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四、君何自轻(1 / 1)
“扁豆。”
阿相先生的声音似遥远处随风而来,飘渺又空旷。
扁豆怔了怔,轻声应道:“嗳!”
“你素喜读凡人的闲书,应该听过那一句成语吧?狼狈为奸。”
“唔!扁豆知道。原说每个狼群里都会有只狈,自身捕食能力不强,却聪明得很,专为狼群的狩猎行动出谋划策,以此换得食物的分享,是军师样的存在。可是——”
扁豆欲言又止,先生垂下头,目光只是落在“阿布”眼底。
“可是在凡人的书典里,从没有狈被活捉的记录。”先生将扁豆的话接续下去,“因此上,这种生物便成了一种或有或无的传说。甚而,有推论,狈其实是畸胎的狼。因狼群从不随意抛弃同伴,每一次出行捕猎抑或迁徙,都会将畸胎的狼负在背上,便有了后来误会里造出的成语。”
扁豆专注先生的提问,不曾留意到颈间的压迫慢慢减了,轻了。
“正如先生所言,慢说凡人世界没有见过,便是妖界的书册上也对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确然如此!所以,即使他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我们眼前,也没有几人能认得清,辩得明。”
闻言观色,扁豆猛然意识到先生言中所指正是自己身边这名似妖似魔的冒充者。她忘了利爪的锋利扭过脸死死瞪住“阿布”侧颜,不可置信:“你是……狈?”
“哼哼,”阿布未答先笑,眉目凄凉,“到底是阿相先生,果然所知甚详!不错,我是狈。可不是什么畸胎的狼崽子,是真真正正的狈。受诅咒的狈!”
“受诅咒?”今夜听了太多的不可思议,就连一向好学的小土也感到所学未满所知未详,对于阿布其人,他同扁豆一样装了一肚子的好奇,所以要问,要求知。
阿相先生并不着急解答,只将小土往身后又带了带,叮嘱他站好勿动,自己则缓步向着“阿布”那边走去。意切切,坦荡荡!
“坊间谣传,说一千条狼与一千只狐狸相合,才能出一只狈。这自然是虚夸的,却正说中了关键,狈,确是狼与狐的混血,是神族与仙族不被允许的结合。孽缘结孽果,既不被神也不被仙接纳的异类,是被放逐在妖界的半神。”
“哼,半神?”听完先生的辞解,阿布涩然冷笑,“身为半神却无处容身,只能落魄地同一群妖怪为伍,困在这凡尘天地,落得个无亲无眷,无祖也无根。”
“世间处处有不平,神鬼仙魔也难以免俗。”
“说的不错!所以造反这种事,也就免俗不得了。”
“造反?”扁豆又一次受到震撼。她张皇无措地望住先生,对真相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先生向她报以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复慨然:“史书所载,虬莽原大战乃神鬼两族的一场浩劫,最终也以狼神与鬼王同归于尽惨淡收场。那之后,除鬼族由太子即位同神族重新修好外,本不相干的妖界也受益,在混乱萧条了数万年后终得了一位半神的琅禹侯君统领。从此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却无人记得,那一役,妖界三千上妖入军鬼族,战败后无论死伤俱都往汲渊自罪沉潭。更无人记得,三千妖众的统帅名唤麿犽,乃百妖之首,我族君上。他是狈,一只被神仙两族,被双亲遗弃的狈!”
这便是真相!而真相,往往为造史之人抹杀。他们需要记录的是当权者的丰功伟绩,对于那些为自身命运挣扎却惜败的挑战者,当权者乐于选择遮掩与粉饰,让其成为历史洪流中的沙粒尘埃,逐渐为世人淡忘。
很多时候不再能相信眼中看见的纸上书写的,唯有听亲历者们一时的感怀娓娓道来,语焉不详中借他们的情绪窥一窥真相的一角,用自己的理解暗暗揣想。不可与任何人说这便是事实,因为自己都不确定揣想里有几多接近了语焉不详中的那个“详”,更不可与任何人说自己有过这样的揣想,因为有些掩埋上加了枷锁盖了封印。一切的禁忌最好连文字都莫留,只一代一代去听着,记着,揣想着。最后忘记!
扁豆不知道先生口中的历史是从何处听来,但她坚信,先生便是那名被交托了信任的记忆者。此刻,他当着明月清风说出一种真相的可能,那么自己便必须成为继任者,将这些被掩盖的历史拾起,放在心里记着。
那一瞬,望着走近来的先生,扁豆心里有沉重,有感怀,因为太满,所以将恐惧都驱赶出去,腾空了气量。
颈上索命的利爪倏地撤下了,扁豆惊异地看着火狐伪装的娇小身躯步步后退,与所有人都拉开了距离,仰首沐光。月华下如火似血的皮毛自上而下剥落,仿佛飞碟破茧,从躯壳里蜕变重生,在柔白清冷的光华里伸展了骨骼,长出了人的形状。他面容看起来清俊却难掩颓败,火红长发垂落鬓边半遮面,衬得肤色愈见惨白。抬起的眼里满布了血丝,瞳仁却是荧荧墨绿,与他的面色一般,透露出无限的疲惫。
这便是狈的本来面貌了!
意外丝毫不可怖,不可憎,除了发色太过刺眼,他实在跟普通的修出了肉身的妖怪没有差别。普通的,好看罢了!
阿相先生摘下了不离身的黑框圆眼镜,琥珀色的真瞳温和地望住狈,话音清泠:“你是麿犽吧?”
麿犽颔首:“他告诉你的?”
先生目光很沉:“除了他,还会有谁敢说你忆你?”
麿犽惨笑:“呵,他也就剩下些回忆还是真的了!”
“不,他是真的!他的骨,还有他的魂,都与当年一模一样,不曾改变。”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不,不一样!”麿犽捋袖,露出手臂上斑斑的诡异瘢痕,黑色的皮肤下不时鼓起不安分的骚动,“我只是分身,修为皆废,充其量不过是记忆的载体。如今,记忆里也只剩下恨了。”
先生看见那些瘢痕不由得蹙眉:“你该恨的!但不应恨他!”
麿犽顿了顿,冷嗤一声:“我以为你是个逆臣!”
先生笑笑:“我也以为你从来都是逆子!”
麿犽放下袖子:“我的确是逆子。”
先生揽住了扁豆,摇摇头:“如果你是,方才就不会不躲了。”
“我躲得了么?”
“你不是躲开了?”
“难道不是你未尽全力?”
“我确实未尽全力。”
“为什么?”
先生居然语带玩笑:“你说了,我非逆臣!”
“哼,哈哈哈哈——”癫狂的笑声骤然爆发,听得人心里发酸,麿犽仰天也问天,“为什么数万年过去你们这些妖怪照样愚蠢又忠诚?逆臣,忠臣,根本没人在乎啊!神从来不会听的!”
麿犽排掌击碎侧边静卧的硕大青石,树倒鸟兽散。
阿相先生没有作出任何防备的姿态,只将扁豆往身后藏了藏,犹自袖着手,立在那个暴烈忿怒的先君对面,似规劝:“正因为数万年过去了,如今谁都可以说,他会帮你,帮我们去说。他已经不再顾虑,更没有惧怕!”
麿犽眸色大恸:“可我的三千义军再也回不来了!天上地下轮回里,哪儿都找不见,连灰飞烟灭都算不上。回不来,仅仅是回不来。你懂吗?”
扁豆看见先生眼中也闪过一丝悲怆,低哑地说:“我懂!我也在等,和他等你一样。他等到了,我却依旧无能为力。所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让我帮你!”
“先生!”扁豆意外极了。先生方才向一名凶徒赠予了诉求,甚至不需要故事来交换,也不问报偿。先生在罔顾律法,他是徇私!
阿相先生从来不徇私。
——这是史书里落定的评价,宛如盖棺定论,扣死了,分明了。
麿犽也感震惊,双目狠狠瞪住先生,似乎这样就能将他心意看透读懂。
“我要什么你都肯帮?”
阿相先生点头:“力所能及,赴汤蹈火!”
麿犽又一震,身形晃了晃,失神地问:“他命令你这样做?”
“不!他什么也没同我讲过。我今晚在这里,他也不知道。”
“你——”
“一些事,他无法吩咐,我也不必禀报。我们就是这样的君臣关系。你说忠,其实也没有。我只是承认他而已。唯他一人值得我奉其为主!哪怕我总与他作对!”
麿犽呼吸有些不稳:“就因为这样你要帮我?还赴汤蹈火?我要你将所有妖怪捉来供我食用,你也答应吗?就现在,我吃了那丫头,你肯吗?”
“不要!”不待先生回应,小土几步上前将扁豆牢牢护住,眉目凛然,“好歹她帮过你,放过她。我比她多修炼一百八十年,你吃我好了。”
扁豆依偎在小土胸口倏地愣了,便是阿相先生也不禁错愕,继而苦笑。
对面,麿犽恨一时又苦一时,最终痛极厉笑:“哈哈哈哈,忠君,替死,无情的妖怪呐!哼哼哼,无情,真是好无情!”
笑声隆隆,并未显出几多快感,反声声如诉,越笑越凄凉。仰天的眸中晶莹盛不住,裹着月光翻落,一闪,没入了深红色的发隙里。
扁豆喃喃唤他:“阿布……”
麿犽声音好倦:“没听刚才阿相说么?我叫麿犽,远在你们成妖前就在这个世上逆天作乱。我是被废的妖君,也是害死自己父君的不孝子。”
扁豆瑟缩地退了一步,到底没敢靠近。
“够了,别再装恶人了!”阿相先生离着扁豆他们仅一步之遥,一伸手便能触到,“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在扁豆心里你是阿布。也别再问我肯不肯帮你祸害妖界,你不会。扁豆与你相处多日,你没有伤她分毫,这就说明你是有良心的。别说是为了引我现身!你杀那么多妖怪,足以惹我出来。你说过妖怪重义,扁豆救你,你与她有义,所以我也笃定了你的良心。你求一个了结,那便来了解。说你真实的愿望!”
麿犽低下头,眼已空了:“帮我打开通天之门。”
先生面色一沉:“这个我做得到,不过——”
“怎么?”
“你如今独自一人,去了天上又能如何?”
麿犽愈加显得失神:“是啊,就剩我一个了!一个人,便去不得了?”
“不是去不得,是去了必死!”
“噢?”麿犽眼中终于有了人,直直望住先生,磊落地张开双臂,“那就不去天上吧!你,杀了我!”
“什么?”
“不要——”在小土惊诧的同时,扁豆挣脱他怀抱返身扑上挡在阿相先生同麿犽中间,张开柔弱的手臂做成了屏障,哭泣哀求:“求先生别杀阿布!给他个机会自省赎罪。”
先生手伸了伸,未来得及分辩,却听麿犽嘶吼着:“跟你说了我不是阿布!”
扁豆吓得愣住。先生一步上前将她抱起在怀中,沉声道:“不,你是阿布!对扁豆来说,永远都是!”
目光中的冷冽狠狠震慑了对方情绪中的躁动,麿犽扭过头,不再故作凶蛮。
先生垂眼,望向扁豆时已恢复了如常的慈宁。他笑起来,抚着妖童的颅顶:“我们扁豆是好孩子呀!”
扁豆摇摇头,眼泪落了一襟:“不是的,扁豆是坏孩子!明知道他可能不是阿布,因为阿布的眼睛是褐色不是绿色的,纵使如此,我还是信他帮他,让他害了好多妖怪。都是扁豆的错,先生罚我吧!可阿布——”
先生示意她勿再言,指腹轻柔地揩过她泪湿的小脸:“我明知你说谎却不点破,由得你胡来,错在我!”
“不是不是不是!”扁豆小脑袋摇得好似个拨浪鼓,“先生不点破是因为先生信我,等着我自己坦白,所以,所以……”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我的不点破,同你的将错就错,都不过是将‘情’摆在‘理’之前,选择了相信。阿布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扁豆的事,你便选择相信他的良善;扁豆是好孩子,先生便选择相信你的隐瞒。在交付信任这件事上,先生也好扁豆也好,都是一样的用心。”
“先生!”扁豆双手环住先生颈项,小脸搁在他肩头,嘤嘤啼哭。
先生抚了抚她背脊,又望麿犽:“听过这些,看过这些,你还坚持要本座替你完成那样的诉求么?你回来了,为何不愿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哼,哼哼——”麿犽惨笑,“你看到我身上这浑浊的妖气了,方才的咒印你也见识过了,这些都是几万年里幽禁汲渊,一遍遍累加,又一遍遍绝望的深恨。这恨里有我的不甘,也有那三千妖众的不平。”
踉跄着跌退几步,垂了头,湮了眉色。
“我是半神,同琅禹那小子一样被奉为百妖之首。可我不像他一落生就入神藉,是被承认的神之陆上代行。我没有身份,没有名字,被遗弃在狜岭之巅自生自灭。是妖怪养我教我,甚而敬我信我。我是妖怪自己推举出来的领袖,是他们摆脱神鬼仙魔掌控的希望。但最后,我只是利用他们的信任去完成对自己命运的复仇。我勾结鬼王背叛神族,逼得自己的父君在虬莽原舍身成仁,逼得神族险些举兵踏平狜岭,逼得那不愿连累整个妖界的三千勇士最终自愿随我往汲渊自沉。可那不是死呀!”
麿犽一把撕开衣襟,露出其下骇人嶙峋的胸骨,一道道,宛如风化的干尸,只比骷髅多覆一层皮。
“妖怪乃天地造化,轻易不能够死的。我们就像堕入地狱万劫不复的恶灵,被束缚在汲渊底下,承受那里无数怨念的噬骨剜心,一点点泯灭良善和温情,忘却所有,惟记得怨憎恨。如今除了这条命,我还剩什么?我就快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连皮带肉被吃干净,吃得没了骨气。我不是求死,我是求解脱,求最后一点点尊严!你可以给我吗?”
一直以来,从小妖童到上等妖怪,都只是被告知汲渊是禁地,其方圆十里满布结界,擅入者死。然而那终究又是一段被造史者玩弄过的真实。汲渊是罪人的流放地,是没有阳光没有希望的恶之沼泽。那个地方仿佛就是对永恒生命的一道极尽讽刺的诅咒,因为死不去,所以生不如死。
这一刻,无论是先生怀里的扁豆还是一旁的小土,都分明看见几万年前虬莽原上那一场漫天的硝烟。拼杀的嘶喊和咆哮并着汲渊深处撕心的咒骂,直入耳鼓,振聋发聩。
几万年的怨念侵蚀,麿犽已不再是麿犽,突破结界冲出怨念地狱的他,不复正气,只擎着满腔怨怼徘徊妖界,不得解脱,不得超度。他活着仅是为了掠夺,夺别人的命,夺世间的希望。
“但是你没有夺去扁豆!”阿相先生一语道破最后的挣扎,“你终究是神之骨血,虽受了几万年的怨气蚀骨,却终究神识未丧,良知未泯。”
麿犽捂住眼:“那又如何?我总归是罪人。出了汲渊我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已无处可去。若是原身还在,或还去天上闹一场,拼他个玉石俱焚。可那原身承了狼神的骨血,能辟法咒,早已被神族挫骨扬灰。只将我魂魄牵出来,放在这副由母亲的趾骨塑造的身体里,再施以束心咒。如今,我连自尽都做不到!”
绝望到了头,哭不出来,只剩下笑。
“我已经不神不鬼不死不活地熬了几万年啦!够了,我活够了,也恨够了。我不想把自己最后的神识耗尽堕落成极恶,更不想继续杀戮我妖族的同胞。出来这些日子,不止一次听到妖怪们对你的评价。你说他与你有默契,那么你该知道他放我出来求的是什么。不要等他亲手来了结我!虽然我不觉得他还是父亲,但终究,对他对我都太残忍了!”
单薄的衣衫自肩头滑落,撩起了垂落胸前的发丝露出了干枯的胸膛。心脏在皮膜下规律地搏动,一下又一下,都看得到。
扁豆将小脸埋进掌心,不忍心再看。
阿相先生拢一拢她凌乱的鬓发,俯身放落地上,着小土看顾。回身,移步上前,屈指结印。
“父子相残,的确太残忍了!”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麿犽额际,“我不能让他来做,但,我也不会做。这件事,不该是你想的那个结局!”
话音落,骤起荧白光,阿相先生的掌心里宛如造化了一轮满月,珠玉夜明般温润,瞬时将麿犽全身柔柔笼罩。再看麿犽,周身缭绕的紫黑色气雾竟都纳入白月光里,枯瘦的骨骼渐渐撑起,皮肤有了弹性变得饱满,颓唐的面容上去了灰败,白得不似先前那样病态。
阖起的双眼缓缓打开,如一场酣眠后焕然,瞳眸中的戾气皆已褪尽,眉目间恬静安适,祥和得仿若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麿犽重新看见阿相先生,凉薄的唇畔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阿、布?”
听扁豆轻唤,他视线稍移,落在泪痕犹湿的小脸上,没有反驳或者训斥。他接受了这个名字,一如那一日,他接受扁豆是他的朋友。
此刻,扁豆眼前的是阿布,真的阿布,而非麿犽!
“你的魔性已净,束心咒也解了,至于要生要死,便由你自己决定吧!若不厌弃愿听我一言,还要劝你,几万年的折磨都熬过来了,既能从那万恶之地走出来,何妨当作是一场重生?你也说恨够了,那接下来,就学着去爱吧!真正为自己活,做想做的事,也不枉令堂用心良苦为你争来这一身皮囊了。做妖怪,生便是机遇,莫再错失!”
阿相先生说完,转手递给麿犽一道出结界的关牒,自领着小土和扁豆转回家门。留下那脱胎换骨的人站在山间月下,听风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