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04章(1 / 1)
跟你无关的秘密不会伤害你,你不需要去打听。
这个道理谢莉深谙于心,她知道,她应该忘掉那一切,那座充满着葡萄酒味和玫瑰香气的美丽庄园、那深藏在日复一日优美田园光景下的秘密,她要装作一无所知、从未听说过、也完全不知道那秘密的危险和恐怖。
那幢华美的房子……别人的秘密就住在那儿,那些超脱于上帝掌控的未知事物就在那儿,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身为女仆,她只需要做好一个女仆,在日落时分,走向那间有着无法被风吹动的厚重白色窗幔所在的房间,波尔多此时正值最晴朗的夏天,夜幕初降,谢莉端着托盘,穿过大半个庄园,走过草地上树荫投下的阴影,玫瑰开得太过旺盛,几近凋败的艳丽花瓣被描上迤逦的金边,银色的水波在垂柳后面粼粼闪光,走过这个湖上的廊桥,能看见成群的天鹅在湖水里游来荡去,这些白色的、黑色的鸟儿,都是庄园主人心爱的玩赏品。
这所有的一切都和谐美妙,最重要的是,它们没有危险性。
但是谢莉得走了,她必须给威拉德少爷送去他今天的药,穿过绘着花朵和藤蔓的地毯,推开大厅的门,谢莉沿着昏暗的台阶轻声拾级而上,她来到二楼,进了走廊,这里的光线似乎总是比别的地方要暗一些,总是盘踞着沉重和凝固的气氛,哪怕外面阳光灿烂。
谢莉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专门为消减噪音而铺垫的地毯上几乎完全没有声音,她仿佛害怕惊扰这里的沉静,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人物肖像画一幅幅被甩在她身后,似乎在她背后无声地狂呼乱喊着,谢莉深吸气,收紧小腹,她不去理会。
来到二楼的起居室,这里的地面是双色大理石铺就的,就像是黑白双色的战棋盘,她得像棋盘上的卒子似的只能踩一种颜色的格子,否则肯定会发生什么坏事,这个规则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但对谢莉来说这是她来到庄园的第一天就知道的规则。
“走白格,或者黑格,你只能选择一方,不可逾矩。”
威拉德少爷像大多数年轻的、自诩为艺术家的贵族老爷一样,喜欢说些让人听不懂,却不许违抗的规矩,如果真的不小心踩到另一个眼色的格子,到底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呢?
“犯规即为弃子。”
谢莉记得威拉德少爷的每一句话,但她的想法很直接,所谓不好的事,就是,如果不遵守威拉德少爷这些古怪的规矩,便会丢掉工作,那可真是最糟糕的事了。
窗户被打开了,外面的空气柔和地涌进来,谢莉小心的避开一大滩散乱的彩色弹珠和码成一座座三角塔的纸牌,又从白陶捏成的各种形状不明的动物泥像旁溜过,再越过一本本合上或者摊开的硬皮精装书籍、零散的各类飞鸟翎毛做成的羽毛笔、塑料饰品串成的一堆项链和手圈、用骨牌搭建成的庄园和高塔……径直走到起居室里的长桌旁,小心翼翼地把双脚缩在一个白格子里。
谢莉小心的把托盘里的银杯搁到桌子上,转头的时候,看见窗外的那片湖水,那是天鹅们休憩的地方,但此刻它们并没有在那儿,大群的天鹅游到远远的对岸去了,谢莉能看见那些天鹅,还不算太远,她像被吸引住了,走向窗边。
她突然看见了什么。
那个东西在湖边的芦苇丛里,像一块阳光照射不到的暗影,谢莉伸长脖子后她能看得更清晰一些,那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影,虽然被芦苇杆子和灰绿色的柳枝以及窄窄的叶片遮住了一些,但那依然看起来像是个人的形状。
忽然间谢莉觉得全身冰凉,她有轻微的近视,眯细眼睛后就能看清,虽然她一向认为“跟你无关的秘密不会伤害你”,但这一刻她知道这句话是错的,错得很离谱。
她现在应该跑下楼去叫人,但她移不开步子,她的双脚缩在小小的白格子里,双手紧紧抓住窗框,浅褐色的双眼紧紧盯着漂浮在芦苇丛里的那个东西,“它”随着湖水慢慢漂移过来,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一分钟好像变得很长很长……而后,那东西慢慢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之下,那个东西有着一张扭曲得不像人的面孔,被浸泡得发白的双眼睁得很大,死死突出眼眶,脸上和身上的皮肤干瘪,还有惨白发绿的皮肤,头发在水中飘荡,像一种狰狞地水草从水底下蹿出来,直直漂到那张长大得像一个深深窟窿的嘴巴中……
等谢莉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发出持续不断地尖声惊叫,她开始不顾一切地跑出房间,脚步慌张凌乱,她不停地跑着,跑啊跑,一直跑出了房子,她要叫人,得有人来帮帮她,她大叫着,但没有人理会她,好像谁也听不见她的叫声,谢莉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在追着她,是了,一定是“它”!谢莉又跑进屋子里,她觉得自己的裙摆被“它”拽住了,那双可怕的爪子触碰到她的脚踝了,她一直能感觉到这种触摸。
直到她后来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谢莉都记得被“它”触摸到感觉,记得那长裙摆上每一道被“它”抓破的划痕,记得那干瘪的面孔、突出的惊骇眼珠和水中散开的头发。
现在她知道这一切,她再也无法不去想这些东西,无法把它们从记忆中抹去。
一定是因为她慌乱中踩错了格子,才会遇见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