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四 柏子仁（1 / 1）
半月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贺皇上大病痊愈……”一干婢子奴才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说着些喜气洋洋的话。老皇帝的面色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却似乎是精神十足，正被伺候着更上龙袍。
此刻听着这些话觉得舒心，便扯了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道：“给我把那青瓷姑娘召来，朕要重重地赏她，重重地赏！”
待青瓷来到那寝宫，老皇帝已穿戴完毕，颇为殷勤地给青瓷赐座。青瓷看了那人的面色几眼，伸手把了把脉，长睫轻敛，云淡风轻道：“皇上确实是好了七八分，可切莫大意了，还得每日用药。”
只剩半个月的寿命了，青瓷心下默念。五石散药效本就猛烈，加之那老皇帝的身子骨早已被拖垮，此刻的他，不过是把最后的生命都提前燃烧，出现类似回光返照的现象罢了。
那老皇帝显然也是第一次神志清楚地看到青瓷，他倒是不曾想到，这给他治病的女子，竟是生的这般绝色，甚至胜过他宫里的所有嫔妃妻妾。她端是就这般随意地站着，一席青色长衫笼着玲珑纤细的身段，肤如凝脂，眸似星辰，唇若樱李，那五官生得标志俊俏，应是温软柔美的模样，可偏又带着几分淡漠疏离之意，似是崖颠的沁凉云雾，不容亲近。
青瓷自然也知道那老皇帝此刻正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看，胸中怒意蓦然升腾，僵了嘴角，眸中冰寒更甚。
“国师大人到——魏炤将军到——”门边适时传来一个声音。
那老皇帝听得“国师”两字，下意识便转过了头，青瓷趁着这个当儿不着痕迹地移开步子，这才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走在前头，步子间似乎能听见隐隐风声，举手投足都干净利落，眉宇之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英气，当是滇淮大将军魏炤无疑。
虽说那将军已是难得一见的俊朗模样，却又在身后之人的对比之下黯然失色。那人身形颀长，比魏炤还要高上几分，一席暗红色长袍，未着一丝纹饰，却反落得出尘脱俗。
他的模样并不让青瓷意外，就应当是这般不可一世的风姿绝代，面上的每一处光光是放在一起，便带着浑然天成的钟灵毓秀之感，而此刻这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脸，却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是个精美无比的面具，唯独那双形状漂亮的眸子却暗得深不见底，让人望之便浑身发寒，却恰能映出半壁流光。
当青瓷看向这对眸子之时，却发现这双眸也正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半点欣赏，反倒是有些苛刻的审视意味。本想转过视线，又觉这样似是输了底气，便也毫不示弱地眯着眸子回望着。
大殿的两头，似乎就陷入了这般无声的僵持，那将军似乎是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看了一眼眸色暗沉的国师大人，不由惊讶非常，便顺着视线又看向了青瓷。
“来人啊，赐座赐座。”那老皇帝见了两人，似是欣喜，面上却隐隐有着阴沉，这一声，倒是打断了青瓷和那国师两人之间凉飕飕的对视。
回过神来，青瓷这才发觉那国师和将军都不曾行礼，眉眼之间也不带丝毫恭敬，反而是隐隐的倨傲。
“皇上，边关来报，闽越国突然发兵，来势汹汹，攻下了崇明都，在城中屠戮三日。现下城内哀鸿遍野，边城百姓人心惶惶。臣恳请皇上为边关军民做主。”那魏炤倒是个耿直的性子，省去了恭贺之语，单刀直入道。
“国师，你说说该怎么办？”虽说那老皇帝面上的怒色未消，却连魏炤这番话都还未过脑，便下意识的丢给了一旁还不曾发话的澹台子浊。
“皇上不必忧虑，由臣随将军带兵十万，夺回崇明都。”澹台子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断然不行！你若是随军出征了，宫内的政事如何是好？”那老皇帝一听这话就和被拔了毛的公鸡一般站了起来，惊叫道。
“臣不过是代皇上处理政务，如今皇上身子已经痊愈，自然不需要臣了。如今边关战事紧急，臣不得不去。”澹台子浊慢条斯理的开口，修长的指尖在袖袍滚边处微微弹动，又道：“若是今后皇上在政事上有拿不准的，便传书给臣。”
“那此番一去，何时回来？”那老皇帝吞了口唾沫，问道。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青瓷这才看明白了局势，这澹台子浊执意要随军出征，恐怕也是知道这老皇帝活不长了，一来尽早脱身，等那老皇帝死了他仍在边疆，便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二来是想给朝堂上那些大臣下剂猛药，让他们知道，若滇淮没了国师，便要出大乱子……
只是这样，青瓷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皇上，臣听闻这位姑娘医术了得，可以随行做个军医。”澹台子浊似是明白了青瓷所想，那视线有意无意地扫了她两眼，道。
“准了准了，不过你可要立下军令状，定要夺回崇明都，在半年之内回来，若是做不到……”那老皇帝斟酌了片刻，却没想出该拿国师大人怎么办。
“若是回不来，便以死谢罪。”澹台子浊的身形依旧笔直，口气中不带分毫玩笑，可就是让人觉得话里有着淡淡讽意。忽地又转过面来，对青瓷道：“你，随我来。”说罢，便率先抬腿离去。
“还有多少时日？”在外头还未站定，那澹台子浊便是长话短说，口气比在方才的寝宫之中还要冷硬。
果然知道了，那便是师傅来过，也难怪这国师大人面色不善，青瓷心下暗忖，口中答道：“半月。”
“你师傅现下在宸堑云游，嘱咐我照看你，随军出征之事，并非儿戏。”澹台子浊见青瓷反应极快，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不由缓和了几分口气，道。
“何时走？”青瓷抬头，眸色平静。
“今夜便走，你先随我来天堑谷。”澹台子浊说罢便抬腿迈入边上早已准备好的软轿之上……
在青瓷惊叹完天堑谷内烟雨梨花的异景和澹台子浊不甚张扬的奢靡生活之后，已是申时，秋日午后的温度刚好令人昏昏欲睡。等青瓷终于在那柔顺的可以当被子盖得宣纸上写好从军所需之物后，便已昏沉沉地连毫笔也拿不动了。等她被似有若无的笛声惊醒，从那带着淡淡梨花香气的床榻上醒来之时，皓月已经升上了半壁夜空。
微整衣衫后走出那小楼，青瓷才惊觉今夜的月色分外的好，那轮满月就这么静静地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被月光照亮的氤氲烟气荡漾在空气之中，恰好盛满了这片梨花林上方的天空。
这一整片不咸不淡的开的正好的梨花，在这样的月光之下，永恒成了寒雾迷浸烟色流泻的样子，每一朵梨花都宛若白玉，纤尘不染。那道身影就那么盘腿坐在梨花树下，如同梨花一般绽放开来，纤长的手执一支精致的墨玉长笛，轻送在绯色的唇边，闲适又懒散，吹奏的正是一曲“姑苏行”。
青瓷不免有些出神，想起了当日在落叶竹林内的惊鸿一瞥，那时此人似乎也是这般人畜无害如若谪仙的样子。
澹台子浊的眸子颤了颤，曲音骤断，打断了青瓷的思绪，开口道：“都准备好了。”
青瓷点头应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