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番外:元夕(1 / 1)
贞平二十年,上元节,檀州。
日暮时分,林殊刚出房门,就看到萧景琰已经大步流星的进了院子。
“景琰,你怎么来了?”林殊问。
“来看你,不行吗?”萧景琰一开口,就呼出大团白气。
林殊拽住萧景琰的胳臂,“外面冷,你快进来——哎,你身上怎么湿了?”
萧景琰跟着林殊进了房间,这里是林殊在驻地的寝室,室内烧了火盆,地方虽然简陋,倒还暖和。萧景琰一边解开斗篷的系带,一边说道:“来的时候抄了近道,林子里积雪融化,树枝下方难免有些滴水。”
林殊看到萧景琰外袍上也渗了水,就说,“衣服也湿了呢,脱下来放火罩上烘干,你先穿我的吧。”
萧景琰掸了掸自己的衣领,“没关系,随它去吧。”
林殊却不能听之任之,自去开柜找衣服,很快翻出一件黛青色的裌衣。
“就这件吧。”林殊拎起衣服,看到萧景琰正搓着手在烤火,催促道,“来换衣服啊。”
萧景琰无奈的笑笑,“好,听你的。”他解了腰间的鞶带,除了外袍,接过林殊的衣裳,穿了上去,拉好衣襟的时候听到林殊说了一句,“等一下!”
“嗯?”萧景琰不解的抬头,林殊正好打开双臂贴了过来,两人正面相对,鼻子差点撞到,林殊一手环住萧景琰的腰,一手探到了他的头顶。
“小殊,你……”萧景琰面颊一热,急忙后退。
“可恶!”林殊没有继续刚才的动作,他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你居然真的比我高了!”
萧景琰揪着衣襟的双手紧了紧,长出一口气,然后背过身去系衣带,“我比你年长,长得高一些也是正常。”
“明明小时候一直是我比较高的嘛。”林殊嘟哝了一句。
萧景琰穿衣的当口,林殊把那些湿了水的斗篷外衣都挂好了,接着想起来另一件事,“景琰,晚膳吃过了吗?”
萧景琰正好了衣冠转过身,“没有。”
“那你先坐,我去伙房看看。”
林殊走了,把萧景琰一个人留在了房里。萧景琰打量了一下房间陈设,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了,桌面上还放着林殊看过的书,他就捡起来随意翻了翻。
少顷,林殊端了个托盘过来,上边放了两个大海碗,面汤热腾腾的冒着气。
“你来的不巧。”林殊把托盘放桌子上,“伙房的大师傅回家过节了,只能请你吃阳春面了。”
萧景琰帮林殊置好碗筷,并表示自己无所谓,于是两人坐下开吃。
林殊也是饿狠了,一碗面很快就落肚,看见对面萧景琰依然慢条斯理的用筷子挑着面条在吃,水汽氤氲之中,萧景琰面如初雪、神情专注地吃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倒像是在尝什么珍馐美味,林殊不由的叹了口气。
听到声音,萧景琰抬眸看过来,他一向谨遵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之礼,因而放下筷子算作吃完了才开口问道:“你叹什么气?”
林殊搔搔后脑勺,“大过节的,只能请你吃汤面,心里过意不去啊。”
萧景琰嘴角一弯,带出淡淡笑意,“这回是咱们头一次在外过年,除夕也没能见上,今天我是特意请了假来和你一起过上元节的,吃什么我倒不在意。”
“可是我总觉得委屈你了。”林殊收拾碗筷的时候灵机一动,“今日过节,廖参军应该比较好说话,干脆我也请个假,咱们进檀州城去看灯吧。”
萧景琰见惯了金陵的繁华,对于檀州的灯会并没多少期待,不过林殊既然说了,他也不愿意拂其好意,“行,你去问问,如果不行也不必强求。”
林殊猜的很对,廖参军果然准了假,还很有兴致的打趣,“怎么,约了哪家的小娘子啊?”
“哪儿能呢?”林殊立刻澄清,“当然是和兄弟一起去。”
“无妨。”廖参军笑眯眯的说道,“北地风俗与南方不同,你此番逛灯会看中了再约也是一样的。”
林殊吓得落荒而逃,和萧景琰并辔而行的时候,想到方才廖参军的话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萧景琰狐疑的望过来,“怎么了?”
“没事。”林殊连忙否认。
进了城,林殊先请萧景琰去吃汤圆算是应了景,两人吃完了再把马匹寄存之后就去逛街。
檀州的灯会虽然不及金陵华丽精美,但是主街上的商行店铺全都财大气粗,摆出来的彩灯也颇具规模。道路上人流交织、熙熙攘攘,猜灯谜、耍龙灯、踩高跷各类活动不一而足。林殊和萧景琰慢悠悠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投壶游戏的摊子前面。这一家卖的是各式彩灯,也可以花五文钱换十支箭矢,若是投中远处的铜壶,每中一次都可以取走一盏灯。
“这个好玩。”林殊乐陶陶地拿钱换了箭矢,“景琰,你也来试试。”
“你玩吧。”萧景琰含笑说道,“我看着好了。”
林殊也不勉强,自己摞起袖子开始投壶,咚咚咚,每投必中,十支箭矢塞得铜壶口满满当当,周围旁观的行人都鼓掌喝彩。摊主脸色微变,不过还是很有风度的道,“这位小哥好本事,可是看中了哪些灯?”
林殊就指着挂在架子上的一盏彩灯道,“就那个。”
摊主见林殊并不贪心,心里高兴,取了彩灯递给林殊的时候又夸了一句,“小哥眼光真好,这盏兔子灯做的精巧可爱,若是送给小娘子最合适了。”
林殊讪讪一笑,拉了萧景琰离开,走远了才把那盏灯塞到萧景琰手里,“给你。”
“给我?”萧景琰愕然。
“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兔子灯吗,我记得有一年你因为灯坏了还哭呢。”林殊大喇喇地说道。
萧景琰怔住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啊。
那时他们不过五六岁,在太皇太后的庆善宫里一起过元宵。萧景琰看到林殊穿着一件白貂皮的夹袄,毛茸茸的领子里露出一张小脸,异常可爱,所以太奶奶让每个孩子选彩灯的时候他就挑了一盏兔子灯,因为觉得那灯和小殊最相像。可惜那盏灯在手里还没有拿热,就被萧景桓撞坏了,他心中遗憾,难过了好久,但哭鼻子什么的,则是完全没有印象了。
“你哭了好久。”林殊笃定的说,“我想把自己的麒麟灯给你也不行,只说就要那只兔子,嗯,说起来那灯就和这盏长得一个样子呢。”
当年那盏灯长什么样,萧景琰到是想不起了,只记得是和当时的小殊一样可爱……萧景琰脸红似火烧,握着灯笼提手呐呐不能言。
街市上灯火如昼,光影流转,人潮中的萧景琰眉目乌黑、双眸熠熠,林殊突然心思一动,想学着那些风流浪子去勾着萧景琰的下颌喊一句‘小娘子’,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立时就把自己吓住了。
真做出这种事情,大概会被萧景琰痛打吧。
“走啦,走啦。”林殊急于掩饰心里的古怪,匆忙转身就走,听到后方有动静,又回过头去。
萧景琰正躬身去捡东西,那盏兔子灯笼摔在地上,糊在竹篾上的细棉纸破了,露出里面的已经熄灭的蜡烛。
林殊疾步上前拦住萧景琰,“掉了就算了。”
撞掉灯笼的是几个妙龄少女,其中一个落落大方的致歉,“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个灯笼多少钱,我们愿意赔偿。”
萧景琰仍旧看着地上的灯笼,听而不闻。
林殊便对那个少女说道,“不用放在心上,一个灯笼而已。”对林殊来说,那确实只是一个随手赢来的灯笼而已,他还觉得萧景琰在几个小姑娘面前耿耿于怀的样子不太好看,揽着萧景琰的肩膀,把他拖着走,顺口劝道,“算啦,别在意,下次我再买给你。”
萧景琰收回落在身后的视线,目光移向前方,淡淡的道,“不必了。”
看起来他真的很喜欢那种灯笼呢,林殊心想,下次有机会定要再给他一个才好。
第二年上元节,他们已经回了金陵,林殊被关在家里养伤,没有机会出门。
第三年上元节,林殊在西北,萧景琰在东海,两人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没有然后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了林殊,他的这个承诺便永远没有了兑现的可能。
***
元祐六年,上元节,金陵。
萧景琰在书房里和欧阳迟商讨晚上的各项安排,虽然这是他掌管巡防营后遇到的第一个上元节,但巡防营到他手下毕竟已经半年,各方面早已磨合妥当,早就做到了令行禁止,所以只需将各项计划安排下去,自然有人执行到位。
最后确定一次灯会的内容,欧阳迟匆匆告辞,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景琰推开书房的窗户,任一股冷风窜进室内,他立在窗前,猛然看到远处梅林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谁?”萧景琰喝问一声,手掌拍在窗台上,身体一跃而出。
正在攀折梅枝的人发现了萧景琰的到来,呆在了原地。
“飞流?”萧景琰失笑,他看到少年双手背在身后的,从那里还探出了几支红梅,“手里拿着什么,给我看看。”他故意逗那个孩子。
飞流瘪了瘪嘴角,不太乐意的把他折下的枝条递了出来。
“就这几根啊,你等一下。”萧景琰选了一根曲折盎然颇有意趣的枝条,左手握住枝干,右手抽出腰间的佩剑砍断了枝条,他笑着对飞流说道,“我记得先生那里有个两尺高的梅瓶,需得这般长的枝条才合适呢。”他把梅枝递给飞流,嘱咐他,“好好用水养了,这些花苞很快就可以盛放了。”
飞流收了枝条,笑得眉眼弯弯,他用力的点了点头,旋身跃起后几个纵身就消失了。
这孩子心思纯净,喜怒鲜明,与之相处令人心情愉悦,难怪先生愿意那么宠着他。
萧景琰对着苏宅的方向伫立了片刻,梅长苏从悬镜司出来已经七天了,他还是没能见上一面,只听苏宅的人回话说,今日先生的病情已经有了起色。萧景琰长长叹了一口气,夜幕已经笼罩了大地,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他默默走回书房,冬夜里寒意渗人,关好门窗后他走到那把朱弓前面。
“小殊,你看,我又做错事了。”萧景琰跪坐下去,像是和人闲聊一样,悠悠开口,“密道的铃绳是我自己斩断的,现在我都没脸让人去修理,去苏宅也见不到他,其实我心里又怕见到他,上次对他的误解让我心中有愧,尽管他好像并不介意,我却总觉得无颜以对。小殊,若你在我的身边就好了……他很像你,但他终究就不是你。”
萧景琰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旁,从最上层的抽屉里捧出一个木盒,把盒子放在朱弓下方,掀开盖子,露出一个锦缎包袱。萧景琰坐下来打开包袱,取出了一件黛青色的裌衣,按着少年人的身形缝制的衣裳式样已旧,那是当年在檀州时林殊借给他的。开始他是真的忘记还,后来……后来他不想还了,林殊回了金陵,这么一件旧衣裳,他必定不会放在心上,或扔了或随意送了都有可能,但是萧景琰舍不得,所以他就擅自截留了。
人人都道林殊留给萧景琰的只有那把朱弓,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小殊留给他的还有这一件衣裳,尽管这是他背着小殊偷偷留下的,悄悄的、小心翼翼的藏匿着,就像那份不能宣之于口,不能诉诸于人前的感情一样。
萧景琰双手捧起衣物,将面颊埋入当中深深吸气,收藏了多年的衣物已经不可能留有故人气息了,能够嗅到的只有箱子里的樟木气味,如同他想寻找,却永远也寻不回来的那个人。
萧景琰喃喃的低语,“小殊……我想你了。”
***
飞流举着梅枝回到苏宅,梅长苏有点意外,他正靠坐在床榻上,看到了就问,“飞流,怎么折了这么粗的一支?”
“水牛给的。”飞流找到了那个梅瓶,高高兴兴的把枝条插上去。
“景琰给的?”梅长苏笑道,“那你说过谢谢了没有?”
飞流一愣,摇头。
“这么好的一根枝条,要用什么做回礼呢?”梅长苏摸摸下巴,还没想好,飞流已经一阵风似得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又跑了回来。
“你刚才做什么了?”梅长苏问。
“回礼!”
“给景琰回礼了吗,用什么?”
“那个!”飞流向外一指。
移门半开,梅长苏看到门外的廊下挂着很多盏花灯,那还是去年上元节带飞流去逛街的时候买下的,过完节黎刚给仔细收好,今年又拿了出来。
“也罢,送他一个灯笼也行啊。”梅长苏笑道,“是哪种样式的?”
“兔子。”
“兔子?”梅长苏一怔,“他……说什么了吗?”
飞流摇头。
“没有吗?没有就好。”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景琰应该已经淡忘了吧,梅长苏舒了一口气,忘了也好。
***
萧景琰将那件衣裳叠齐,用锦缎包好,重新置于木箱,放回柜上的抽屉。
“小殊,生死别经年,今宵愿入梦,今夜你来看我可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萧景琰熄了书房的烛火,缓步走向房门,透过窗棂上的麻纸,他突然发现屋外似有晃动的光线,“谁在哪里?”
萧景琰推开房门的瞬间,蓦然发现廊下多出了一盏灯笼,那是一盏白棉纸裹着细竹篾、圆圆滚滚的兔子灯。
泪水毫无预兆的冲出眼眶。
你听到我的祈求了吗?你回来了吗?亦或者,仅仅是我的幻觉?
萧景琰闭上了双眼,泪珠坠落下地,他不敢睁开眼睛,唯恐这份希冀落空,心脏被揪了起来,跳动得快到了极致,从喉间逸出的呼唤带着断断续续的缠绵。
“小殊……小殊……小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