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争执(1 / 1)
回到圣彼得堡,红星公司为他们举行了小规模的庆祝会,mishin带着来两个男孩与圣彼得堡知名的编辑、记者、影评人一一碰杯。亚古丁远远地就看见了穿了身宝蓝色鱼尾晚礼服的大卡娅朝他们走过来。“mishin老爹,祝贺你们!”她微笑着略略俯身,亚古丁觉得好笑:穿着高跟鞋,盘着法国髻的大卡娅比mishin似乎足高了一个头。
“您好,Maria。”他们礼节性的碰了碰杯。
“请您帮我安排一次采访吧,在这两位时间方便的时候。”
“当然可以,对于他们,您这样和善的朋友很重要。”
临走时亚古丁飞快的眨了眨眼,热情的说:“今晚您真漂亮。”
“看不出你对漂亮女人挺有一套,大卡娅对你的恭维相当满意呢。”晚上,普鲁申科戏谑的说。
“算了吧,她比我大了差不多十岁,我可没什么俄狄浦斯情结。”亚古丁扯松领带,“但我确实挺喜欢她,我觉得我们性格很相像。”
他脱掉衬衫,光着上身把自己扔进床里:“她看起来成熟冷艳,一副贵族派头,但其实为人仗义。她大概是那种迷信直觉的人,凭第一眼印象决定对人的好恶。她和小卡娅争了这么多年,互相看不顺眼,据说就是因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小卡娅穿了身她觉得很碍眼的套裙。真庆幸她第一眼看我时觉得顺眼。”
“那是真的么,她和小卡娅不合的原因?”
“这其中肯定不止那么简单,但私人恩怨的事情别人谁说的清楚……”
似乎自己对这回答不甚满意,亚古丁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又说:“也许两个在同一领域里太强的人遇在一起,做不成朋友就只好做对头,就像同样长在一块地里的两种植物,要想成长就同样需要阳光、养分,比对方长得慢就会死掉,于是它们只能拼命长的更高更快,长出更大的叶子、更发达的根系;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热带雨林里植物竞争的事,那些无声无息的树木,每天的生长就是残酷的拼杀……”他忽然无端打了个寒战,“好像跑题了,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尽管亚古丁为大卡娅说足了好话,普鲁申科还是不太适应她那种咄咄逼人的采访方式——不过退一步讲,那个时候的普鲁申科对任何采访都不那么适应,他甚至老是忍不住瞥向戳在一旁的摄像机。尽管表现还算得体,但相比亚古丁的如鱼得水,普鲁申科看来似乎太过青涩。
“看起来我那时的确没法和亚古丁相比,我还不太习惯那样的表达方式。而亚古丁在这方面无师自通,他比较喜欢被关注的感觉。”若干年后普鲁申科在某一档访谈节目里看着大屏幕上播放的这段视频,语气冷淡的说。
普鲁申科承认因为种种原因,在数不清次数的各种采访中,他唯独对那一次的记忆充满偏见。
这偏见恐怕从他看到大卡娅的文章见报开始。
亚古丁诧异的看着普鲁申科怒气冲冲的把《圣彼得堡电影新闻》扔在他面前,他还从没见到生气的普鲁申科:“怎么了?”
普鲁申科盯着他的脸:“你自己看。”
“从个人角度,我更关注的是演员的表演……
亚古丁没有让人失望,就像莎士比亚说的,他在狂风般的激丄情中保持了节制,真正做到了雍容大方;他塑造了活生生的德米特里,这是这部充满象征意义的电影中最真实可信的人物……”
亚古丁不由皱了皱眉头,他虽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但大卡娅的连篇累牍的赞扬似乎有点过头。不过这应该不是让zhenya炸毛的原因。
“年轻的普鲁申科塑造了崇拜狂热理性的伊万;伊万是一个具有难度的角色,他的外在表现不温不火,却时刻困扰于莫名感到的苦楚;他以“上帝既不存在,世上便没有不可做之事”的蛊惑,唆使斯麦尔科佳夫杀死了父亲,又间接的使亲生哥哥被流放西伯利亚。普鲁申科着力于他的冷酷和脆弱,却似乎并没有完全展示出这个人物深层面中更强烈的情绪,他在幻觉中见到魔鬼的部分是波波夫诗意的思辨体现,却不经意中越发削弱了普鲁申科的表现空间。……他是个聪明的演员,但依我看来,他过分依赖于技巧而忽视了达到与人物的共鸣;又或许他的阅历太浅,还不能理解那些复杂人物的内心。……”
“是不是因为这段?”亚古丁指着杂志,“大卡娅没什么恶意,你其实不必把这样的批评太放在心上。”普鲁申科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像是把他的回答抛在一边,语气里恼怒却更盛:“怎么,我在你眼里就是为了这点事情纠缠的人吗?”
亚古丁被他抢白,隐隐的有些不快,他吐了口气,继续看下去。
“Sasha abt,据我所知也曾经在红星学习表演,但似乎他回到莫斯科就忘记了圣彼得堡的传统。这个在影片中为了摆脱世俗仇恨追求爱的理想的见习修士,似乎被每一个人信任和喜爱,但不幸的是,我并没有看到他值得人们这样做的原因……
接下去的评论很不留情面:“神秘主义……缺乏说服力……没有特点的完美”……
亚古丁抬头看普鲁申科,斟酌着措辞:“有点尖刻……不过,这只是一种观点……”,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你干嘛反应这么激烈。”
普鲁申科嘴唇发白:“只是有点尖刻?我说,这就是你的朋友?她连sasha的面都没见过,却凭着臆想写出这样的东西来!”
“这跟是谁的朋友没关系,她只是针对那个角色。”
“阿廖沙就是个完美的理想角色,是那角色就要求sasha这样来演,我觉得Sasha很棒,他是波波夫点睛的那一笔。”
“可人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且,并没人指责sasha演得不好。”
“那大卡娅写的这些是什么?这都是她该死的偏见。说到底她只不过是跟你一样,因为不喜欢这角色。好吧,你们都喜欢激烈的冲突,戏剧化的性格,可从头到尾,你在演的都只是自己!”
亚古丁有点火了:“她要写什么我有什么办法,你干嘛扯上我?你觉得我也很差劲是不是?可这不也是你的偏见吗?”
普鲁申科针锋相对的迎上他的话头:“没错,如果我像她一样缺乏教养、自以为是、不懂得尊重别人,我也可以写篇这种东西把你说的一文不值!”
亚古丁简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争执的场合,他和普鲁申科的语言能力会发生颠倒,他回击说:“我不觉得背地里这样评价朋友是件有教养的行为!”
“如果你说的朋友是指大卡娅,”普鲁申科冷冷的说,“那她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但sasha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希望在你心里,他是我们的朋友!”
说完,他拿起外套出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亚古丁坐在椅子里捧着头,他不知道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从没对sasha的演技有什么怀疑,而且大卡娅就是个主观感受非常强烈的人——事实上,这些都不是问题的重点。
“可从头到尾,你在演的都只是自己!”
“我也可以写篇这种东西把你说的一文不值!”
普鲁申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这才是让他烦恼的原因。
曾经某个时刻里产生的那种卑微再次蔓延上来。那一次,普鲁申科默然的转过身去,独自把他留在对抗mishin的恐慌里。他甚至已经一度把那次的种种失落看做精神太过紧张之下的庸人自扰的妄想,但此时,他似乎明白,有些灰暗的念头一旦植了根,就像缠树的藤蔓,长出纵横交错的根,紧紧裹缠住那树,直至完成那残酷的绞杀。
普鲁申科并没有走,事实上他就坐在他们房间门外的楼梯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气恼,而且在没头没脑的爆发之后并没觉得好受,反而更觉得满心郁结。大概亚古丁会认为这是他莫名其妙的孩子气,干这一行不就是需要在耳朵里灌满这样那样的声音?可激怒他的不是大卡娅的批评,而是不以为然的轻视,还有之后火上浇油的亚古丁含含糊糊的态度。
他生性不喜欢争吵,大多数情况下会用沉默来代替愤怒。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发作,在这样的时刻,他口不择言地说出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伤人伤己。
Lyosha——普鲁申科隐隐的有些惶惑,他隐隐约约的感到在他们之间有着一些不能逾越的东西,并不具体,却实在的存在。也许这只是他自己不可理喻的预设立场:他亲近一个人,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是这样;他排斥一个人,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是那样的;但很可能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也许他该学着宽厚,即使他做了自己不喜欢的事,只要他并无恶意,他就该一如既往的对他。
但是,他是否做得到?
之后的两天里,亚古丁和普鲁申科谁也没有打破僵局的意思,他们的对话限于“早上好”和“晚上好”。亚古丁对普鲁申科这种冷淡的问候感到愤愤:既然还在互相生气,又何必故作姿态的保持这种挑衅的礼貌。他并不生普鲁申科的气,只是放不下骄傲:因为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要低头认错。他在这种愤愤中又度过了一天之后,开始悲观的期待某种奇迹的出现了。
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个需要他们合作去完成的工作,就好了。
当天晚上,mishin打电话告诉他们“有工作”的时候,亚古丁确信他的祈祷起效了。
但后来的事实让他觉得,当初如果没有那部电影,一切也许还会好些。
亚古丁读了剧本《战争角落》。这是个俄国内战背景的《卡门》式的爱情片。红军军官安德烈和鲍里斯同时爱上了奔放的哥萨克少女费娅,而费娅的家中的男人都参加了哥萨克叛军,他们于是纠结在革命、爱情、欲望和友谊的旋涡里挣脱不开;叛军部队袭击了红军驻地,鲍里斯阴差阳错的被当做叛徒错杀;作为叛军家属,费娅被包括安德烈在内的极左的军事法庭报复性的枪决,最终,精神崩溃的安德烈在战斗中战死。
导演西哈鲁利泽是俄罗斯传奇女导演伊琳娜-罗德尼娜的亲传弟子。作为女性,罗德尼娜最擅长的却是拍摄改编自文学作品的气势恢宏史诗,在导演生涯中获奖无数。她曾经有两位长期合作的优秀编剧:乌兰诺夫和扎伊采夫,但高傲的女导演却从不认为自己遇到过真正满意的搭档,也没有真正体会过文字与影像合二为一的幸福。在俄罗斯电影界广为流传的她的一段感慨:“我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有两个孩子,有过两个搭档,曾在两个城市生活,只有住进养老院时是独自一人。”
西哈鲁利泽年轻时在乌克兰的剧团工作,后来参演罗德尼娜的电影时深受其赏识,从此师从罗德尼娜,从场记干起,到70年代后期开始独立导演电影,并且参与自己几乎每一部作品的编剧与演出,直到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已经让他没法再胜任电影里年轻英俊的主角。与老师不同的是,他往往会从宏大历史背景的某一断面切入,关注裹杂在那些年代中平凡人物身不由己的命运。罗德尼娜对他的评价是:“这世界上,震荡人心的力量有很多种。大多数人会选择激烈的方式,而西哈鲁利泽从不主观的批判什么,相反的至始至终都非常温和,而这种温和就是他的力量。”
西哈鲁利泽在业内人缘颇佳,并且因为早年间受恩于前辈的经历而喜欢提携新人。他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的第二天就联系mishin,希望亚古丁和普鲁申科能够出演《战争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