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1 / 1)
“我们赢了吗?”视线的尽头是逆光;提问者身影模糊,声音却清晰而沉稳。
他低头看自己,视界摇晃着,略带模糊;自己身着军装,和对面那人是一样的。
几乎是脱口而出:“对,我们赢了。”不受控制的声线里带着沉重的喜悦,“现在我们过得很好。”
站在对面的人像是笑了,明明看不清脸,却能模糊感到他已笑得眉眼弯起的感觉:“我就说会赢吧。”
“我不是也说肯定会赢了吗。”
仔细一看,他身上的军装似乎满是战斗留下的创口,原本崭新的棉面也蒙上厚薄不一的尘土,更不用提沾染的血污。“能告诉我你过得怎样吗?哦,还有大家。”
不用去猜“大家”是谁。
“……已经不打仗很久了,谁敢来欺负就揍回去。我们老家早就收回来了,还有你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大家都安心赚钱过日子,过得满舒坦。还有,你以前一直想去的地方,我代你去过了。”想了想,补充道,“坐飞机去的。”
“这样啊。”那人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脑中勾勒着一副从未见过,也没有机会见到的图景。“多好。我也想看看。”
“我帮你看。”抢答道,“这次,换我写给你。”
他愣了愣,随之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张脸的形貌只清晰了一瞬,又复归耀目的光晕中。“谢谢你。”
“你——”
※※※
“醒了?”邵子勋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这让周桐有片刻的不适应。当然,在大脑如跑程序般重刷了一遍近十小时的经历时,他就大概回过味来了。
开口第一句话直切主题:“我刚才貌似梦到作者了。”在邵子勋反应过来并作出“啊?”以外回应时,他补了一句让人几乎无法吐槽的话,“我觉得他有点像你。”然后深呼吸一鼓作气努力无视昨晚二人发之于情动之于身的互动式行为导致的机理反应,翻身下床穿衣服洗漱一气呵成。
邵子勋被哽了片刻,僵硬地扭过头去,对着周桐走向洗手间的背影说道:“那你只是梦到了我对吧。”
周桐直到忙完了从洗手间出来,踱到桌旁抄起手机叫了楼下的早餐外卖,才回答道:“不,真的是作者。大概是实在没办法才套了学长你的头像。”
“等等我们该做的貌似都做了你居然这么黑我……”
周桐背过身,在邵子勋的视觉死角无声地笑了两下。“诶我说真的,”他径直走向沙发,靠着靠背有些勉强地伸展着四肢,看邵子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在某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真的和你有点像。不过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因为熟悉程度所以把你代入了。”
把盛满热水的水杯递给潜在的未来同居人,邵子勋自己也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水,追问道:“那你是代入他写作对象了?”
周桐忙着喝水,便点了点头作肯定回答。过了一会儿补充道:“说实话,整的有点像被托梦。不过不知道是被哪边。”随后,他把梦中所见大概复述了一遍。
“哦——原来是这样。” 早就一块坐在沙发上,差点把整个身躯赖在周桐身上的邵子勋以此作结。
“我觉得这似乎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过——”
“不过什么?”
“总觉得被那两个人的情绪感染了。沉重的喜悦吧。”
邵子勋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或许业已为自己脑海中勾勒的理想世界,作为一名军人伴枪声炮响沉眠于在异乡冲锋的路上,除了历史无人知晓他的姓名;而另一个人后来虽活在那个让无数人献身的美好画面中,却可能尚不知晓前者的消息,仍抱着近乎偏执的热望等待着归期。
另一种可能的事实,则是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因一种难以解释也不需解释的默契,作了赴死的觉悟,并以身殉之。为自己,为他人,为吾国吾民的朴实而宏大的理想。
他没说什么。此时门铃响起,伴着外卖小哥熟悉的吆喝声。邵子勋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揽过还在回味梦境的周桐的脖颈亲了一下,随之回应着门外不知情人士的招呼。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不只是外卖小哥,还有林泺。
邵子勋感到要是自己准备早餐就好了。他下意识扭头一看,窗外的暴雨就没停过。暗自腹诽着冒暴雨前来探听情况,或是因其它要事上门的校友的惊人行动力,邵子勋表情复杂地付钱接过早餐,客客气气地把贵客迎进了家门。
看到表姐的一瞬间,周桐的表情和心情也是复杂的。还好,林泺也不是那种热衷于不合时宜正撞焦点的人。她抬手制止了邵周二人几乎同时站起想要解释的动作,那表情分明就是“求别说我懂的”。
“我来找你们是有正事的,你们那点弯弯绕反正我也没法管。我又不是周桐亲姐亲妈,你们觉得可以就行了。”她熟稔地绕过茶几坐到另一头的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展开中间一页并按在桌上给他二人看。说话时声音带喘,衣角带着已快干掉的水渍,看得出从暴雨中赶来也是极不便的。
“——这是?”邵子勋先探长了手臂,把笔记本拿来细看内容。一个地址,一串电话数字,一个人名。
林泺随手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下摆,补充道:“周桐之前已经把情况跟我讲了。我自己也有点在意,所以拜托了他。”说罢指了一下那笔记,意指上头所写的就是可用的信息提供者。“想走档案馆还是博物馆?如果作为军人登记在册的话,也许有可能找得到。当然,他也是权限有限,看看能帮到哪吧。”
“哦……”邵子勋懂了她的意思,便抄过一旁的纸币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随后又不失时机抓住了八卦的机会,“这位是?”
林泺正准备喝水顺气,闻言有些疑惑的转过脸去看邵子勋。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要问的是二人的关系,便犯了个白眼敷衍道:“朋友。”
不仅是邵子勋,周桐也是抬起头,虽表情不明显,但也看得出想深挖点情报。林泺也有些不自在,想尽快把话题抛回去:“就别管我的事了,周桐别被这货带坏了。说真的,你们之前的进展慢的我都想抛股了,这回又是什么情况,快的也太夸张了吧。”
周桐觉得由他接话不太合适,便看邵子勋;邵子勋却还在腹诽着“认识半年就一块在澡堂子里洗过澡,他做毕业论文我陪着刷过夜,从大学社会实践到现在工作我们一直是情好日密哪里慢了”,却忽视了这些互动的漫长空间尺度。最后出口的倒不是反驳的句子,而是略带局促的笑声,夸张一点,就是傻笑。
林泺忍不住扶额。她坐了片刻,听周桐复述了做梦的事,又跟着观摩了一段身处事件中心的日记,自然也少不了就这些文字发表些感想和推断。当然她的推想也在邵周二人之前列出的几种情况之内。随后,她看时间也快到自己忙正事的时候,便起身告辞:“我那边还有工作,就先走了。有什么事记得找我。”临出门时又回头向着周桐说道:“要是打算和家里提你们的事,我会帮忙的。放心吧。”
“我去送送你——”
周桐站起身还没走两步,林泺就笑着制止了他:“不打扰你们啦。总算定下来了也好,我觉得你们可以就大学至今的长期隐性双箭头交流经验了。”出门下楼的时候,屋里两位还能隐约听到她的笑声。
——双箭头?还好没说是单的。
还站着的周桐和坐着仰起头的邵子勋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