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一将功成万骨枯(大结局)(1 / 1)
顾延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着空中的虚无示意了一下,“敬夫,敬你。”说着一饮而尽。
顾延的周围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五六个酒瓶子,他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此刻不仅为自己兄弟魏敬夫的死感到难过,更为那战场上牺牲的战士感到心痛,更多的是自己竟然没能及时的阻止这一切。他应该料到的,能够阻止山田贤二来顺城的事情一定不会是小事,他当时若是能够早点查出些端倪来,也许魏敬夫就不会死,那些千千万万的战友就不会死。
想到他又倒了一杯酒,还没等拿起酒杯就人抢去了。
苏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顾延头都没有抬,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敬夫走了。”
“我知道,我已经见过蔓蔓了。”苏代也跟着倒了一杯。
“魏蔓,还好吧。”
“她哭了半晌,刚睡下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一瓶已经见底,顾延起身想要再去那一瓶酒,苏代突然语气清冷的问了一句:“你要颓废到什么时候?”
顾延身形一滞,摇晃着看向苏代,“我清醒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人,不是神,难道每一次的会战,每一次的牺牲你都要算在自己头上吗?”苏代声音凌厉,听着有些刺耳,让顾延清醒了一些。
“可是我们是有机会阻止的,若是……或许敬夫……”顾延说着摇晃的更加厉害。
苏代起身环住顾延,让他不再摇晃,抱紧了她才感觉到他是在颤抖。
“我们尽力了,你难道要因为敬夫的死,搭上更多前线战士的性命吗?”苏代的质问掷地有声。
顾延不明所以的挺直身子,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苏代见他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清醒,才继续正题,“此次会战由山田亲自督战,因为这次的战役他被提升为关东军总司令,三日后就要到春城任职。他此次任职很有可能是有大动作。”
“命令。”
“指示我们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山田贤二,为前线战士争取时间组织反攻。”
顾延已经清醒了大半,但是脑袋还是隐隐作痛,他强忍着疼痛问:“你有办法让山田贤二来顺城?”
“他一定会来,山田一泽在顺城他不可能不来。”苏代自信满满的说道。
“时间?”
“明天一早估计就会到。”
“明日?”顾延皱了皱眉,沈溪云刚刚被转移,新的组员还没有到位,现在的顺城情报站只有顾延和苏代两个人,明日顾延一定是受邀嘉宾,他根本不可能脱身。
“我去。”
“你的身份怎么去?我明日会想办法。”
“我的身份总比你的好脱身一些,以山田贤二的性子,你明天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
“可是……”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山田这次最多也就能逗留一天,你若是脱不开身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顾延无话,沉默了片刻他只得吐出一句:“小心。”
苏代预料的不错,第二天一早山田就乘坐专机抵达顺城。可能是因为刚刚升职的原因山田贤二的心情大好,看见山田一泽也并没有多加责备,只是对他的举动表示不满。山田贤二一路上都是在和山田一泽说些有的没的,关于福原川刚的死甚至都没有问一句。
在这之前苏代已经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向山田贤二做了汇报,将福原的死总结成作茧自缚,将弹药库和劳工营建在一起的举动本就是自作聪明,最后他因为这件事殉职山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福原川刚的死对于山田家可以说利是远远大于弊的,这样一来山田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自己的亲信调进顺城,总比原来这个面和心不合的福原做起事来要方便多了。
山田一泽对山田贤二的态度倒是一直没变,始终板着脸,对他的训斥也是一味的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为了给山田贤二接风举办的舞会并没有定在南公馆这是让顾延有些措手不及的。苏代倒是意料之中,山田贤二多疑的性格最喜欢出其不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轻易透露出自己的想法。
舞会一开始顾延就被山田贤二绊住,他有意讨好这个金主所以格外客气。
“顾先生年少有为,早有耳闻。”山田贤二举着酒杯走过来,五官用力的挤在一起,明明是笑意却感觉有些狰狞。
“山田先生客气。”
“以后还要多靠顾先生关照。”
“以后顾某要多靠山田先生关照才是。”说着两人礼貌的碰杯,顾延用眼睛巡视着四周,并没有看到苏代的身影。
两人正寒暄突然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子弹直朝着山田贤二的命门打来,但是山田贤二身经百战反应极快,身体微微一偏子弹正好打在他的肩膀上。
几乎是同时山田贤二就锁定了开枪的地点,朝着对面的开枪地点开了一枪,子弹正是从对面的酒店里射出来的。
山田贤二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口,就领着士兵冲了出去,门口把手的士兵第一时间就封住了酒店的路口。顾延冲到窗口,对面的酒店他清楚除了正门根本没有后门,估计此刻苏代还没有机会逃出去。
山田贤二没有想到顺城的刺杀行动已经这样猖獗,自己猜刚刚到达顺城就遭到刺杀。
一边的苏代见第一枪并没有打中本来还想再开一枪,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山田贤二就已经发现了开枪地点,一枪打在了她的胳膊上,苏代暗骂了一声,收拾了东西跑下去,结果还没有到大门口,日本兵就已经封住了出口。一时间她只能向上跑。
山田贤二已经赶了过来,他们一层一层的搜进来,几乎每一个房间都是危险的。
苏代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从一个房间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把她拉了进去。
苏代刚要出声就被捂住了嘴,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渐渐临近,估计已经搜到这层来了。那人示意苏代噤声才慢慢的松开苏代,苏代脱口:“一泽?”虽然吃惊但是她还是放低了声音,
“你怎么在这?”
山田一泽来不及解释查看着苏代的伤势,手臂上的血此刻已经浸湿了衣服,甚至在地毯上也滴了几滴鲜血。
“来不及了,他们就要过来了。”山田一泽从苏代手中抢过枪,思索了片刻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胶带,然后钻到床下,将枪粘在床板上。
苏代此刻因为流血过多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门外的叫嚷声更加清晰,有房客的不满声,日军的训斥声。
山田藏好枪,发现苏代站着的地毯上已经滴了一团血迹,屋内也弥漫着重重的血腥气。
苏代也察觉到了屋内的血气,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倒在沾了血迹的地毯上,瞬间屋内的血气被酒气掩盖住了。
“得罪了。”说着山田一泽就来解苏代的衣服,苏代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门外响起大力的敲门声,还夹杂着日本兵的叫骂声。
外面的人见屋内的人并没有回应,山田贤二吩咐了一声,日本兵举起枪杆两下就撞门而入。
山田一泽下意识的用身体挡住苏代,厉声呵斥:“混蛋。”
冲进来的两个日本兵见里面的人是山田一泽,而且衣衫不整一时有些尴尬,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山田贤二见是一泽一时间也有些发怔,但是转瞬就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
一泽没好气的回答:“你不是看见了。”说着一泽拿起一旁床上的外套披在苏代身上,苏代此刻躲在一泽的身后,只能够看见她也是衣衫不整的样子,一泽的外套瞬间将她包裹的严实,苏代借势拉近了衣襟挡住了受伤的胳膊。
“义父。”苏代低着头,屋内昏暗她的声音小,山田并没有察觉出异样,只当是她被撞破有些尴尬。
“如果你们围观够了,可以出去了吗?”山田一泽染了几分怒气,山田贤二做了个收拾日本兵退了出去,但是山田贤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才山田贤二抬了手山田一泽才注意到他受了伤,忙关切道:“父亲受伤了?”
“是,没想到顺城的抗日分子竟然已经大胆至此。”
山田一泽回头看向苏代,苏代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此刻山田一泽不同寻常的目光。
“苏代,看来这顺城是时候好好整顿一下了。”
“是,义父。”说着苏代就要离开,谁知一个不稳向前载去,山田一泽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正在这时前去搜查的日本兵已经回来。
“人可抓到了?”山田一泽见有人回来对山田贤二耳语,顺口问道。
“跑了。既是有备而来,就没那么容易。”山田贤二并没有发怒,“苏代,我看你还是缺少历练,这顺城我是没有办法交给你了,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春城任职。”
“是。”
“至于你,”山田贤二看向一泽,厉声道:“闹也闹够了,明天就给我滚回国去。”
山田贤二走后苏代终于支持不住瘫软下来,一泽扶着她坐下。
两人之间是一阵恐怖的沉默。
山田一泽不出声,苏代也没有开口,加上此刻她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沉默了片刻山田一泽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纱布和药为苏代止血。
“贯穿伤?”山田一泽打量着伤口,伤口在苏代的左肩上,子弹整个打穿了她的肩膀,怪不得流了那么多的血。
“你父亲的枪够狠的。”
山田一泽手上的动作一滞,其实方才见山田贤二手臂上的伤时他就已经猜到了,这次苏代暗杀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可是听苏代亲口承认,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山田一泽为苏代上好药,包扎好伤口,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低声问:“阿南,你是要我怎样?”
苏代眉眼低垂,若是不熟悉的人此刻看到这个表情多半会觉得她是有些害羞的,可是山田一泽太过熟悉苏代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他的脑海里,此刻多半是苏代无话可说。
“一面是我的父亲,一面是我的爱人,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山田一泽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他的眼中不自觉的泛起泪光。
他知道苏代是什么人,一直以来他都对苏代的身份加以隐瞒,因为在他心中苏代爱她的国家,为她的国家做事并没有错。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战火会烧到他和他父亲的身上,虽然他对山田贤二的很多做法都并不赞同,但是他毕竟还是他的父亲,生他养他的父亲。如今他爱的人竟然要致他父亲于死地。
“一泽,”苏代轻声唤他,“你我本就殊途,你还是不明白吗?”
山田一泽一阵沉默。
“一周前你父亲亲自督战对我方发起合围攻势,我方伤亡惨重。”苏代喘了喘了继续,“你的国家你的父亲正无情的践踏着我的国家,我的同胞。你看看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几乎没有一片不在流血,而这每一滴血都来自我的同胞。你知道吗,我也怪过顾延,怪他为了所谓的大义放弃了我们的爱情,可是直到此刻我才懂得,他说的对。这片土地缺少的是铁骨铮铮的战士,而我们的使命就是驱逐日寇,抵御外敌。”
“以前我那么害怕看到死亡,可是现在的我却不再恐惧,你知道为什么吗?”苏代的眼睛闪过点点星光,“因为今天的死亡是为了明日的重生,我的杀戮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为了让更多我的同胞活着。”
“你说过,我们都深爱着自己的国家,如果说在今天以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延,那么从这一刻开始我做的一切就都是为了我深爱的这片土地。”
“他是你的父亲,却是我的敌人。”
山田一泽从未见过这样的苏代,他终于一点点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该知道的。”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但是每个字都说的清楚,“我该知道的,从你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放弃了我。”
“从你的国家挥起屠刀,从你的父亲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苏代一字一句道。
“你我的结局早已注定,是我太执着。我以为你我之间隔着的只是一个顾延,可是没想到却是隔着整个世界。”
“一个顾延我都没办法跨越,整个世界我又拿什么抵抗呢?”山田一泽更像是自言自语。
苏代眼中泛起水光,看着山田一泽离开的背影有些踉跄,她终于忍不住上前抱住一泽,轻声说:“你不属于这儿,不属于战争。”
山田一泽苦笑,“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半寸容身之处。”
山田一泽终是一点点的消失在苏代的视线中,苏代有些恍惚。
那个曾经在巷口救起自己的少年,那个曾经许诺要给她幸福的少年,那个曾经深爱着她的少年,终于放弃了最初的执念,要走出她的生命了。
顾延见山田贤二一行人无功而返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离开后到酒店里寻苏代。没想到却在楼梯上遇到了山田一泽。
山田一泽目光呆滞,见到顾延也不打招呼就擦肩而过了,即将出门的时候山田一泽突然回身说:“对不起。”
顾延停住脚步,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多半也猜到了一些,“战争与你无关。”
山田一泽苦笑着摇头,“最终谁又真的躲得过这炮火呢?”
的确,就算躲过了外面的战火,人们心中的战火呢?那里的战争没有硝烟,却足以令人心死。
顾延顺着走廊一路寻过去,终于找到了苏代所在的房间,虽然房间中弥漫着酒气,但是酒气已经稀释了很多能够察觉到依稀的血腥。
“受伤了?”顾延查看了苏代的伤势,见已经包扎好才放下心来。
“对不起。”苏代突然出声。
“刺杀山田贤二本就不容易,我会发电报,相信上级会再想办法。”
“顾延哥。”
“嗯?”
“我想我懂你说的话了。”
“什么?”
“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就是我的全部,我为了你去日本,为了你熬过特训,为了你加入共*党,我曾经一度把自己想象的特别可怜,想着有一天我若是在遇见你一定要让你无比愧疚,然后对你说‘看,我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苏代突然眉眼一弯笑出声来,“可是,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我经历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我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顾延正襟危坐,听着苏代的话。
“你……”犹豫了犹豫,苏代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聪明顾延自然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我爱你,从未改变。”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苏代嘴角又弯了几分说道:“顾延哥,我一直觉得过去的九年我都是为你而活的,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而活。”
今天的苏代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是顾延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不管怎样她能够放下过去的种种,重新做回自己总是好的。顾延握住苏代的手郑重道:“等到抗日胜利的那一天,我一定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娶你过门。”
“一言为定。”苏代突然欢脱的一笑,那笑容如同九年前一样耀眼,好像要笑到他的心里去。
“一言为定。”顾延重重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