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你不知道的事 方琼篇(一)(1 / 1)
天阴得叫人不想出门,吃过中饭,方爸爸照例起身去“班门”做木工,方妈妈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俗套家庭伦理剧里婆媳姑嫂闹得不可开交,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女儿。春节前后她跟方琼视频时,发现女儿清减了不少。方爸爸执意认为是工作太辛苦,一味让女儿注意饮食多多休息,但方妈妈心里有数——这样迅速的消瘦,只能是心理的精神上的原因。她知道方琼必定有什么苦恼的事,但女儿不说,她也始终不好明着问。现下回忆起来,越发不安,手在电话上来回摩挲,却又不敢按下去。
门外传来车声,方妈妈心中一跳,有隐约预感,急忙出门,果然见到正下车的方琼。比几个月前还要清癯,整个人蔫蔫的,毫无生气。方妈妈一惊,边过来接行李边柔声问:琼琼,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方琼一看到母亲的脸,泪就吧嗒往下掉,她紧紧抱住方妈妈,放声大哭,像所有稚嫩无助的孩童,抓住这永恒的依赖和信仰。
妈,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方妈妈强忍住泪,温柔地摸着她的背。胡说什么呢,她佯怒着道:我跟你爸还没死呢,说什么晦气话……
方琼坐了长时间的飞机和车,早已疲惫倦怠,洗完澡随便吃了点饭,母亲已铺好了床,于是倒头大睡。方妈妈确认她睡下,出门去找方爸爸。
方爸爸听说女儿回来,立马心情大好,丢了手中活计就要回家。方妈妈拉住他:你别急,我先跟你说说情况。方爸爸一脸疑惑:什么情况?我回家见我女儿还有什么特殊情况?方妈妈一脸严肃:有。方爸爸见她神色认真,复又坐下:你说。方妈妈在他旁边坐下,幽幽一声叹息,眼圈已红。她说:你不知道,她一下车看见我就哭。琼琼这孩子倔,懂事起就没见她哭,哪怕是那时候生病化疗都没哭成这样过。我知道,这回肯定是顶大的事……说到这,眼泪已忍不住。她哽咽着继续道:老头子,你答应我,除非琼琼自己愿意说,不然你什么都别问行吗……这一阵我们就专心给她补补营养,不说多余的,行吗……
方爸爸沉着脸,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他边起身,边幽幽说了一句。
方琼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醒来口干舌燥,便翻身下床去客厅喝水。才打开灯,立时听见房门响动,母亲站在门口望着她:琼琼啊,这么早就醒了?方琼放下杯子:妈,吵醒你了吧,我出来喝点水。方妈妈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水都是昨天的了,要喝就烧一壶。说着取出水壶接了水插上,然后呢喃:人老了就少觉,平时这个点也差不多该起了。方琼抿嘴:我爸呢,还在睡吧?方妈妈笑笑,然后望着门外:你爸起的比我还早,这不,又在院子里捣鼓他的花和菜呢……方琼闻言略显惊讶,然后笑着往外走:那我出去看看。
初秋,清晨微凉,草上已轻微可见露水。方琼看到父亲在一爿小菜园里忙碌,背影显出沧桑老迈。大学时候她已经意识到父母的老去,却没想到这进程如此迅速,甚至到了她不能适应的地步。
爸。她叫了一声,然后走过去。方爸爸回头,诧异:琼琼啊,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一会?方琼无奈一笑:爸,我昨天下午回来睡到现在,再睡成猪了……方爸爸笑,然后直起腰:行了你别过来了,我就出来摘点小青菜摘点葱,你昨晚没吃东西肯定饿了,走,爸给你做个片儿汤。方琼笑着说“好”,然后挽着父亲的手往屋里走。方妈妈已经换过衣服洗漱完毕,水也已经烧开,她才泡好一壶茶,又在茶几上捣鼓一碗粉糊。看到父女二人进来,把方琼推到沙发上,指着碗里的糊糊道:等不烫把这吃了。方琼点头说好,然后走去洗漱,发现母亲已经备好了新的牙刷和口杯。
刷牙时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觉得分外陌生——这样一个瘦骨嶙峋,尖酸刻薄又落寞可怜的女人,不该是她。她该活的自信而骄傲,活的安稳而美好,如此才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往日那些苦痛伤病。
清醒一点吧方琼,该好好生活了。她拍着自己已然没几两肉的脸颊,暗自叹息。再走进客厅时,她已是笑着,笑着吃完母亲准备的葛根粉,吃完父亲做好的片儿汤,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饱了。方妈妈怜爱地看着她:饱了就去旁边歇会。好,方琼应着,起身往院子里走:你们慢慢吃。
看着她走出门去,方妈妈忍不住叹气,方爸爸正专心吃饭,头也不抬地说:别唉声叹气的,回头给琼琼听见!方妈妈点点头:知道了,吃饭吧……
一个多月过去,在父母精心照料下,方琼气色好了许多,人也圆润精神了不少。新的问题却又来了。
意识到自己没有来例假的时候,方琼的心瞬间一凉。然后看到验孕棒上的阳性显示,仍隐隐质疑,却也明白八九不离十。但她要的是确切无疑的信息,所以还是找了个机会去医院检查。拿到最终结果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从前她心心念念要一个孩子,现在它来了,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她觉得自己要不起这个孩子,因为它的父亲——梁晋的孩子,如今的她承受不起。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与梁晋无关,这是她自己的孩子,是她子宫里孕育的小生命,是她身体里重生的血肉……这毕竟是她的梦想与追求。
从医院回到家,一进门见到母亲,方琼就跪了下来。方妈妈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扶她:琼琼,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凉你快起来……方琼早已泪流满面。她执拗地跪着,然后开口:妈,我怀孕了。方妈妈大震,恍如电击,踉跄着退开几步,软软瘫坐在椅子里。方琼跪着挪到她身边,边哭边说:妈,其实我两年前就辞职了,这两年一直跟孩子他爸在一起……回家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怀孕,对不起妈,对不起……
方妈妈仿佛失魂落魄,良久才幽幽问:那,孩子他爸现在在哪?方琼抽噎,突的语气哀凉。死了。她说。这也算不得说谎,对她而言,从前的梁晋确实已经死了。只是她没想到,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前还是会闪现他的脸庞,心还是会狠狠刺痛,眼泪还是会失控。
方妈妈听到这两个字,心骤然缩紧。这解释清楚了方琼为什么突然以一无所有的姿态回来,解释了她的怀孕她的悲伤她的怨恨……这解释了一切,却让方妈妈的心越发疼得不能呼吸。她慢慢蹲下来,抱住方琼,哽咽着哭泣:琼琼啊,我的女儿,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