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君若见4（1 / 1）
上海总医院
已近凌晨，两个持枪的卫兵站在一旁，霍允然焦急的在手术室外来回徘徊，倾如一身带血渍的旗袍未换，抱着双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廊里，霍允然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倾如抬起头望着他道了声谢，一双熬红的眼睛让人看的格外心疼。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个穿着蓝色布衣，黑色裙子校服的女孩急匆匆的跑过来。
“允然哥，我哥怎么样了？”燕婍抓着霍允然的手臂，急切的问道。听到哥哥受伤消息，心急如焚的向老师请了假便和懿曼跑出来了。
霍允然惊讶的望着妹妹和燕婍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道，“腹部中弹，失血过多，在里面抢救呢。”
哥哥危在旦夕，燕婍伏在懿曼的肩上低低的呜咽起来，懿曼连忙安抚的拍着她的背，有些埋怨瞪着哥哥，“哥，敬城哥不是来上海找你的吗？怎么会平白无故的遇刺？”
霍允然静立着不说话，眉宇间似是有一团解不开的疑团萦绕，他曾一度怀疑死自己老爹下的手，后来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对于别人，招安不成自是可以派人刺杀，□□敬城不一样，荣家和霍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前的关口，杀了荣敬城，以荣世城的性子，必然会北征军决一死战，那怕西北军只剩下一人也不会归顺他老爹的政府，且事情还没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他老爹断然不会做出这等冒失的事来。
懿曼眼角的看见旁边坐着一女子，身上还披着他大哥的西装外套，仔细看了看才发觉，此人竟是常年流际风华乐，闻名上海滩的玫瑰小姐，心中嗤之以鼻哥哥的不像话，成天净和这种身份的女人混在一起。懿曼连忙撇过头不去看她。
过了半个时辰，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一行人推着躺在担架车上的荣敬城走出来，霍允然忙上前询问情况。
主治医师摘掉口罩，一脸的如释重负，“子弹已经从腹部取出，伤口也做了消毒处理，手术过程中曾大量出血，心跳非常微弱。”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敬佩之意，“本来那样的情况很危险，可病人一直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呼吸，保存体力，才没有完全导致失去脉搏。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能捡回一命可真是万幸！”说完他便推着担架车向前走去。
倾如几个人跟着他到了病房前，问道：“我们现在可以进去探望吗？”
“可以，但不要惊动病人。”
倾如双手合十，在胸前划着十字，祈求上帝保佑荣敬城平安脱险。
“我叫人送你们两个回去，尤其是燕婍，你哥中枪了，难不保对方下一个目标就是你！”霍允然转过头对两个女孩道，说着便拽着她俩向外面走，“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学校里那也不许去！”
燕婍挣脱开他的手，“我哥伤成这样，你叫我怎么安心回学校念书啊？”
懿曼也是一脸担忧，但还是理智的劝着燕婍，“我们在这里也无济于事，等敬城哥醒了之后，我陪你再过来好不好？”
燕婍一双大大的眼睛含着泪水，点点头，便跟着懿曼离开了。
两个女孩走后，走廊里又立即变得异常静谧。
霍允然望着倾如的背影，“倾如，守了一夜了，回去吧。”
倾如只觉得一夜未眠，头像炸裂一般难受，望着床上荣敬城那一张失去血色，轮廓分明的面庞，柔声道：“他替我当了一枪，躺在那里应该是我，我怎么走得开？”
霍允然手下突然出现，低着头道：“大公子，巡捕房的人叫倾如小姐去做笔录”枪击案发生在英租界内，倾如只是一介女子，荣敬城又是西北军少将这样一个身份，霍允然思量半响，想来想去还是由他出面解决这事比较好。
倾如回头亦望着他，霍允然道，“这事你出面不合适，我去，你留下好好照顾墨良。”说完便大步离开。
一连两日，荣敬城一直昏迷不醒，却还有微薄的意识，在倾如细心的照料他，身体渐渐的好转起来，第三日清晨，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长吁一口气，胸口像是有千斤巨石压着一般透不过来气，他望着趴在床边小酣的倾如，抬手替她撩起落在额前的几缕青丝，闭着眼的她像是一只小猫一样乖巧，全然没有初见时的那股伶俐之气。他撑着两侧坐起，斜倚在床头。倾如听他起身的动作，忙抬起头，看见他已经能坐起来，如负释重的宽心的一笑，“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鬼门关走了一遭。”荣敬城挑着狭长的眼，唇边挂着缓和的笑靥。
倾如递给他盛满水的搪瓷杯，他咕咚喝了一大口。
“你睡了那么久，都在想什么啊”倾如揶揄他道。
“做了一个好梦”
“什么梦？”
“没什么”荣敬城左手轻轻捂着腹部，冲她淡淡的笑着，其实他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全是她的身影。
倾如不说话的望着他，眼中如一片溺人的深汪，目光坚定的道：“敬城，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么危难的时候挺身救了我，谢谢你在命悬一线之际和我聊着你小时候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荣敬城右手持着杯子，低头自顾自的喝着水。
倾如笑着嗔他一眼，佯装生气的道：“明知故问”
她走近荣敬城，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记冰凉缠绵的吻，荣敬城愣着睁大了眼睛，许久后，才反应过来，把杯子放在一旁，伸出手勾出她的腰身，细细的回应着她，两个人肆无忌惮的吻着对方，这一刻她忘记了所有，只跟随着他一寸寸的陷入这无尽的温柔中，无法自拔。
倾如起身离开他冰冷涔薄的唇，腮边早已经是飞上两朵红晕，她的胸脯因适才的激烈而急促喘息着，她偏过头不去看他，懊恼自己怎么鬼使神差的就冲他的唇主动吻了下去，定了定心神，忙着在一旁切水果。
霍允然早有交代，一旦荣敬城醒来立刻通知他，霍允然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见老朋友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欣慰道：“就知道你的小子命大，我还跟懿曼说，你敬城哥是从枪林弹炮里走出来的，这点小伤断然不会难倒他的！”
“懿曼也知道我受伤的事了？那燕婍岂不是也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那两个丫头怎么知道的，燕婍跑进医院，拽着我的袖子哭的上接不接下气的，我已经叫人到学校看着她们两个，没我的命令不准离开学校一步。”
开枪的人很明显是冲着他这个西北军的二当家的来着，而他在上海读书的妹妹则最有可能被当作下一个刺杀目标，眼下唯有燕婍呆在英租界的圣玛利亚女校里才是最安全，他受伤的这几天，里里外外全是霍允然在打理一切，荣敬城冲霍允然会意的一笑，感激之情尽在不言中。
“墨良，你现在不能再呆在上海了，我已经通知了你大哥，下午就派专机送你回今阳。”霍允然道。
“查到是什么人干的吗？”荣敬城忽然问道。
“还没，不过目前以西北荣家的势力，和谁结仇都是有可能的，滇军孙军桂系还有目前政府内部，都是有可能是被怀疑的对象。”霍允然似是无意的瞟了一眼倾如，又继续道，“最有可能的还是陈兆充。”
“陈兆充？”
倾如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避开霍允然的目光，面色却装作如往常一样平静。
“对，现在的副秘书长陈兆充，这厮老奸巨猾，是国府里元老级别的人物，可惜陈兆充是个不折不扣的亲日派，帮着日本人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善于利用自己的权利来牵制住党派内外部的各方势力，为的就是维持现在军阀混战，北征难成的局面，这厮在军中威望不亚于我父亲，是打也打不得动也动不得。”霍允然咬牙切齿道。
“难道他和日本人想杀我？”荣敬城问道。
霍允然轻轻摇头，“现在证据不足，我们也不好乱加猜测。”
霍允然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荣敬城在上海遇刺的事情闹得很大，霍远知道后勃然大怒，急忙把他叫回了广州。下午的时候，荣敬城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风衣，被人搀扶着上了开往上海军用机场的车。荣敬城本叫她回家的休息的，倾如却执意陪伴，说要亲自送他上飞机离开。
停机坪处，一架西北军用直升飞机早已等候在那里，两边站着持枪的卫兵，身着熟悉的西北军军装，见他过来，连忙跑过来，立正敬礼：“副总司令好。”
得到荣敬城负伤的消息，聂森亲自开着飞机从今阳赶过来。聂森负手而立，望着荣敬城现在却如纸一样单薄的身躯，似是经不起一阵风吹，他赶上前搀扶着他，皱着眉头道：“去了一趟上海，怎么搞成这副摸样？”
“说来话长了”荣敬城冲好友淡然一笑，“劳烦聂司令长官亲自来沪接机”
聂森瞄了一眼他身边的倾如，没说话，自己率先登机准备起飞前的事项。
巨大的螺旋桨在头顶处盘旋，停机坪旁的草坪被一阵又一阵吹过的风压的直不起腰，荣敬城笑着向倾如道别，倾如抱了抱他，发现他的胸膛还是如在舞会时那样的温暖结实。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倾如笑着说，“下次邀请你来我家，就不会像这次一样狼狈了。”
荣敬城盯着她的眼睛看，坚定的说道：“一定会再见的。”说完，在她的红唇上落下轻轻一吻，便登机离去。
倾如站在原地，听着耳边轰隆隆的引擎声消失殆尽，在天际线处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