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白马非马(五)(1 / 1)
禅师明明不杀生,为什么说兔子是因为他好杀而逃,惹人迷惑?
“为答弟子问耳。”白宿炆答,“兔受惊而逃乃事实,究竟谁之过已然不重要。禅师所做的,不过是将其间责任一肩挑起。待一切清了,禅师亦未遭责怪。归根结底,全是为了先解决问题后分赏罚罢了。”
太子听后,只觉先前还看得云里雾里的公案在脑海的思路变得清晰不已,赞道,“妙哉斯言,不愧为青山书院之学子。”
白宿炆微微一笑,不露丝毫得意之色,反倒问了太子一个问题,“在下亦有一问想请教殿下。”
“说罢。”
“殿下以为,杀与不杀,是为何?”
“杀是为杀,凶也。不杀是为慈悲。”太子想也不想直接答道,这正是他所认定的人生观。
于是白宿炆接着问道,“今有一人路遇劫匪及伤者。或杀劫匪而救人,或熟视无睹以求自保,二者何为善?”
太子没有落入她的语言陷阱里,笑答,“亦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劝服,或将劫匪送官,不必杀人。”
白宿炆也没有气馁,“亦有一人于战场,或杀敌保家卫国,或躲于阵后,二者何为善?”
一旦将问题上升到国家生死存亡,饶是太子也不得不道,“自是杀敌者善。”
白宿炆接着道,“今有贪官收刮民财淫|人|妻女,或杀之,一了百了,或罚之,留下后患,二者何为善?”
“如此,杀之为善。”
“太子既知其中之理,又何故总是心慈手软?”
白宿炆这句话已经有些过了,但太子显然对她刚才解读公案的表现很满意,不见愠色,“或可有中庸之法,何须赶尽杀绝。须知,佛家五戒,不杀生为首。”
“试问殿下,若邻国来犯,殿下是愿以百万雄师对抗,还是割土送金以求和平?割土送金只可保一时和平,更助长邻国之气焰,岂为良策?战争看似凶残,实则震慑周遭国家,令其不敢来犯,数十年太平岂不手到擒来?杀敌国万人而保我国百万人安康太平,以杀止杀,岂非良策?”
白宿炆步步紧逼,直让对面的太子无话可说。
相似的情形亦发生在另外两名皇子身边。
荷花池旁,宋祁坤侃侃而谈,“殿下岂能说神佛不存在?吾等未见神佛,盖因未遇见而已。怎能因为此而否认神佛的存在。吾未见过粟米,亦未尝过粟米,岂能说粟未存于世间?吾尝闻邻国有女罗敷貌甚美,若九天仙女下凡,吾心向往之,然终不得见,又岂能因吾未见此女而认为其不存在?”
“神佛之于世人,犹如龙凤之于皇室,桃花源之于陶潜,心向往之,则其存之。”
……
“佛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吾观殿下久矣,看似行事干脆稳妥,实则过于狂躁,殿下心乱矣。如此,殿下何不考虑暂入我佛门?”
他的对面,是面沉如水的四皇子。
而在书院长廊,李勤垾立于“照夜白”图下,不疾不徐道:“白者不定所白,忘之而可也。白马者,言定所白也。…………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马非马”。
他身旁的七皇子一言不发。
李勤垾轻笑,“殿下可曾想过,是的对立面不一定是否,正如白与黑未必相对。做好事之人未必为善人,杀人者亦不一定为恶人。凡事皆有转圜之地,正如白马非马,就并非殿下理所当然认为的那般。还望殿下日后行事三思而后行。”
……
从午间到日暮时分,白宿炆与的太子争论从未停止。
终于在某一刻,在太子点头赞同了白宿炆的观点,“君所言甚有理,吾将试之。”
书院的钟声正好在这时响起,古朴辽远,竟然已到晚课时间。
这一下午的辩论着实精彩,太子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对面少年的姓名。连忙问起这个问题,还问了白宿炆师从何处。
白宿炆自始至终淡定的脸上闪过一丝傲然之色,“吾名白宿炆。吾师,公仪染。”
复又紧接着道:“吾此次任务完成,还望殿下随我走一遭,见先生一面。”
“可。带路吧。”太子意外的好说话。
白宿炆顾不了吃晚饭,带着太子前往公仪染的院落。
好在路程不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已到达。
公仪染早已在院子中央升起篝火,地上铺着七张软垫,她正跪坐在其中一张上,有条不紊的理着食材,纤长的手指被广袖掩盖,只有在伸手时才微微露出一小截,一派轻松神色,而整理好的一串串蔬菜和肉类则井井有条的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先生。”白宿炆率先朝公仪染行礼。
太子见了公仪染,先是惊讶,而后则是一派尊崇之色,“先生有礼。”
公仪染颔首,火光映衬下,她的眉目不似平日里清冷,“你们来了。”
白宿炆自觉带着太子去一旁取水洗了手后,乖乖帮公仪染的忙。
“看先生准备的数量,可是其余的人也会过来?”白宿炆发现,整理的肉菜可不仅仅是给他们三人。
“左不过一刻钟,你们且等等。”
公仪染估计的时间很准,几乎就在一刻钟将要过去的时候,宋祁坤和四皇子,李勤垾和七皇子同时进入小院。
公仪染朝他们招手,“快过来,正好赶上晚饭。”另一只手上是一串烤好的鹿肉。
晚饭的点早已经过了,但六人下午都沉浸在公仪染所给出的论题里无法自拔,在这里闻到了肉香味,才惊觉早已饥肠辘辘。
每个人分两个碟子两个碗,碟子分别装着肉和菜,碗则是放着白白的米饭和香醇的汤。
李勤垾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下也不顾什么形象,端着汤碗喝了起来,很快一碗汤就见底了。
白宿炆笑斥道,“饿死鬼投胎不成?”
李勤垾可怜兮兮抱着碗,饿了半天,包子脸似乎都消了一点下去,无辜的小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七皇子见了不免好笑,这人,下午和他说话时还不卑不亢一派铮铮傲骨的模样,一见吃的,就从威风凛凛的狼变成了家养的犬。他亦调侃道,“孝之兄不愧是性情中人。”
李勤垾略害羞道,“这不是饿坏了吗?”
好在公仪染准备的汤不是很多,不然就他刚才那般不经脑的一灌,定然伤到肠胃。
白宿炆丢了几串烤好的肉给李勤垾,“先吃着,然后自个儿烤去。”
他们两人素来打闹惯了,一来二去的,倒是把几名皇子撇到一边。
宋祁坤就借着这个机会向各位皇子解释道,“先生在饭桌上不讲究这些,皇子们请勿拘谨。至于今日的肉、菜,还得各位自己动手了。”
几人围着篝火吃东西还是很有意境的,而且这东西一定要自己动手烤了才好吃,所以公仪染连食材都是自己准备的。如此,皇子们断没有招呼下人帮忙的道理,纷纷取了碟中的肉菜烤起来,肉、菜熟了之后,吃起来也是狼吞虎咽的,丝毫没有平日的矜贵之色。
相较于饿坏了的六个小辈,公仪染的吃相就显得文雅许多,她不紧不慢的给其中一串肉翻了个面,再拿起另一穿缓缓刷上调料,气味更是香浓。但如此一来,动作也就慢了许多。
待众人缓过劲儿来,公仪染才给每人分了两串鹿肉,“幸好给你们准备的只是牛羊肉。照你们刚才那食不知味的吃法,可不得糟蹋了我的鹿肉?”
三名皇子被她这番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可三名学生和她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她这是玩笑话,宋祁坤笑言,“亏得先生机敏,不然我等便暴殄天物了。学生在此谢过先生。”
这话说得委屈又感激,其中挪揄之色彰显无遗,直让在场之人喷笑。
公仪染状似无奈地摇头,叹道,“子墨言辞愈发犀利了。照这势头,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无遗憾了。”
趁着这个话题,她问四皇子道,“不知殿下今日与子墨交谈,可有何收获?”
四皇子道,“自是有的。”
公仪染不追问具体收获了些什么,先前她有和三名学生交代过,不可向皇子透露另外两名皇子的论题。
于是她接着问道,“那么太子?”
“然。”
“七皇子?”
“然。”
公仪染莞尔,“甚好。”
在场的人毕竟还算是陌生人,尤其三名皇子的关系还算不上好,席间难免有些沉默。公仪染见状干脆谈起了早年游历的趣事,这一晚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