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挫骨扬灰(四)(1 / 1)
又到了新的一天。
方琼下床,站在窗户边看了看,发现是阴天。起风了。她喃喃道。
这样的天气里,想起昨晚跟梁晋闹的不愉快,顿时没了起床的心情,便又倒回床上。
Ann上楼来,瞧见她醒着在床上,便问是否把早餐端上来。方琼摇头:没有胃口。Ann一边整理地板,一边嘟囔:您最近一直吃的不多,还那么贪睡,会不会是……没有。方琼冷冷打断。她当然知道Ann说的是什么,那是她做梦都希望发生的情况,然而并没有。她一直很注意,网上各种助孕的偏方都试过,但没有用,试纸跟验孕棒显示的始终是同一个令人沮丧的结果。
方琼叹气,然后问Ann:Jim起了吗?Ann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少爷昨晚开车出去了,还没有回来。想想又补了一句:可能和老爷一起在农场那边睡的吧。方琼去过农场,知道那儿有几个布置简单清幽的房间,于是没多问。过了一会听见车响,Ann赶紧下楼:应该是他们回来了,我去看看。
回来的的确是James,但只有他一个人。Ann问及梁晋,James很诧异:他昨晚确实去过农场,不过并没有睡在那边。Ann十分意外,又不由担心:那少爷会去哪儿呢?James摇头,然后说:打电话问问。Ann点头去了,片刻后红着脸回来。James问及原由,Ann尴尬地说:是一位小姐接的电话,说少爷还在睡。
James平静地说了声“好”,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才反应过来,“腾”地起身:什么?Ann低着头,没有说话。James咳嗽一声,定了定神,然后低声嘱咐:不要让Jane知道。Ann点头:我明白。James懊恼地坐下,想继续吃早餐已经没了胃口,攥着拳头说: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简直荒唐!
方琼赖在床上看了会小说,不知觉有些累了,便又睡过去。醒来房间一片黑暗,默默摁亮床头灯,起身下楼。楼下早亮了灯,James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方琼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抬头应了,眼神有些闪躲。方琼有些奇怪,却没多问,去卫生间洗漱后出来,懒懒坐在James对面的沙发上。
Ann神色匆匆地进来,看见方琼有些吃惊:Jane小姐醒了,要不要吃些什么?方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的确有些饿了。Ann立刻转身出去端了吃的过来。方琼坐到桌边,吃完问Ann:现在什么时间了?James看了看手表,脸色很不好:快七点了。方琼察觉到James心情不好,便不想在底下多待,打过招呼往楼上走,擦过Ann时低声问:Jim在哪儿?Ann身子一抖,有些仓皇:我,我不知道……方琼看看她又看看James,觉得两人都很古怪。
上了楼,先走到梁晋房间门口,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梁晋好久不在这边睡了,一切还是那么华丽整洁。方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笑起来:那么久不睡,怎么这房间里还是有他的气味?信步走到衣柜前,打开,不由惊呼:靠,是要开时装展吗?瞧见大部分衣服都眼生,有的甚至连标牌都还在,忍不住翻白眼:奢侈,浪费,过分……嘴里数落,手一件一件地掠过去。摸到一件卡其风衣时顿住,脸上不禁一红——第一次看他穿这衣服的那天,是他们“结婚”那天,也是梁晋完全治愈的那一天。她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的笨拙,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喜悦和泪水……
眼眶微微湿润,忍不住拿起那件衣服抱在怀里,嗅了嗅,有残留的他的味道。贪恋地摸了摸,正准备放回去,触到风衣口袋里某样东西。拿出来看,是一盒药。打开看了看,认出是自己一直在吃的维生素,不免奇怪:干嘛要放在这里?随手翻着看了看说明,密密麻麻的英文看的头疼,刚想丢回去,又一转念:不知道贵不贵啊?吃了这么久,要是太贵就别再吃了……于是掏出手机,默默输入长串字符,看到搜索结果更头疼——屈螺酮炔雌醇片?什么鬼啊?于是再搜索。
看到结果以后,她恨不得他去死。
手机屏幕亮着讽刺的光,□□裸地展示着功用——“女性避孕用”。简单的几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割她的五脏六腑,刺透她已足够薄弱的灵魂。
这就是她一直服用的“维生素”,这就是她每天在他殷切目光中吞下的“爱心补品”。
方琼咬着牙,几乎将手中药盒生生揉碎。眼泪肆无忌惮往下掉,她并未察觉。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人在心口剜了一块肉。她瘫在地上,捂着胸口,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良久,痛觉开始麻痹。她终于慢慢坐起来,把药一颗颗剥开攒在手里,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等梁晋归来。
梁晋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她记得他说过,从大学那次意外后就不再喝酒,偶有场合应付,也绝不过三杯。现在,他喝得烂醉。一进门,冲着她笑了笑,然后过来要抱她。
方琼狠狠推开,梁晋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跌在地上。他没有立时爬起,坐在地上,巴巴地望着方琼:还在生气?是我不好,明知道你最近情绪不稳定,还惹你不开心……方琼忽的笑起来,想到之前避孕药的不良反应,其中一项就是情绪异常。梁晋却误会了她的笑容,以为得到原谅,起身扑过来抱住她。
明明隔着那么浓郁的酒精味,方琼却还是闻到另外一种气味。陌生的,香甜的,属于其他一个或是几个女人的香水味。她终于冷笑着开口:你让我觉得恶心。梁晋微怔,松开她,神色茫然。方琼继续冷笑:不要用你碰过其他女人的身体来拥抱我,恶心。
梁晋瞬时变了脸色,急忙道:你听我解释……
没有必要。方琼看着他,目光冰凉:交际也罢动情也行,从此以后你的事都与我无关。我明天就回国,这辈子,梁晋,真的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看到你了……
梁晋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诧异又惊惧地看了她一会,转而冷笑:好,你不管我的事,那孩子呢,你不想要孩子了?
方琼望着他,满眼难以置信,接着她一扬手,将药丸砸了梁晋一脸:你还有脸跟我提孩子!眼泪应声而落,身子止不住发着颤,竭尽全力仍旧不能压制。
她死死地瞪着梁晋,艰难地喘息。梁晋脸色一白,心下明朗,却仍梗着脖子道:谁准你动我的东西!方琼扯着嘴角冷笑,从牙缝里强挤出一句:我真庆幸我动了,不然永远不会知道,你原来是这样厚颜无耻忘恩负义的东西!
梁晋脸色愈白,身子微微发颤,跟着突然啪的一掌掴在方琼脸上。
方琼微愣,不过一瞬,也一个耳光甩出去,却被梁晋制住。梁晋身体前欺,将她整个人压在床上。他抑着她的脖子,咬牙切齿:是,我厚颜无耻,我忘恩负义!我告诉过你,我是个自私的人!两年啊,方琼,你怎么能这么绝情!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孩子,两年来你要的一直只是孩子!那我呢,我算什么!他红着眼,一边咆哮一边撕扯她的衣服。她奋力想推开,奈何力气不及他大,何况梁晋已被酒精和愤怒冲昏头脑。
反抗没有用,喊叫亦如是。他们不是第一次吵闹,如今Ann即便听见声音,也不会进来。于是方琼渐渐放弃抵抗,由着梁晋在她身上啃咬发泄。疼痛和屈辱很快消磨掉她的力气,终于,她失去意识。
清醒的时候,梁晋坐在床边,酒劲已经过去,样子很颓废。她才睁眼,立马又闭上。你醒了。梁晋的声音很轻,满是愧疚不忍。她想冷笑,发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呼吸,就扯得全身酸痛。这如鲠的疼痛,清晰地宣告眼前这个男人的罪行。
梁晋沉默很久,终于开口:你饿不饿?我让Ann拿点吃的上来。方琼不说话。梁晋幽幽地叹了口气,捧起她的手,缓缓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方琼,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只要想到你会离开我,我就怕的不行。我离不开你……也舍不得放你走……
手指传来温润寒凉的触感,是他的眼泪。方琼却只想冷笑。她跟了他两年,没想到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他对她施加的一切暴行,跟二十多年前别人施加给他的有什么不一样?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这种屈辱这种痛苦,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不该做出这种事……然而尼采说过——当你窥探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窥视着你。她现在才知道,这是句真理。
方琼沉默绝食了三天,不是试图逼梁晋妥协,而是实在没有胃口,也无法再跟他说话。只是看到他的脸,内心都会泛起一阵恶寒。
梁晋知道,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那晚酒劲散去神志恢复清醒时他就明白自己毁了一切,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他们之间也许还有救……到底是他太天真。
第四天的早晨,他走进房间,把早餐放在床头,然后站着看了她一阵。生理疼痛和心理打击,加上连日未曾进食,让方琼越发憔悴消瘦。她躺在那里,像一个毫无生气的娃娃。梁晋不忍地闭上眼,然后转过身去。你总要吃东西,才有力气离开。他说着走出房间,带上了门。确认他离开,方琼终于慢慢从床上坐起,虚弱而艰难地吞咽完整份食物。
恢复气力的那天,她默默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下楼跟James和Ann告别。她当然不会解释什么,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再也不会回来,这该是梁晋的事。这几天她都没下过楼,也没见过梁晋,Ann每天按时把吃的送到房里,没有提过一句梁晋。眼下梁晋不在,倒正合她意。
上车前方琼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城堡,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恍惚如梦的地方,她终于要说再见。梦,终于要醒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