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一个苹果(1 / 1)
半夜醒来的时候,巫云感觉身上出了点汗,想抽手换个睡姿,手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动弹不得。
借着走廊和窗户透进的微弱光线,她看到杨辉正趴在床沿睡着了。眼睑紧闭,长而密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笔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一张一翕,令人心悸的气息迎面扑来,仅存的睡意荡然消失殆尽。
再次想要抽手,却发现手不止是被他抓着,手背上还覆着条热毛巾,还能感到脉脉散发的温热。
下午挂水的时候,他就看到手背肿了,肿总是会消的,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她早已无暇顾及了。
“醒了?”
杨辉微微的睁开眼又闭了起来,嘴角轻抿的含着笑,一室和煦的暖阳。
【我看好小辉,以后他会是个好老公。】
外婆喜欢这个见人就爱笑的男孩,总是偷偷的和巫云开着这样的玩笑,看她一脸的绯红。只是外婆走了,走之前有很多年连她也不认得了,更何况她看好的男孩。
巫云用力抽出手,仰面望着天花板。
“什么时候回望城?”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杨辉说着去抓她的手,却被甩开了。
“什么时候回望城?”巫云又问一句。
杨辉俯身倒了热水重新拧了热毛巾,“当然是等你好了啊,现在这身体状况经不起舟车劳顿。”
“我是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望城?”
杨辉抓过巫云的手,把滚烫的毛巾重新覆上。
“说了啊等你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我们就什么时候回。”
杨辉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不让她再抽走。
“辛城是我家,我不走。”
“望城也是你家,你可以回啊。”
“杨辉……”
“好了,不说了,我看你刚才又烧了,现在出了汗烧退了吧,要换衣服吗?还是要喝水上厕所?”
巫云抿嘴不说话。
“要较劲也等好了再较劲啊,至少你要让霏霏放心。”
巫云喉咙哽咽了一下,“这三样我都要做。”
“那先做哪样?”
“上厕所。”
“好。”
杨辉连忙半抱着扶她起床把外套裹上,“慢点啊,医生说你低血糖……”
“不要扶,还没到七老八十呢。”
“七老八十就好了,现在先练练手……”
“……”
第二天一早大家各忙各的事情去了,杨辉慢悠悠的去取附近酒店定的早餐,巫云除了洗漱死活不肯他帮忙,其他的也就由着他去做,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各占病房的一隅,偶有目光的交汇,清淡、闪躲,这让杨辉重温了久远的不敢触及的记忆。
那个时候奶奶生病,父母医院生意两头顾,唯独顾不上他,刚上小学还没认得一个朋友,就被妈妈中午饭连同晚饭都托管到了舒老师家。他实在不喜欢没经过他同意就安排到一个陌生人家去吃饭,可是舒老师人长得很漂亮,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还化了淡妆,像是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说话像唱歌,银铃一般悦耳。
她笑着摸着还一脸愤怒的杨辉的小脑袋说:“别怕,有好几个小朋友在我家托管呢,大家可以一起玩一起做作业,我家还有一个小姐姐,上三年级了,拍好她马屁,说不定她还会给你做作业呢。”
舒老师就这样介绍巫云出场了,可是当时的杨辉还是愤愤的回答:“我自己有姐姐。”
舒老师咯咯的笑着,像朵在微风中的花,“没见你怎么知道自己会不喜欢她呢?”
当年赌气的小男孩不会知道,被强牵着进的那个家,会在尔后的日子踏得比自己家还勤快,心情还愉悦。
可是当那个和比他高小半个头的小姐姐递给他一个苹果时,他觉得他真的不需要一个姐姐,他要一个玩伴,虽然他不缺玩伴,就连上学第一天老师刚排座位,前面的小姑娘就偷偷放了支半棒棒糖在他桌上,可是他只想成为她的玩伴,而不是一个弟弟。
看她把一个红色的大苹果塞得他眼前满满的都是红色,听其他的孩子低声也问她讨苹果,她低声回答:“他是新来的。”
是的他是新来的,所以他得了一个苹果。他也在一茬茬的托管的孩子中吃她苹果最多的那个,吃到最后成了习惯。
杨辉削了一个苹果,皮薄均匀切没有断裂,这样的好手艺曾被和他在一起的小伙伴笑称娘气,可是他在这几年练得孜孜不倦,精益求精,习已成惯。
巫云半躺着还在看《红楼梦》,但杨辉知道她的余光中一定是在看他削苹果的。
巫云削苹果又快有薄又圆,每次等她快削完的时候,他就会伸出手,那个苹果的主人再不情愿都会把削好的苹果塞进摊开手掌中。
“真是懒到家了。”巫云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削一个给自己。
其实作为男孩子,杨辉天生对水果没有兴趣。为什么就喜欢上了苹果了呢?是在第一次见巫云时她向他递过来苹果吗?
杨辉自己也不能肯定这是不是标准答案,他只清楚巫云喜欢吃苹果,她把她喜欢的东西给他吃,吃得是那样的开心,像是吃自己最喜欢的。
喜欢和习惯到底有多大的差别呢?
若是甘之如饴,那就是同义词。
杨辉把削好的苹果放到巫云眼前,巫云抬了下眼,“不想吃。”
“一天一个苹果,医生不来找我,这可是你说的。”
“现在不想吃。”
“早上吃的是金苹果,下午吃的是银苹果,晚上吃的是毒苹果。这也是你说的。”
巫云无奈的接过苹果啃了起来。
杨辉开心的笑了,又给自己削了一个。
这种抢苹果的游戏杨辉不言疲倦的玩到高中,有一天巫云不乐意嘟囔,“想吃苹果要我削皮,饿了要我做饭,我什么时候可以吃你削的苹果,吃你做的饭的。”
那头杨辉也是呵呵一笑,但是笑得心花怒放,“一般情况,我只会做给我老婆吃。”
巫云的脸慢慢的涨得连耳根都红起来,头都要埋到膝盖上,杨辉半躺在地板上仰面讪笑着望着。
那时候他们的感情已经心照不宣了,只是年纪尚小,父母也未知,这样的玩笑开起来,总让巫云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在杨辉心里,他早已认准了面前的女孩,甚至以为之后的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了,可是那些肮脏的人和事,卷起漫天大浪,把他们和他们的未来硬生生的卷入污秽之底……
小戚看着霏霏跑进幼儿园,小姑娘还高兴的回头朝他挥手,进了门又怯生生、慢吞吞的踱回来,仰着小脑袋问:“小戚叔叔,放学会来接我吗?”那种渴望的眼神,似阵微风在心湖涤荡。
小戚伸出手掌:“四点三十分,迟到一秒钟打一下屁股。”
霏霏跳起击了掌,又欢快的蹦跳着进了大门。
门口值班的两位老师用一种惊讶到足以掉下巴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一幕。
回过神来,瘦高女老师对矮胖女老师说,“不是说,巫云被解聘了吗?难道霏霏还享受教师子女免费就读吗?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落井下石,你以为就能砸死她啊。”
“咦,你到底怎么说话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不知道吧,那个新来的局长想续玹,看上巫云了,请园长牵红线,结果被一口拒绝了。”
“不会吧,还有这事啊?”
“千真万确,园长面子挂不住,总要找个理由给巫云一个下马威吧。”
“嘿,看来巫云真的藏着他老公上亿家产,要不怎么前脚说被解聘后脚就有小白脸来接送她女儿啊。”
“嗯,别看巫云平日里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搞不好这小白脸早养了,她老公年纪轻轻的突然失心疯自焚而亡,或许也是早有预谋的。”
“哎呀,你一说可真像哦,听这小白脸的口音都不像是辛城的……”
这番话小戚无缘听到,他正心里暖洋洋的发动车子,霏霏这孩子让他有种无以伦比的柔情似水,看来是真心喜欢的,回去和杨辉商量一下,若他家里人接纳巫云有困难,那巫云给杨辉,霏霏就归我小戚养,这样甚好。
当女儿养会不会太唐突了?那当媳妇养呢?待我小戚奋斗到五十岁时,男人最辉煌的年龄,吾家有女初长成,她长发及腰,可谈婚论嫁……不对,那我可不成了杨辉的女婿?还要叫他一声泰山大人?这太狗血了吧?
这个想法让小戚乐得喷了一方向盘的口水沫子,这不是开不开得了口叫岳父的事情,是杨辉若知道他有这样猥琐的想法,定会踢爆他的裤裆的。
现在的杨辉霸王气息外测,何止是巫云,霏霏也休想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小戚哼小曲,手中转着车钥匙踏进了医院的大门,车钥匙上的大白,在早上已被他挂在了霏霏的书包上。
书包里还有昨天电影随票赠送的两张书签,这个真的不错,让小姑娘高兴的整个晚上。
门诊部到住院部有一条长廊,小戚看到前面门柱旁,有对推搡的男女看着有点眼熟,脚下一滞,再定睛,这不是楚敬成和溶液吗?不,好像叫叶蓉。
楚敬成双手提着礼盒,叶蓉一手挽着果篮,另一手拽住楚敬成,看样子是不想让男人进去,楚敬成一甩手,两手的东西并成一手,要去接叶蓉手上的果篮,叶蓉往后一躲不让他拿,楚敬成无奈独自往前走,叶蓉复而又从后面抓住他,而女人既不想把果篮给他又不想让他进去,楚敬成最后还是甩开了她,大步往前,结果又被拽着了。
如此执着,反复凌乱的脚步和肢体语言,让来往的人免不了多看了几眼,也让远远的小戚看得一脸玩味。
突然他感觉自己孤单的太久了,上一个女朋友是什么时候?也是这样拉拉扯扯还是理智万分?仰或是他喜欢拉拉扯扯的,还是理智万分的?
就这样亦步亦趋的跟到巫云病房门前,小戚还没解答出自己的问题,但是这个叶蓉到底是主动来的还是胁迫来的,他是搞清楚了,因为不管她想不想来,她都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