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匕首【二修】（1 / 1）
“墨轩认罚。”
白衣少年跪的从容不迫。
他恭谨的垂着眼睛，脊背却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分明写着不屈与桀骜。
“林墨轩，本王以为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林弈的面色冷的可怕，“你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你依然坚持？”
“墨轩做了十四年夜卫。”林墨轩平静地抬起眼与林弈对视，唇边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墨轩不悔。”
认罚，而不悔。
前者是屈从于世间的规矩；后者是无愧于心中的道义。多年来，他已经在这两者的矛盾中游刃有余
林弈手中握着沉甸甸的刑鞭，在月光下泛着冷厉的寒光。
林墨轩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在夜幕中身形纤细而脆弱。
手起，鞭落。
衣衫碎裂，刑鞭在伤口处炸开，鲜血顿时溢出来。林墨轩疼的身体一颤，额角冷汗密布，他却习惯性的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咽了下去。
何必凄厉的求饶给别人看？骨子里流淌着的优雅让他习惯给自己留有尊严。相比于垂死挣扎，他更愿意从容赴死。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知道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墨轩闭着眼睛，手指用力的捻着地面。
父王有父王的坚持，他也有自己的信仰。从之前的谈话，到这一场刑罚，本质不过是一场博弈。纵使他巧言善辩，也不敌父王以力压人。父王以这种方式，剥夺他主掌龙翼的权利，然后一步一步让他彻底溃不成军。
他不该和父王正面对敌。
杀手最擅长的便是以弱胜强，他本应先隐蔽在暗处，等待合适的时机出手，一击毙命。这样贸然的把自己的意图暴露在阳光下，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可他怎么能退？他敢蔑视一切规则，而唯有信仰不可违背。
身后的刑鞭撕破了衣衫，直接砸落在未曾愈合的伤口上，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鞭身到鞭尾在伤口肆虐的疼痛，如针扎火灼，疼得几乎难以克制想要躲闪的本能。
民为国本，法镇朝纲。执干戈以卫社稷，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只有一遍一遍的默诵着龙翼的誓言，让剧痛之下几乎混沌的头脑能有片刻清明。
前八个字在为不择手段做注，而后十四个字却在告诉他坚守本心。
龙翼夜卫，可以为了万民安康亲手送一城百姓命丧黄泉，可以为了法规执行亲身践踏他们守护的律法，可却不能忘了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执干戈以卫社稷。
他们永远不能成为陛下手中的那把听话的刀，而应是历代帝皇的悬顶之剑。
他们有随机应变不择手段的能力，也有飞蛾扑火孤注一掷的决心。
九死不悔。
九死不悔！
喉间的腥甜一点一点蔓延，终于唇边溢出一线血丝，林墨轩忍不住呛咳出一口鲜血。
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成线，林墨轩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地上，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鞭子依然如雨点般密集的落下，林墨轩颤抖犹如风中的秋叶。长鞭凌厉呼啸而过，他手臂一软，整个人终于被抽翻在地。
林弈看着从来风光霁月的少年此刻狼狈的伏在地上，终究不忍。
他停了手，沉声道：“墨轩，放弃吧。”
林墨轩已经疼的有些意识不清，他轻声答道：“我是龙翼护法。”
他从进龙翼的那天起就是护法，他做了十四年龙翼护法。身份可以被剥夺，但是信念又要怎样才能磨灭？
半晌寂静，他又听到了刑鞭带起的风声，和父王低不可闻的叹息。
“我不该让你进龙翼的。”
不该……吗？
父王是龙翼护国，他便求了皇叔又求父王，想进龙翼做护法。那年他不过四岁，年少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玩笑，可他却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个毫无品级的官职。
其中缘由，不过是他想跟随父王的脚步，成为父王那样的人。
可造化弄人，他因为父王而进龙翼，却终究为了龙翼与父王对敌。
“你定要坚持？”
“是。”
刑鞭落得密集而狠厉，铺天盖地的疼痛中，林墨轩霍然一惊。
父王想要他死！
涣散的思维瞬间被震得清明。他能做护法，也是父王计划中的一环，可现在他不仅没有按照父王的计划行事，反而站在了父王的对立面。
所以……他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没有能力的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不管怎么样，活下去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想死吗？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只要活着，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怎么还没死？”
“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会好好的活着给你们看。”
“只要他死！”
“为了活下来，这些年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以母妃，恕难从命。”
……
他要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他不能这样死的毫无意义，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身体虚弱的几乎难以行动，林墨轩闭上眼睛，听着长鞭带风落下的声音，手臂一抬反手缠住了长鞭。
鞭子如毒蛇一般绞在少年的手臂上，然而疼痛无力的手臂终究没能困住刑鞭。
“啪”！
随着长鞭抽离血肉，月光下一个黑影被刑鞭卷裹着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地上。
这一声脆响之后，肆虐的刑鞭终于停了下来，周遭在刹那间静的可怕。
接着，林墨轩听到了有人低低的惊呼。
是什么？
手臂很疼，还有一种不习惯的空虚。那里原本应该是……他的匕首！
他睁开眼，艰难的抬起头，就看见他的匕首静静的躺在不远处的地上。
碎裂成了两段。
心里突然疼得难受，疼的眼泪都落到了地上。
林墨轩艰难的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都是那么困难。他伸出手，艰难地一点一点爬过去。
眼前一片眩晕，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向那个方向移动。
一步一个血印，在他身后汇成一笔浓重的血痕。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从来都是淡定从容一身傲骨的轩楼主，以最狼狈的姿态想去拿那支陪着他走过了所有艰难与荣耀的匕首。
他终于爬到了近前，颤抖着手指去抓那断成两截的残骸。
就在手指即将触及的那一刹，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却再难以动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所有人看着那个血肉模糊再也不动的人影，一时间心中惊震难言。
终于，林弈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抬下去吧。”
林弈轻描淡写得吩咐了一句，随手把沾着血肉的刑鞭扔给了一边的夜卫：“开始比武吧。也让本王看看，让一个夜卫拼死护着的你们，究竟有什么本事。”
丕刑上前，叫了两个夜卫把林墨轩抬了下去，楚筠落沉默地走出来，拿着名单开始念比武顺序。
有这一场刑法作为开场，所有人都清醒过来，这一夜的气氛异常的安静低迷。
比武场中两个人刀光剑影，丕刑悄然站到了正在看比武的林弈身边：“王爷。”
“人已经安排妥当了？”林弈头也不回地问。
“是，已经派人请了太医。林太医已经到了，其他几位太医也正在路上。”丕刑回禀道。
“匕首呢？”林弈沉声问。
丕刑一怔：“属下放在林夜卫那里了。”
“拿过来。”
“是。”
林弈看着眼前的比武，脑海中却始终是方才的一幕幕。那个孩子的每一个细微举动，在他的记忆里分外清晰。
墨轩最后那个动作。。。是在抗刑？
他很意外。军营里的八十军棍，那孩子也直接忍了下来，为何这次。。。
“王爷。”楚筠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何事？”林弈淡淡发问。
“属下认为，有一事应当禀王爷应当知道。”楚筠落压低了声音，“林夜卫之前在点罚的时候，已经被罚了一百二十鞭。事出有因，还请王爷恕他抗刑之罪。”
林弈沉默片刻，淡淡道：“本王知晓了。”
“已经一天一夜了，若再不醒过来的的话……”
“太医说他求生意识很强，他定会无事的。”
“他内伤外伤都极重……你为什么没有提醒王爷他身上有刑伤？”
“……是我的错，当时情形实在……我见王爷不像动怒，没有想到王爷会下手这么狠。”
耳边是楚筠洛和丕刑交谈的声音，林墨轩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
“墨轩，你觉得怎么样？”楚筠洛一眼看见，连忙过来问道。
丕刑没有说话，却转身端了杯水送过来。
“我的匕首。”林墨轩嗓音沙哑的开口，他却不接水，只定定的看着丕刑。
“匕首彻底不能修复了。”丕刑回答的很直接，也没有一句安慰。
楚筠洛担心的看着林墨轩，只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糟糕的可怕。没想到林墨轩只是沉默了一下，就接过水来慢慢喝了。
“墨轩，匕首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让人回头送过来一批让你挑个合手的用。”楚筠洛干巴巴地说。
林墨轩看着他这样，倒是笑了笑：“不用麻烦了。”
“既然废了，以后就不用匕首了。”
“墨轩？”
“我是九宫楼主，手上功夫也过得去。”林墨轩微微一笑，似乎不太放在心上的样子，“你要是不放心，等我养好伤跟你比试一下。”
不，武功我很放心，我不放心的是你这前后不一致的反应。
“那只匕首……”
“不过是一把匕首罢了。”林墨轩云淡风轻的笑道，“只是觉得用惯了的器物，就这样废了难免有一点可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