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应向人间无所求(1 / 1)
第二天早上,林殊才听说昨天夜里萧景琰喝醉了之后掉进花园的池塘里了!最后是府里的侍卫把他捞上岸的。
林殊去看望萧景琰的时候,后者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两只手上也缠了绷带。
“怎么连手也伤到了?”林殊奇怪。
“只是在假山石头上蹭破了点皮。”萧景琰解释。
“虽然知道你的酒品不好,但还是没想到会差成这样。”林殊谆谆告诫道,“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喝了。”
“不会了。”萧景琰幽幽地说,“再也不会了。”他虚弱地笑了一下,轻浅的笑容淡的几乎透明,看得林殊心里一颤。
“景琰……你没事吧?”
“没事,大夫来看过了,药也喝了,我想再睡一会儿,小殊你自便吧。”
“那你好好休息。”林殊告辞回家。
萧景琰这一病就病了好久,缠缠绵绵快个把月,瘦得脸上都脱了形。病好以后,他告诉林殊,他要去东海了。
“为什么去东海啊?”林殊问。
“是皇长兄安排的,这次练兵是组建水军的重要基础,我想亲眼去看看。”
“据说东海有很多珍珠,要不你给我带一颗吧。”
“好。”
“要鸡蛋那么大的。”
“好。”
看到萧景琰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林殊想起这人一根筋的性格,鸡蛋那么大的珍珠闻所未闻,他不会当真了吧。
“其实也不用那么大,鸽子蛋那样的就可以了。”
“好。”萧景琰还是温声答应下来。
五月,萧景琰离开金陵到了东海,这里比京城更早入夏,气候湿热,雨水充沛,空气里都带着腥咸的海水味道。
萧景琰时常跟着战船出海,他遇见过声势骇人的飓风,还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游过泳,过去总是白皙的皮肤在海风的侵蚀下终于染成了小麦色。
时光匆匆,大半年一晃而过,这是萧景琰第一次离开林殊那么远、那么久,他见到了一颗珍珠,有鸽子蛋那么大,出售珍珠的商人自夸‘这是整个东海最好的一颗珍珠’,于是萧景琰掏钱买下了,他把珍珠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收好。
时间和空间似乎可以冲淡一切,连思念都被逐渐消磨了,很好,萧景琰心想,下次回京的时候,他可以把那颗珍珠当做新婚贺礼送给小殊了。
一个平常的冬日,萧景琰去船厂检视建造中的海船,他看到他的副将列战英迟疑的走过来,脚步沉重,欲言又止。
在萧景琰疑惑的注视中,列战英递上了一份战报,萧景琰接过的那张薄薄的文书,战报很简短,只讲了一件事。
萧景琰紧紧攥着这份战报,头脑中空白一片,“赤焰逆贼,尽数伏诛”,这是什么意思?
纸上的墨迹洇开了,沁出殷红的薄雾,向着四周扩散,天地间的一切都带上了蒙蒙的血色。凛冽的海风在耳际呼啸而过,刺骨的寒意带走了萧景琰身上最后一点的温度,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殿下!”列战英在叫喊,声音却隔得很远。
萧景琰的手松开了,那份战报在风中打着旋,飞向了大海,当它飘落在水面的时候,萧景琰已经跨上了自己的坐骑,提缰策马,极速奔行。
列战英领着人一直追到第二天才追上了萧景琰,他以为萧景琰是要回京城,然而萧景琰却绕过了金陵,取道北境,向着梅岭而去。
这一路,萧景琰几乎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赶路、休整、再赶路。
他们到达梅岭的时候,其实距离那场惨烈的屠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山上的开始积雪融化,消融的雪水却未能洗净暗红的大地,尽管战场已经被草草打扫过了,但还是散落着无数的断肢残骸,恍若人间炼狱。
萧景琰踏上梅岭的土地,每踩一步都都痛得钻心剜骨,因为脚下黑褐色的泥土里,浸染的很可能就是林殊的鲜血。
一步又一步,萧景琰顺着战场的痕迹向着山顶跋涉,最后他站在了一道断崖边上,俯视着山谷下残雪覆盖的森林,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向前再迈一步。
“殿下,请节哀。”列战英带人跪在身后。
萧景琰回过头,面容惨淡、不见血色,山风吹动,墨色的斗篷猎猎飞扬,他徐徐开口问道,“战英,你相信赤焰谋逆吗?”
“属下不信!”
“我也不信……七万铮铮铁骨的赤焰男儿,本应是大梁的骄傲……”萧景琰的视线缓缓略过一地的狼藉,慢慢走到一杆倾倒的旗帜前,虽然被焚毁了泰半,还是可以看出那是一面赤羽营的军旗。
“小殊……”萧景琰双膝跪地,他伸出手捧起这面退色的旗帜,把它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殿下,逝者已去,请您顾惜自己。”列战英劝道。
“去东海之前,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萧景琰哽咽着,这是他在接到那份战报之后第一次流泪,“而今,他连一块骸骨都没有留下,却还要还背负这样的污名。”
列战英朗声道,“殿下,属下相信天日昭昭,属下相信总有一天,事实可以大白于天下。”
是啊,为赤焰军平冤昭雪,让屈死的英烈安息,这是他能为小殊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萧景琰放下手里的旗帜,俯身叩首,额头抵在梅岭湿冷的土地上,他知道自己体内有一部分永远死去了,而活着的部分需要在这个严酷的世界踽踽独行。
此后经年,金陵城风云变幻,十二年,白驹过隙,物是人非,萧景琰被排斥、被猜忌、被打压、被冷落……他始终不改初心,因为,那已经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
元佑三年秋,萧景琰在迎凤楼下遇到了一个人。
“你是谁?”
那人抬手行礼,态度恭谨却又不卑不亢,“苏某一介布衣,靖王殿下不认识,也是自然。”
陌生的容颜,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度,陌生的一切。
萧景琰死水一般的心底深处,漾起了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