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疼痛的别离1（1 / 1）
吴静
两个月一晃而过，放逐的期限要到了尽头，我不知不觉中急躁了，总是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
又是半夜，我翻过身，看到他又在不出声地睁着没有情绪的眼看我，黑暗中他的眼格外明亮，我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只是定定看他，安静的夜里连呼吸都是那么清晰可闻，甚至连十几层楼下的便利店的收银声都被放大百倍千倍送入耳中。
我们都不说要回去的事，不说回去后还联不联系，我想跟他联系，可是爸爸肯定不允许。
这么多年，我已经知道了，在我们家，父母是绝对权威，就像他们喜爱的大姐二姐，也得听他们的安排嫁给爸爸政治上朋友或敌人的儿子，不管对方是不是二婚，是不是纨绔。三姐逃出了国不再回来，也还是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她只能在爸爸规定的几个人中选择伴侣。四姐是他们唯一不敢管的，她泼辣，狠心，不计后果，不要名声，可是这些都是在四姐失去了她的孩子，失去了她最爱的初恋后出现的，她的初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为了他们的爱情，一个书生去工地干活被高处砖头砸死了，仿佛我那聪明活泼的四姐也同时死了。如果不是五姐的公公真的很厉害，连爸爸的上司都是五姐公公的老同学，她也别想嫁给一个商人。叛逆的六姐再吵再闹最后还是读他们安排的大学，至今不敢公布她相恋近七年的男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背景什么家庭，可是只言片语中我知道他家从商，而且他还不受家庭重视，对这样的他，如果我坚持，爸爸又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呢？像四姐那个初恋一样逼的没有单位接受，断了他的前程，还是像六姐的男友那样逼着自己做不干净不道德的事？不，我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我不要我的痛苦烦恼加诸他的身上，他已经是那么不快乐，那么难才得到这两个月的快乐。
最重要的，这本就是一场放逐，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以后还想记得我，万一他不需要有人提醒他这场放逐呢？万一，
他是有女朋友的人呢？
万一，
他只当我是过路人呢？
在我胡思乱想中，他开口了，一开口就把我所有犹豫打散了。他说：“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陪伴，祝你以后永远幸福。”
这便是他的想法，以后，永远不见了吧。
连止
我已经失眠三天了，看着她翻来覆去，我想跟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可是又不敢，不确定她要不要她人生放逐中的我，要不要性格平板不讨喜的我。
她的家庭是什么样，我能猜到一些，爸爸从政，急汲功名，而她不受重视，我的家庭呢？爸爸妈妈看似开明，实则什么不在他们掌握中呢？大哥从军，大伯做主让他娶师长女儿，让连家二代在军中站稳脚。二哥被安排读设计师，娶了爸爸合作伙伴家的，据说艳名远播的千金，我都不知道那么老实的二哥如今有没有戴绿帽子。三哥是爸妈第一个孩子，很宠，却还是不能有选择交往对象的自由，他僵持着不肯屈服于安排，背后又有多少说不出的辛苦，就我所知，他换的女朋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专挑爸妈要求的对立面女人。四哥好几年前高中开始就情愿住校也不回家，可最后还是被安排读商科，他不认命地跑去国外进修文学，却被断了经济，最后也只能妥协地去读经济学硕士。五哥学音乐，闹着当作曲人，似乎每次五哥回来家里都有争吵，我出国前他还出了车祸。六哥聪明，选择了考古专业，有了三叔三婶这对简单可爱的父母的大力支持，才从爸爸妈妈手里逃脱，只是，他的婚事大约也不能自己决定，那么我呢？可有可无的我呢？不用想，必然得为这个养大我的家做什么，我哪里还有选择的自由。
我不能拉着她和我一起受苦，我想那个男生会给她更好的生活，给她更多的快乐。
我没有告诉她，我偷接了她的电话，她洗澡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的，是个很霸气很神气的男生，开口就咆哮：“吴小静，你不中考竟然不告诉我，还跑到国外去，你有没有当人女朋友的自觉，啊？我要不是聪明地想到跟校长找你号码，你要我上哪找你？竟敢连号码都换，你当林大爷好耍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说着他还是软下声，“我去接你。我都两个月没见你了，哎，吴小静，你有没有想爷我啊？喂？吴小静？你说话啊，算了，反正你话少，我跟你说，我让我爸跟校长打过招呼了，开了学，我们还坐一起，而且我们有单独的食堂，就我们两个人哦，不要太惊讶，你也知道我爸就我一个宝贝蛋，他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又盖了这么一个小食堂，专门做饭给我们两吃，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不相干的人，以后我们就清净了，还有还有，我爸支持我以后把你娶回家，他说能把我从歪路上拉回来，还能从全校倒一考到全市前三，正大光明考上一中，他觉得你比谁都牛，你不知道他都给我摆升学宴流水席三天了，整天嘴巴合不拢算是出大风头了，哈哈，我都不知道我当初有多让他操心丢面子今天才这么开心，唔，感觉挺好玩的，静静，你真是我的福星，哎，吴小静，有没有觉得你男人很帅很疼你？喂？你多少说一句吧？喂？”
显然那个男生有点醉了，大概开心过了头。
我挂了电话，脑子空白，心很重，很疼，电话不多久又响了，我不接了，可它还是响，我用尽力气抖着手抠了电池把它关机了，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头脑昏沉沉的，犹如困兽发觉逃不了之后怯弱绝望地缩在角落，恨不得消失。
我比不过那个男生，可我竟然嫉妒不了，我只是自卑。
我不能因为她不喜欢别人吵闹就给她建一个单独的食堂，我不能为了和她坐一起就让我爸捐个图书馆，我不能正大光明跟家里说喜欢她，更不会奢望家里答应以后能娶她，我甚至跟她在一起两个月都不敢说一句喜欢，我的暗暗喜欢在那个男生面前一文不值，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因为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的无条件支持，没有父母无下限的宠爱，离开家我甚至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不如那个男生。
而那个男生早就是她的男朋友，我算什么呢？小三吗？最失败最没出息的小三，连句喜欢都不敢说的小三。
我配不上她，那便离开吧。
可是真的好难开口，一个“分”字想到就让我浑身发冷，果然是藏着刀的，一触及就好似刀扎到我的心头，让我怎么才能狠下心把这把刀扎到她的心上？
她又醒了，翻过来看到我，也没被吓到，默默注视我，甚至拿手指临摹我的五官，充满爱惜的样子把我的话堵了一次又一次，只是，我还是开口了。
尽管当她手指停下时，我的心似乎也疼的停止了，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刻我有多么痛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说出喜欢她，多么恨老天，让我比不上那个男生，这一刻，我发誓，我要摆脱那个家，我再也不要因为那个家放弃我珍爱的一切。
只是她，这时的我，现在无能的我，只能放弃。
她的眼泪几乎在我一说完就掉下来了，我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的痛，我知道她也喜欢我了，我知道她想让我开口说在一起，说留下联系方式，说我们的以后。
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也许等她回去了，她的男朋友对她的好会让她感动，如果我介入他们，她会苦恼，后悔，会对她的男友内疚。
我不想，如果我给不了她幸福，我希望有人能给她，而她应该不能有任何负担地享受所有幸福。
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我给她擦眼泪，她揪着我的衣服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咳，咳得像要把心肺吐出来。
原来她是这么痛，我之于她，已经成了这么难以割舍的痛。
我也痛，她之于我，何尝不是碰不得的痛，这种四肢百骸都弥漫的痛大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能安慰她，因为我早已难过的喘不过气，我只能抱着她，一起哭。
是不是每一个孩子成长中都得经历这样刻骨铭心的痛？是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不成熟男女，都要承受这样剜心剜肉的痛？
这一夜，我用尽了我所有力气搂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我的身体我的骨血里再也不用分开，她也没有喊疼。
天亮换衣服时，我发现我的腰间青紫了，原来她也那么紧地抱住我，可我当时竟然一点没有感觉到。是不是她也是一样的情形？
我心又疼了一下，却更急于求证，她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