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解约(1 / 1)
换角的事情被严格保密,除去合同所涉及的法律上一堆颠三倒四的文字游戏,这消息本身已经足够爆炸,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谁也没法预料。为了避免有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制片方和红星高层达成默契,事情在万无一失之前绝不能贸然公开。
这的确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经纪公司竟然和制片方站在一边,毫不手软的换掉了后者认为不合适的主演;不过联想到顶替上去的演员也来自红星,事情似乎又可以理解。
亚古丁显然无法接受mishin的态度,谁都看得出他的意见很大程度上可以影响公司对这件事的处理。亚古丁觉得mishin的做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mishin也希望用普鲁申科来代替他。
“难道我不如他出色吗?”那种酸涩愤恨蛇一样缠在他脑子里时,亚古丁被这种明显的嫉妒情绪吓了一跳。
长久以来他似乎已经把mishin老爹对他的格外关注看做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还记得mishin把他引上这条道路时充满热情的畅想:“lyosha,你会比星辰还亮!”亚古丁从没说起过他对mishin的感激,但这种感激无疑发自内心:是这个秃顶老头让他看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万众瞩目、光彩照人。甚至曾经在一些时候,亚古丁觉得自己从童年时代起就欠缺的某些情感在mishin那里得到补偿:他记事之后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那男人多年前不负责任的抛弃了家庭。纵然亚古丁坚信自己的性格里没有阴影,但有时还是会感到某种失落。Mishin无意中在成年的亚古丁生活里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即使他严厉、固执、□□,但亚古丁觉得他在mishin眼里看得到关爱。他讨厌被严格的管束,玩着叛逆小孩儿的把戏,未尝没有用这种叛逆吸引mishin老爹注意的成分。
但终究他明白,mishin也许的确非常器重他、栽培他、甚至也很爱他,可他还是他的经纪人而永远不会真的是父亲。父亲终归会原谅儿子一切的荒唐,但他们之间显然不是这种关系,他们有游戏规则要去需要遵守。
亚古丁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背弃了他,仿佛他心目中那些美好的情感突然扯掉了伪装的面孔,露出了冰冷的世界的真实。
他要假装无所谓的继续在这其中生活下去吗?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对他们自尊的打击。在亚古丁眼里,mishin的行为不啻于以绝对的他无法对抗的权威将他打翻在地,用强权迫使他屈服,从此得到教训乖乖听话。也许mishin早就想这么做,来惩戒他一次次的叛逆。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奇怪感觉——那个年老的巫师。
亚古丁觉得汗毛倒数,浑身冰冷,凉得像个死人。他慌慌张张的冲进浴室打开淋浴,当温热的水从头上浇下来,指尖才有了点温度。他靠在墙壁的瓷砖上,一直滑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忍不住抽噎起来。
他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助。
第二天下午,mishin来了。他带来了新的三年期合同,条件相当优厚。
Mishin不想多说什么,因为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他只是将那几张薄薄的纸递在亚古丁面前:“lyosha,我们希望和你继续共事。”
亚古丁把那些条款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轻声说:“对不起,我想重新考虑。”
很少有什么话能够让mishin感到震惊,但这一次亚古丁显然做到了。
“您觉得我是赌气或者讲条件,不,不是的,”亚古丁神色郑重,紧抿着唇唇,仿佛一位年轻的沙皇,“以前也许我这样做过,但这一次,我完全是认真的。”
这是前一天晚上他就决定了的。当时,他回到家对母亲说:“我想离开红星。”
亚古丁太太在那一刻表现出了可尊敬的镇定,她在愣了几秒钟之后,思路清晰的问:“那么然后呢?然后你去哪?”
亚古丁说:“我可以去莫斯科,去Ilia那里——这世界上不只红星一家经纪公司。”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不能指望世界上所有事情都随你的心意,你还什么都没有把握!”
“妈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是个成年人,我是经过慎重考虑做的这个决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坚决,他又添了一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说着,他走上去抱住他母亲的肩膀,亚古丁太太已经哭了出来:“lyosha,求你,别这样,一切刚刚走进正轨……别离开我去莫斯科……”
“哦,妈妈……”亚古丁低声说,把额头抵在母亲脸颊上。
亚古丁太太知道,儿子已经作出决定,一切都无可更改。
普鲁申科回到公寓的时候,亚古丁已经在收拾东西。
普鲁申科问:“是真的吗?”
亚古丁点头说:“是的。”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其实他们都不太清楚对方对这件事还愿不愿做回旋的努力,但俩个人都觉得,他们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或许语言在此时的确苍白无力,早知今日悔不当初。既然都还没大度到可以坦然挥手说再见,矜持自尊的沉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亚古丁继续把东西装进箱子,他不想再去看普鲁申科。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什么也不能改变他的注意,普鲁申科也不能。他不去看他,不是害怕动摇,而是害怕难过。
然而,最终他站起来向普鲁申科走过去。普鲁申科沉默的坐在沙发里,他仰起头看着亚古丁,额前的金发向两边分去。亚古丁突然毫无征兆的捧起那张仰望着他的脸,向那光洁的额头迅猛的而响亮的吻下去,他听见普鲁申科猝不及防的惊叫,尾音却最终变成颤抖的悲鸣。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见。
他骤然撤手,抱起箱子走了出去。
亚古丁站在楼梯间里,端着箱子的手臂颤抖起来,他嘴唇微微的哆嗦了一下,忽然大声的朗诵起来:“我曾经爱过你,也许/这爱情的火焰——还没有完全在我心里止息/可是,让这爱情再别使你忧烦——我不愿有什么引起你的悒郁/我默默地,无望地爱着你/有时苦于羞怯,又为嫉妒暗伤/我爱你爱得那么温存,那么专一/啊,但愿别人爱着你,和我一样……”
房东太太拉开门探出头:“lyosha,是你吗?你在说什么?”
“普希金的《我曾经爱过你》”亚古丁玩世不恭似的耸耸肩膀,“我忽然想起来。真是首好诗!”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下楼去。
Kulik接到亚古丁电话的时候,惊讶得差点把话筒吃下去:“Lyosha,你是开玩笑吧……哦不,我知道你当然是认真的……不过……好吧……我去车站接你……”
二十几个小时之后,Kulik坐在自家餐桌旁非常认真的对亚古丁说:“我想告诉你的只是,Tatiana会把你搞疯掉的……”他叹了口气,“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见她。”
Kulik的自传节选:
Lyosha来莫斯科找我……我领他去了Tatiana的办公室。
亚古丁的请求异常直接:“我向来您这里。我会非常努力,绝不会偷懒,也绝不会让你失望。” Tatiana问:“你在mishin那怎么了?”lyosha聪明的说:“如果您愿意接收我,我们今后会有很多时间谈论这个问题。”
我当时不知道该佩服lyosha的勇气还是该为他的莽撞咋舌,我觉得他在离开红星之前至少应该问问老太太的意思,那时候Tatiana还不知道应不应该要他。
不过,如果瞻前顾后,他就不是亚古丁了。
……
Lyosha住在我家里等了一个星期。那真是煎熬的一星期,时间慢的没办法打发。lyosha强打精神,不愿表露出他的焦虑。倒是我丄草木皆兵,甚至不敢留他一个人在家。这中间我给Tatiana打过一次电话,试探她的意思,结果老太太对我说:“别管与你无关的事。”
一个星期之后,老太太打电话到我家,她说:“叫亚古丁接电话。”我把听筒递给lyosha,自己也紧张的手心冒汗,我盯着他的表情看,最后他挂了电话,突然一把搂住我,大声说:“Ilia,恭喜我吧!”
事件的当事人后来都不曾谈起签约谈判的详情,事实上这本来也无关紧要。令人玩味的是,在莫斯科宣布“Alexei Yagudin签约成为莫斯科时代光影经纪公司演员”的第二天,来自圣彼得堡的消息说:“Alexei Yagudin因为个人原因没有与红星经纪公司续签合同,由于制片方与红星某些法律方面的制约,亚古丁将无法继续《自由的普希金》的拍摄,他的角色由Evgeni Plushenko代替。”
接着,在错愕的媒体缓过神来之前,Tatiana高调接受采访,并且措辞强硬的暗示,她将抵制那些意图阴暗的窥探,对恶意或者捕风捉影的臆测不惜动用法律手段。
当你没办法阻止人们好奇的猜想,让他们闭上嘴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作为老死不相往来的对头,mishin和Tarasova破天荒的给彼此留足了面子,在老家伙们看重名誉的脑袋里,以这种方式吸引来的眼球实在没什么光彩。
生长于圣彼得堡的亚古丁就这样在火车站吻别了母亲,只身来到莫斯科。“一切都重新开始了。”Tatiana这样说。她在陪亚古丁看了几套出租的房子之后大摇其头,“怎么能让一个快活的年轻人生活在这样让人失望的环境里。”最终塔太毫不犹豫的决定:“你收拾东西,搬来我家住。”
生活似乎真的重新开始了,亚古丁跟曾经的自己说了再见。那一年塔太没让他没接任何工作,“你还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日历一页页翻过,莫斯科的木岑树也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亚古丁确实感到了他性格上的某些改变,那些不稳定的热情正在慢慢积淀下来。正如塔太所说,电影是一门艺术,但它最终表现的依然是生活,不但是生活的欢乐,更是在生活苦难中的成长和救赎。他亲身经历了这样的痛苦,像蜕皮的蛇,在艰难的过程中决绝的抛弃了旧的桎梏。
“我在这里很好,”他给老妈打电话的时候说,“真的是再好也没有了。”
这也几乎是他每天都会对自己说上无数遍的话。也许这其中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但仅仅是“也许”——而且,为什么不呢?
亚古丁告诫自己:你要是想从生活的低谷里早点爬出来,最好尽快做到的事情就是忘记。
亚古丁淘汰了大部分家当,他觉得这也是一种仪式。他重新买了一部手机,因为原来的号码已经没了用途。但亚古丁依然把它带在身上——那几乎是他与过去唯一的一道联系。这部从来不接听的手机每天保持24小时开机的状态,睡前习惯性的查看有没有短信息和未接来电。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几乎忘了这么做是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的旧电话毫无征兆的响起来。
一个圣彼得堡的号码,他不认识。
亚古丁几乎本能的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竭力用最正常而温和的声音说:“喂,您好,是哪位?”
“是Alexei Yagudin吗?”那边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你的怀表,我做好了。”
“哦,是吗……”片刻的愣怔之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简直是双倍的打击。
一周之后,亚古丁收到了那份快递。他一下午都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摆着拆开的包裹。
那块怀表真的很漂亮,亚古丁的手指轻轻划过做工精细的表壳,细微的凹凸却好像硌得他发疼。“你现在跑到这来,叫我怎么办?嗯?……好吧,不管原来我计划的是什么,可现在我很喜欢你,才舍不得把你送人。”他对着那块冰冷的金属自我催眠的喃喃着,脑海里却异常清晰的映出一个人绯红的面颊:“可是收到礼物的时候是很快乐的,不是吗,lyosha?”
20世纪的最后一个的圣诞节,莫斯科红场竖起近10高的圣诞树,上面装饰的圣诞球亮的可以映出争个广场的模样。亚古丁跟着kulik和sasha挤在欢庆的人群里。
随着巨响,礼花照亮天空。
“我们是不是该许愿?”sasha在嘈杂中竭力大声的说,“我希望明年可以像Ilia那样!”
“傻瓜,说出来就不准了!”
那一年kulik因阿列克塞皇太子一角以黑马的姿态获得了尼卡奖的影帝。
“无可指摘的表现,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不好,”一位影迷在网上论坛里这样写,“亲爱的Ilia,下回拍片求他们别用那个造型师了……”
然而,人们就是被那位梳着可笑发型的阿列克塞殿下征服了。他软弱、犹豫,简直不像彼得大帝的亲生儿子,却从骨子里透出迷人的殉道者的气息。当他衣衫褴褛的在监狱中死去,那安详的神色俨然尘世间的耶稣。
值得一提的是,剧本的改编很成功,导演显然知道观众们爱看什么;他在影片中加入了一些原创的段落,其中有一段是皇太子与随从击剑,kulik敞着领口持着长剑的样子一时迷倒少女无数。
1999年是属于kulik的,这连他本人也没想到。
人们一度喜欢把这位英俊青年比作一朵绚烂的烟火,在世纪之交的俄罗斯影坛绽放出惊人的夺目光彩,而后渐渐归于沉寂。在kulik淡出影坛之后,一位影评人这样写道:“他也许是最被低估的一位天才;主要原因是他之前之后都没有可与《彼得与阿列克塞》相提并论的代表作。但是认真看过他表演的人就会理解kulik的伟大。他的表演仿佛拉斐尔的画作,柔和精确,恰是在看似随意之笔中蕴含了深厚的功底。他可以在一个角色身上展现出不同性格侧面,而这些侧面又可以彼此呼应,融为一体……”
这年的最后一天,叶利钦总统突然宣布辞职,此前被总统钦点为总理的普京根据宪法出任代总统,彼时他正在车臣访问俄罗斯驻军。
2000年3月,大选提前举行,之前默默无闻的弗拉基米尔普京在其中获胜。
经历了苏联解体的俄罗斯人已经对亲西方的民丄主派政治家失望,而这位前克格勃特工出人意料的以其力图重振前苏联国际声望的决心和手腕成为代表民族自尊的新偶像。
这世界上意想不到的事情有很多,而生活的车轮从来就没有停下过脚步。亚古丁相信,主宰着人们生活的,永远是希望,而不是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