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热暑(上)(1 / 1)
外面天大地大,于是第一个问题出现了:去哪?
我和唐丘商量了一番,决定原路返回,带他去通启叶家的大宅里看看我穿过来时的那口井。虽然唐丘精通的是机关术,但好歹他也看过众多多奇门异术的野书,说不定能看出个一二。
第二个问题是:皇宫里还有一个能随时监测我行踪的煌芙雅,这可怎么办?
我和唐丘对此合计来合计去,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临头了再说。
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出岛后我和唐丘一路向通启行进,明显地发现燥动的不只是炎热的天气,还有人心。不论是野外还是途经的几个小城,到处可见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流民。
开始我以为是哪里发生了大的灾害,打听一番后,我呆了。
“辉王反了。”
答话的大爷大概是看我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反应,以为我压根就没听清,又操着浓浓的口音重复了一遍:“是辉王,他反啦。”
我看着他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脱口而出三个字:“不可能。”
大爷笑了,“你这小女娃,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哟。”
大爷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傻丫头,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心想:为什么我就觉得一定不可能?我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造反?”我无法不控制自己傻傻地问。
大爷在茶铺的木头桌子上一磕烟杆,吐出一口云雾道:“还能为什么啊,太子不是他嘛。历史上这种事时不时有的,不奇怪,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跟着担惊受怕哟。”
争太子?我陷入沉默。那日在生日宴上,太子元绪可是为数不多留下来参加小席的几个人之一,说明他和琰雅的关系不是亲密也该是和睦,这可能吗?
“你说辉王他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就造反了呢?他的兵不都还在边关吗?”邻桌歇脚的大叔听见我们的谈话,一下露出强烈的求知欲,板凳一拖凑了过来。
大爷恨不得去拍那人脑袋,“你忘了?皇上把原本要指给他的映潭郡主许给太子殿下了!”
后者马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击掌道:“真看不出来,辉王是个这么情深意重的人!”
“那可不,你没听说当年他在边关……”
大爷越讲越离谱,琰雅在他的讲述下活脱脱一情种,要美人不要江山不说,连他老子都敢逆,一步步走到今天那都是性情使然。
听他乱扯一通八卦,我反而开始淡定下来,平民百姓毕竟是皇宫外的人,向他们打听官方发布的消息还行,说到内情都是连蒙带猜,有一成能信的就不错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们都说辉王反了,他是怎么反的?”
“发了皇榜,说是辉王图谋不轨,禁卫军去拿人的时候逃逸,现在打为反贼,昭告全天下悬赏捉拿呢。”
原来如此,没有实证,只是单方面的一面之词给定了罪,看来多半是有内情的了。只是一下就将自己的亲儿子打为反贼,英亲帝真是……好狠的心呐。
大爷看我在一旁久没有声音,又转头来和我说话:“小姑娘,你要去哪?奉劝你现在别往北边走,再往北就是辉王的属地成番了,那儿现在可乱着呢,人都往别处避难了,就怕哪天辉王突然出现要领着军民和天煜对抗,日子就没法过咯。”
我不搭腔,默默将头转向一边的唐丘,说:“我要地图。”
唐丘麻利地掏出地图,在我面前展开。
成番在北,通启在南,我们现在刚好在两座城市的中间。
一旁的唐丘舒了一口气,“正好和我们是反方向,耶。”
我还在看着地图发呆。
唐丘看出我的不对劲,用胳膊碰碰我:“小夜,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抬头看向他,轻轻对他说:“唐丘,你先去通启等我吧。”
他对我突然的决定吃了一惊:“诶?为什么?”
“我想先去成番看看,但又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冒险。”
他睁大眼睛瞪着我,似乎要反应还一会儿才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行,你不能去。”他坚决地摇着头。
我低下头,“我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他再一次睁大眼睛看着我。
因为我他妈的该死的担心他。别问我怎么想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你要是不愿等的话,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也可以。”我只有说。
他马上坚决否定道:“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决意已定,不管你说什么都会去的。”我无奈地看着他。
他断然说:“我说不行的意思是,小夜决定去哪,我就去哪,不会跟小夜分开的。”
我怔了一下,开始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只会吃苦受罪,还很有危险,你不会喜欢的。”
唐丘忽然换上万分认真的神情看着我:“小夜,你真的觉得我为了玩就什么都不顾了?”
我有些哑然。
他好像瞬间长大,用略带指责的口吻对我说:“一直以来,你总当我还是小孩。对你来说,我真的是哪种贪生怕死,事到临头就扔下朋友不管的人吗?”
我无可奈何地说:“怕了你了,如果你坚持,那就一起吧。到时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拉你垫背。”
他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放心吧,一直不都是我保护你的么?”
越往北走,气候越干燥,在连续十一天的高温干旱后,终于,下雨了。
雨势起初很小,但一会就变成暴雨倾泻,我和唐丘正在野外赶路,碰上这么一场大雨只得在树下暂避,却也不恼。唐丘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兴奋地说:“雨都憋坏了。”
“真想痛快淋一场雨。”我看着大雨恍然出神。
“别急,雨刚下,这会只会把地里的暑气浇出来。”
我伸出一只脚往前踩了一步,果然,蒸蒸的热气透着鞋底往上冒。
“不过,好像有人已经在淋雨了诶。”唐丘扭头看着左前方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的确有一个人倒在树下,不像在淋雨,倒更像是昏了过去。
“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走,过去看看。”我也顾不上雨水和暑气了,撒腿直奔过去,却在距离那个人十几米的地方猛然停了下来。
跟在我身后的唐丘问:“怎么了小夜?你要停在这淋雨吗?”
我定定地看着躺倒在树下的那个身影,回答不能,动弹不能,脑子里只想着一个问题——那人看上去,怎么会像极了一个人?
唐丘看我半天没有动作,挠挠脑袋,自己先上前查看。
“哇,这家伙怎么烫得跟烤猪一样!”他刚一摸上对方的皮肤便大喊起来。
我再不迟疑,飞奔过去。
是他,真的是他,但是我从没见过的他。散开的长发凌乱地盖住他的脸,黑色的泥水顺着绞成一股一股的发丝往下流;不再是锦衣裹身,脚上的鞋像是走了很多路,,蒙着一层黑黑的土,一身平民打扮即使在污浊的泥地里也能看出之前的风尘仆仆。唯有手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在大雨的洗刷下晶莹发亮,让人确定这是他的主人无疑。
我蹲下来,忍着烫将他的身子扶起来,把他的头搁在膝盖上,好不让污水流进他的嘴里。
“小夜,别碰他,很烫的!”唐丘在一旁夸张地大喊。
“他需要降温,我们得给他找水源降降温。”我分开他盖在脸上的头发,他的嘴角紧抿,因为热度的关系,脸色看起来并不苍白,而是泛着高烧一样的红。
唐丘制止我道:“他的高热很奇怪,绝不是普通的病,我在有的书上看到过,很可能是某种传染病,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为保险起见,你还是先把他放下来吧!”
“不,不是传染病,我知道的。”我摇头。
“小夜,你……认识这个人?”终于,唐丘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劲了。
我抬起满是雨水的脸,看着他缓缓说:“他就是辉王,你把我带出宫前,我最后见过的人。”
唐丘在雨里和我对视一会,严肃地说:“如果他是辉王,我们不是应该马上离开比较好?”
我摇头,只是摇头。
“我以为你一直想远离皇宫,和皇宫里的人。”唐丘在雨中凝视着我。
我沉默。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对你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我点头。
大雨已经把我俩浇了个透湿,连说话都像在喝水,到这个关头,一切也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唐丘就算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我的态度,于是转而思索解决的办法。
“也许让他在这里一直淋着就行了。”他说。
“不行,雨水的温度不够。”我反驳道,“而且这里靠近常行道,不能让他待在这里,很有可能被人看见。我们得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山涧或湖。”
他想了一会,说:“看这一带的地势,再往东北方走一段说不定能碰上一个山溪汇成的小湖。”
我欣喜过望:“那好,你赶紧背上他,我们走。”
唐丘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圆:“我背?他烫得都能烤肉了诶!”
我用充满哀愁的眼神看着他:“我也不忍让你受苦,可就算我不怕烫,也背不动啊。”
他用哀怨的目光看着我,说:“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刚拾起琰雅的半个身子就尖叫一声“好烫”,转瞬把他扔回地上。
我忍不住乱掌向他劈去:“你你你,你想气死我!”
唐丘委屈地嚷:“你知不知道他有多烫?再多一秒我也要变烤猪了!”
我愁眉苦脸地看着他:“隔着湿衣服还那么烫么?”
他不高兴了,“哼!你只顾着关心他,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只有好一阵哄:“事有轻重缓急嘛,你再不救他,他说不定就这样烧死了,人命关天,只有靠你忍辱负重……”
在我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下,唐丘的脸色渐渐好转,口气也软下来:“没什么啦,帮小夜的朋友是应该的,我只是,只是……嗯,我刚想到,不用那么麻烦的,用竹鹿驮着他就可以了。”
“我们家唐丘最棒了!”我毫不犹豫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唐丘嘿嘿笑了两声,从包袱里抖出竹鹿,咬着牙好歹把琰雅扶了上去,三人终于得以一齐移动。
雨势丝毫不见小,还好行进没多久,就在一片低洼之地找到一个小湖,唐丘指挥着竹鹿走到湖边,我将仍然昏迷不醒的琰雅从竹鹿上拽下来,托着他浸入湖水。
“我、我不会游水,就岸上守着……”
大雨中,我渐渐听不见岸上唐丘的声音,只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热度,即使在水中也像一团不息的火焰,灼烧着我。
还好这次身上着有衣物,又在雨里淋了不短的时间,加上湖水比雨水冰冷不少,我勉强能忍住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托着他的头不让他没顶。
有那么一瞬间,他紧闭的唇松动了一下,似乎还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眉宇间痛苦的神色也有所舒缓。我看着他脸上渐渐减退的红晕,正为看似好转的情况欣慰,忽然发现一道凝稠的液体从他的鼻下流了下来。
我慌了,上次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他开始流鼻血了,怎么办?”我隔着一道道的雨帘冲岸上的唐丘喊道。
唐丘向我回喊:“你说什么?雨太大,我听不清楚。”
我将嗓门调到最大,喊:“他——流——鼻——血——了!”
怀中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