,但几位姑娘大师兄的眼光还是正常的。要不然怎么会不睬自家漂亮师妹的爱意呢?”
樱林中,缓缓走出两个女子,一蓝一白。而说话的,正是那个雪白衣衫的姑娘。她有双又圆又大的眸子 ,清澈异常,肤色白皙,脸庞小巧精致,显得有点清瘦,整个人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飘落的樱花在她周身,仿佛粉色的光华。
这么年轻的姑娘岂能有如此深厚的武学?
女人不禁陷入了一种恐惧的沉思中。可是她身边的几个同门似乎并没有看出来她的异样,见她没说话,倒是主动抢着反驳。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暗算我们师姐,这是我们连雁门内事务,滚远点!”
“门内事务?可是被你们围在中央欺负的,可是我朋友阿勇的妹妹。”
朋友……么?
焦急无措的朴实少年愣怔地回望身后的女子,心中顿时盈满的温暖和感激瞬间化作热泪积满眼眶。
被称作师姐的女人此刻终于暂时丢开了心中的恐慌和顾虑。再怎么说,也不能在几个师妹面前出丑不是么?更何况,自己这边人多势众,还能输给一个还没自己大的小姑娘手上么?
想到这里,她反而更加狂妄地开口。
“哼,那又能如何?刚才是我大意,才让你偷袭得逞。你信不信,你们在动一下,我就一刀下去了结了这小贱人的性命?只不过一个下人,我想萧家也犯不上和我们连雁门动干戈吧。”
卑鄙!
展颜小水在心中同时恨恨地骂道。
她对自己的身手倒是有信心,但是对面那帮人的性格的确是越刺激他们越容易出事的类型,总不能拿人家小姑娘的性命开玩笑,她赌不起那个万分之一的意外。
就在展颜挖空心思找应对方法的时候,那群女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破所有沉默和剑拔弩张。
“这位姑娘所言还真是让萧某头疼呢。”
伴随着“唰”一声折扇展开的声响,萧珮从奉宿塔的方向阔步走来。藏蓝色的长衫衬得他皮肤更加显白,轻轻摇着扇子,说不上有多么无敌的俊美,却带着一种斯文的气质,让人折服。
“萧家的,即便只是一个丫头,却也终归是萧家的,不是么?”他脸上笑的温柔,但配上这样压力十足的话语,却只让连雁门的几个女人直冒冷汗。“而且我想,连雁门弘霆门主也不会赞同几位的礼节规矩吧。唉呀,话说回来,今晚还约了弘门主一同喝酒呢。要不要顺便帮几位姑娘带个好?”
在对方儒雅至极礼貌至极的话语和笑容之下,配着樱花飘舞,本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可是展颜此刻只想在心里默默认同今天听阿勇偶然说起的那句吐槽。
【别看二少爷一天天笑的如沐春风,萧家只有他最惹不得啊……】
***
“我说……白亦然。你把我拽出来喝酒只留念儿一个人在萧家睡觉真的不要紧么?”
坐姿豪放的男人把一干而尽的海碗同样豪放地落在桌子上。伸出胳膊,依然豪放地勾住一脸不情愿的少年。
“首先,晋简你小子要叫白大哥啊白大哥!”当然,这句豪言壮志的气势似乎因为那个少年鄙夷的眼神消耗殆尽。白亦然落寞地蔫蔫接道,“其次,你放心吧,我们都出来了也有人看着那小家伙。”
晋简眨了眨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愣是没想明白他后一句话说的有人到底是谁。
真是的,被他强行拽走的时候展颜和小水明明还没回来,这个笨蛋喝多了吧?
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边顺势喝了一口茶。
“我说晋简,你小子喜欢展颜吧?”
刚喝进去的茶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全部喷了出来。白亦然好像很满意自己制造的状况,再度把羞得面红耳赤的少年拉近自己身侧。
“有什么可害羞的啊,正是因为你有同样的心情,哥哥才能和你谈心啊。”
“我们是不同的!”没想到清俊的少年却一点不认同他的说法,严肃反驳,“你奢想要站在她身边,而我只求站在她身后。”
“能够站在她身边的,只有江畔哥。”
白亦然盯着眼前这些年来越发挺拔成熟的少年,今天他认真的模样忽然让他觉得他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于是,他也正色,思索片刻,才再度应答。
“只有他?可是誰让他没能力继续站在她身边呢?”
“这些年,展颜为了找寻他的下落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
“展颜父母双亡的时候他在哪?展颜被强行带进军营的时候他在哪?展颜在他家院子里的合欢树下自杀的时候他在哪?展颜生下念儿抚养念儿的时候他又在哪?”
晋简呆呆地看着白亦然眼底泛起的水光,竟然没能迅速反应出来其实前三个时刻其实他白亦然也没有在。
白亦然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激动,端起酒,一口灌下,掩盖泪意。
“如果他真的在那日死了,也是输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如果他尚存于世,那么这三年的了无音讯只能让他输的更彻底。”
“更何况……那孩子的父亲并没有放手,一直都不曾放手。”
这一句话,他说的很轻,仿佛说给自己听一样。即使晋简一脸疑问的表情,他也没再讲第二遍。而是马上换上别的话题。
“可是,我却还是觉得自己输了……”又是一口酒猛灌下去,“不是输给江畔,而是输给展颜。”
这个瞬间,晋简似乎能够分辨出灯火阑珊里白亦然那对眸子中难解的情绪。
明明是无望的,却欲罢不能。不甘,却只能屈从。
多么……似曾相识?
大力地甩了甩头,他已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少年迅速抢过白亦然已经端起的酒杯,一滴不剩地喝下去。还来不及放下碗,就被辣的咳了个昏天黑地。
已是微醺的白亦然挑眉看着他第一次喝酒的狼狈模样,忽然开怀大笑。
让只有十五岁的孩子想这些事,啧啧啧,他好像的确做得有点过了。
不过……
“喂,小子,我们都好好努力吧,为了成为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而努力,怎么样?”
刚被喝进去缓解辣意的茶水再度被喷出,某个少年整张嫩嫩的小脸简直要红得滴血,一边咳嗽,一边恨恨地对白亦然吼道。
“才不会让你这家伙得逞的!”
***
微凉的深夜晚风里,小水在院子里叫自己,说白亦然和晋简回来了。
展颜摸索着给刚刚再度睡下的展念掖了掖被子,攥紧了披在肩头的披风,慢悠悠地移步屋外。
还未到近前,展颜就闻到了空气中明显不同于樱花清香的酒气。
“哟~小展颜。白哥哥今天和晋简小朋友喝酒了呢!”
“你也喝酒了么,阿简?”不理白亦然喝过酒后不同以往的欢腾情绪。展颜更是关心晋简。在她印象中,从没见过这个几乎等同于自家弟弟的孩子喝酒。
可是这个平时总围绕在她身边的少年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答她。
“小姐,晋简已经喝醉睡过去了……”
小水哭笑不得地回答,和白亦然每人搭着晋简一条胳膊把他慢慢往卧室架。
“这小子也太笨蛋了,一个大男人竟然只喝了一碗就醉的不省人事。小展颜~这下你才能看出来谁是真正靠得住的好男人了吧!”
“别坑阿简了!你下次再教他这些有的没的看我不打你。”
白亦然没有接着拌嘴。不同于刚才进了院子以来喝酒之后的亢奋状态,双瞳里尽是清明。
“所以,即使是晋简,你也把我排在后面吗?”
悲伤渗透的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春夜里最低沉的叹息,随着凉风乘樱花一同飞逝。
一句话,把展颜戳在原地,竟不知改怎么回答他……
他是还在自责,觉得亏欠了自己吗?
***
午夜时分,所有人都已经睡下,没想到他们家的小祖宗又醒了过来,吵着要吃的。小姐在卧室哄着展念,自己就来找找吃的吧,祈祷一下萧家秉着家大业大的观念半夜也能有食物!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厨房一路狂奔。
前面那颗从旁边院子里探出来的樱树下左……左转!
这天的后半夜,承州城的星空格外璀璨明亮,萧家正是满园樱花飘扬的时候,嫩粉色的花瓣在星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被称为萧家最年长的樱树从院墙转角处探出头来。一大片樱色的枝桠下,一双人在急行中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撞在一起,惊起一地花瓣。
小水在纷飞的粉色中对上来人的眉目,却如遭雷击。颤抖的双唇迟疑了许久才吐出那个名字。
“萧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