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结尾:心软无药医(1 / 1)
元佑七年秋,梁帝大行,龙驭宾天。
国丧期间,金陵城满城缟素,一应宴乐婚嫁都被禁止了。
一片萧瑟之中,苏宅闭门谢客,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梅长苏拘束了飞流,不准他到处乱跑。近来梅长苏的身体状况好了很多,他也有精力每日带着飞流读书习字。飞流坐不住,梅长苏便想了很多花样,吸引飞流的注意力。
“小飞流啊,想当年哥哥我开蒙的时候——”蔺晨感叹道:“一个走神就要挨老爹的板子,两个手掌心经常肿得跟红萝卜似的,哪里去找你苏哥哥这般纵容溺爱的先生哦。”
“你若是羡慕,便也拜我为师好了。”梅长苏道:“反正我是有教无类、多多益善。”
蔺晨一拢袖子,“拜你为师?你以为我傻啊,平白矮你一个辈分。”
“哼!”一直坐在旁边描红的飞流不爽了,他搁下手里的狼毫笔,把写满字的宣纸往梅长苏的面前一递。
梅长苏接过飞流的课业,夸奖他,“写的不错,有进步!”
日子虽然平淡如水,过的却是飞快。一个月以后萧景琰继承大统,登基为帝,同时大赦天下。待到来年改元,这就是一个新的时代了。
梅长苏静静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之中飘下的落叶,心中无喜无悲,那些强烈的、撼动人心的情绪没有在往昔的苦难中湮灭,却被这段平缓、和顺的时光打磨得失去了棱角。
萧景琰登基第二日,苏宅的铜铃响了。
蔺晨正在为梅长苏把脉,黎刚和甄平坐在另一边等着向宗主汇报江左盟的内务,飞流则在远处的书桌上写着大字。
这铜铃,真的是好久没有响了。
自从萧景琰可以正大光明到访苏宅而无需担心他人置喙,密道就派不上用场了,只是萧景琰却执意保留了那个通道。梁帝驾崩以后,萧景琰来过一次苏宅,看到梅长苏身体无碍,也就没有久留,虽然行色匆匆,但也是从大门进来的。
昨日刚刚登基,今日新帝就选择了通过密道进入苏宅,不知所为何事。
梅长苏推开暗门,便看到了萧景琰,他只身一人,穿着玄色常服,头冠配饰都很普通。
梅长苏退后一步,抬手施礼,如今萧景琰的身份不同以往,见到了便是要行大礼的。
室内的其他人都已经呼啦啦跪下了,梅长苏的跪礼却没有施成,他被萧景琰狠狠抱住了。
“陛下!”梅长苏开口,萧景琰的手臂就收得更紧了,他的脸贴在梅长苏的耳畔,看不到表情,只有一记压抑的轻呼,“小殊——”
其实梅长苏是明白的,登基以后第一次见面,萧景琰穿了便服走了密道,就不是为了听他这一句‘陛下’的,然而……两人之间的身份终究是天差地别了。
梅长苏想挣开萧景琰的怀抱,他一动萧景琰就抱得更用力,勒得他脚下一软,萧景琰没有防备,抱着人踉跄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
木架子发出咣当声响,上边的竹简掉了几个下来。
原本恭谨跪拜的众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萧景琰这才如梦方醒地松开手,他飞快的瞥了梅长苏一眼,转过头对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观众说道:“我有话要和小殊说,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眼色后就悄声离开了。
走在最后的黎刚把门也带上了。
室内安静了下来,萧景琰牵起梅长苏的一只手,他的手心略有些凉,到衬得梅长苏的体温还高一点。
“陛下。”梅长苏想抽手。
萧景琰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梅长苏,径直把人拉到筵席处坐下。看到一旁的凭几上搭着一块裘皮褥子,知道是梅长苏常用的,萧景琰便将其轻轻盖在了梅长苏膝上,做完了这些事,他才抬头。他的脸色虽然有点疲倦,但是双眼却很有神,清晰的映着梅长苏的身影。
“小殊,我夺位的初衷,你最清楚不过。”萧景琰道:“若你今后因为那个位子而疏远我,那对我……不公平。”
梅长苏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顿时有点说不出口。
梅长苏当然知道萧景琰不同于萧选,萧选会被被权势所蒙蔽是因为他本性便是如此,而萧景琰却是截然不同的,他的坚持和底线高过了很多人,甚至包括自己。
梅长苏并非不相信萧景琰的品行,只是他不愿意考验人性,自古以来君臣之道最难把握的就是一个度,保持合适的距离对两人来说才是最好的。
萧景琰握着梅长苏的手,捏捏那些纤长的指节,然后低头亲了亲,像是知道梅长苏想的是什么,“小殊,你我之间,永远都不需要有君臣之别。”
梅长苏轻声道:“陛下——”他是还想再劝一下的,但是萧景琰没有给他机会,这句陛下还未说完,嘴巴就被两根手指封住了,萧景琰俯身凑过来道:“小殊,不要这样对我。”
祈求的语气,却带着满满的压迫感。
移开手指,萧景琰垂眸吻了过来,当他的力量压下的时候,梅长苏不由自主向后避去,萧景琰紧追不舍,他的手臂环住了梅长苏腰身,护着对方不被自己的体重压到,直到梅长苏避无可避躺倒在席垫上。
萧景琰的力气有点大,动作却是无比温柔,他的吻也是浅尝辄止,只在梅长苏的唇畔流连,不带丝毫□□味道。
“小殊,我喜欢你。”萧景琰轻轻叹息,“这份喜欢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还要久,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来证明我的心意。”
梅长苏当然不认为萧景琰会用这种事情同自己开玩笑,之所以一直未予以回应,是因为他内心还是希望这事不要发生的,萧景琰信誓旦旦的说喜欢自己,为了和自己长相厮守连子嗣都不打算要了,这种事情……真是想想都觉得压力很大啊。
萧景琰的脸贴着梅长苏的额角,轻喃低语,“小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太奶奶的庆善宫里,你睡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好欢喜。”
人在幼年的记忆最早也不过三岁左右吧,梅长苏晓得自己是在西北出生的,半岁以后才随同父母回到金陵,那时候的萧景琰也就一周岁多点吧,两岁不到的小孩真的能记事吗,梅长苏很怀疑,他自己对萧景琰的记忆最早也就在是四、五岁的时候。
有一日,依稀是在姑母宸妃的寝宫里,母亲和姑母在闲话家常,姑母突然问他,“小殊,你喜欢景琰吗?”
“喜欢啊。”他说。
“为什么呢?”
“因为景琰长得漂亮。”
他理所当然的回答换来姑母的一句调笑,“这么个小小的人儿,也知道以貌取人了。”
四岁的林殊是个小皮猴子,平日里就知道上窜下跳的疯玩,晒得跟块小黑炭一样,有时候林燮抱起儿子会装作嫌弃的样子叫他‘黑小子’,林殊便会回敬一句‘黑爹爹’。虽然自己是个黑小子,林殊却很喜欢白嫩软萌的萧景琰,尤其是萧景琰对他还很好,每次都会带很多静姨做的点心给他吃。林殊吃点心的时候,萧景琰就小大人一样给他端水擦脸,林殊向他道谢,他就摸摸林殊的脑袋,“小殊,我比你大呢,你要叫我哥哥。”
那么久远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却鲜活如新。
“景琰。”梅长苏忍不住侧头去看萧景琰。
萧景琰正闭目垂眸,听到梅长苏的声音才惊醒过来,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小殊,怎么了?”
“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梅长苏问。
“睡不着。”萧景琰睡眼惺忪地道:“住在东宫的时候睡眠就不好了,昨日搬到养居殿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是让太医看过了?”
“无妨,只是这几天事情多了点罢了。”
“要不你现在去床上歇一会吧。”梅长苏最后说。
萧景琰闻言却红了脸,他小心的把目光从梅长苏身上移到了远处的床榻上,睫毛扑簌簌地颤动着。
梅长苏心里一个大写的卧槽!
你脸红个什么劲?只是让你去休息而已啊!
两个人之间别说是熟不拘礼了,连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现在这副羞答答的小媳妇做派给谁看啊?
“不过我这里不方便。”梅长苏推开萧景琰,自己站起敛衣,“宫里你住不惯,靖王府总没有问题,不如回你原来的房间去睡吧。”
“我觉得你这里就很好。”萧景琰跟着站起,声音沉哑,一手环到梅长苏后腰,一手绕过对方大腿,就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了起来。
梅长苏陡然高出了萧景琰一个头,他撑着萧景琰肩膀忙道:“你干什么?”
“小殊,你陪着我吧。”萧景琰说着,靠过去嗅了嗅梅长苏颈间的气息。
“景琰!”梅长苏踢着萧景琰的小腿骨,“放我下来!”
萧景琰置若罔闻,走了几步把梅长苏抱到床上才放开他,梅长苏正想起身,萧景琰已经欺身亲了过来。
梅长苏一掌抵到萧景琰下巴上,把他的脸扳开,“萧景琰!”
亲不到萧景琰也不强求,他转而拥着梅长苏躺到床上,还拉着被子把两人都盖了起来。
梅长苏向床里侧缩了过去,萧景琰也没有制止,轻声笑道:“小殊,你躲什么?”他拉起梅长苏的一只手举到唇边,说话间的热气就纠缠在梅长苏的手背上,“你不同意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可不是一夕之欢。”
“景琰……”梅长苏有点无奈,“你我俱是男子,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长久?”
萧景琰翻身支肘,正色看向梅长苏,“小殊,纵使我说的再多,你也不能相信我么?”叹了一口气,他的头垂下来,搁在梅长苏的肩上,闷声道:“我现在若是年轻几岁,热血冲动,大抵就会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
你现在也不遑多让啊,三十好几年近不惑的人了,这样肉麻的话语不是一样信手拈来?
“你到底”梅长苏忍不住问出了困扰他许久的疑惑,“是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常说的那种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对我心怀不轨。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你都不记得的时候。”萧景琰转头吻了吻梅长苏的面颊,“年轻的时候脸皮薄,那时候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我自然不敢宣诸于口,原本以为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兄弟,到了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能够把酒言欢也是极好的。可是后来,我失去了你,十三年……”萧景琰拉起梅长苏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那十三年,我的心里有一个空洞,一直无法痊愈,再后来,你回来了。”
萧景琰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梅长苏的脸上,“失而复得,你让我怎么克制得住,小殊,我喜欢你,好喜欢。”
那十三年,梅长苏自己过得也很不容易,他也曾得到有关萧景琰的各种消息,知道萧景琰为了赤焰和祈王之案被梁帝所厌弃,在朝中步履维艰,但是他要做的事情太过艰难、太过凶险而且不容有失,所以他硬着心肠将萧景琰纳入棋局范围,思量谋算。
有时候想想,自己对萧景琰还是挺狠的,梅长苏感慨,想要推开萧景琰却又有些于心不忍。
萧景琰趁着梅长苏失神开始攻城略地,他知道小殊心软了,他一直都知道小殊会对他心软。
萧景琰五岁的时候总是带着母亲做的点心给林殊吃,林殊向他道谢的时候他就说自己是哥哥应该的。
“我已经有很多哥哥了。”林殊道。
林氏宗族家大业大,林殊的哥哥多得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萧景琰泫然欲泣,期期艾艾的想要说服林殊,“小殊,你叫我哥哥吧,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林殊真的不稀罕哥哥,不过看到萧景琰伤心的样子到底不舍得叫他难过,“景琰你别哭,我叫你一声好了,不过只叫一次哦。”
萧景琰的泪水还粘在睫毛上,湿漉漉的双眼比琉璃弹珠还要清澈明亮,林殊甜甜叫了一声“景琰哥哥”,还在萧景琰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陈年旧事,仿若风过无痕,林殊早已忘记,然而无论过去了多少年,萧景琰却总还记得那一天的情景。
两人之间,萧景琰年纪既长,身份又高,他们玩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以为是萧景琰在迁就林殊,只有萧景琰清楚他才是被迁就的那一个,不管是过去的林殊,还是现在的梅长苏,小殊……总是会为了他而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