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三、原形毕露(1 / 1)
那一夜,扁豆开开心心吃完了“兜兜转”的绿豆糕,打着饱嗝去了梦乡。而领主阿相先生的小屋也如常安宁,似没有受到任何琐事的侵扰。
唯有翌日起,扁豆变得异常忙碌,连续一个礼拜都寻由头往外跑。因她素来顽劣,也是先生顺她顺成了习惯,哪怕她的理由是去林子里抓鸟捕虫这等浪费光阴的事,先生最多也就丢下几句诸如玩物丧志一类的斥责,终究还是放她出来在外头漫山遍野地疯玩。每日里非得是灰头土脸一身汗,将将日落西山了才能看见她踏进家门。
当然,扁豆并非真的去玩儿了。这些日子她一心只惦念着竹林小屋里的阿布呢!头一天将伤药悄悄掖在怀里捎给阿布取用,第二天就开始每天在山间溪流为他捕捉活食充饥,更别提端茶递水扫地洗衣服了,真是在家都不见她这般勤快。
正多亏她这般细致的照拂,加之妖界纯净的天地精华气,阿布腿上的伤复原得挺快,第三日上,不但没有流血化脓,还开始结起了痂。
这天照例换过了药,扁豆小心摸摸那道狭长的伤痕,随口道:“照这情形,再有个三、五天你铁定能好利索了。”
阿布垂着头微微笑一下:“是好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扁豆顿了顿,有些难过:“是啊!你本仙族,毕竟不能在妖界久留。唉——”
阿布转过脸去,不敢面对朋友:“这些日子蒙你关照了,真不知该怎么答谢你!”
“去去去!”一听这话扁豆顿时不高兴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嘟起小嘴,“没得来说这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未必我还图你什么?既说这外道话,想是狐族小仙架子大,在下小小妖童高攀不起你这个朋友,往后我不来就是。”
“别别别,我没有那个意思!阿布今生最幸运交了扁豆你这个朋友,快别说什么高攀低就的,臊死我了。我话说的不对,我错了,给你赔礼!”
言罢,阿布拖着条伤腿晃晃悠悠站起来,双手抱拳一躬到底,嘴里直喊“姑娘恕罪”。起初扁豆还装装样子不予理睬,结果这狐狸索性揪住耳朵扯得老大老长,呼扇呼扇地拍打,鼓起嘴翘起鼻,哼哼唧唧说:“阿布笨得像猪八戒,扁豆小美女不要生气啦!”
扁豆噗嗤一声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不许你侮辱猪八戒,二师兄明明很鸡贼,一点儿不笨!”
一番插科打诨,二人又和好如初。
又是时近黄昏才作别,不过这一次,扁豆到家后发现,屋里又多了一个等门的。
“你总算回来了!”瞧见扁豆进门,小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同样的,见着他,扁豆也很欣喜,上前拉住他手蹦蹦跳跳笑着道:“小土哥哥几时来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儿?我也好早些回来见你。”
“还好意思说。听先生讲,你这几日都在外头疯到很晚才回来。扁豆啊,可不敢这么胡来了!知道吗?这些天,外头可是凶险呢!”
“咦?出什么事儿了?”扁豆歪着小脑袋,看看小土又望望他身后的阿相先生,满脸茫然。
小土惊诧:“你真的一点儿没听说呀?”
扁豆好奇死了:“什么呀?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直说行不行?”
“这几天每到夜里,总有妖怪死于非命。尸身无一例外被吸干了精元,弃置荒野。”
“呀!”到底是修为尚且心性不稳,恍一听这消息,扁豆登时吓得惊呼,小脸煞白褪了血色,抓住小土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你说真的?”
“捕役都报到师尊这儿了,岂能有假?如今,妖界已是人心惶惶。可惜师尊半月前去了狜岭凝霜姑娘家,最快明天一早才能回来。因不放心我独自看守家门,嘱咐我今晚来先生这边暂避,待他回来再同先生一同商量应对的法子。谁想我来了大半天,迟迟不见你回来。方才还跟先生说要出去寻你呢!”
“先生——”
小土说一句扁豆就怕一分,到最后小妖童连声音都在打颤,显然真是吓坏了!
不过不同于小土的理解,扁豆此刻却并不单纯是为自己感到骇怕,她最担心的,还是独自住在竹林里且负伤在身的火狐狸阿布。奈何她答应过阿布不与第三人透露其行踪,即便是阿相先生跟前她也说不得。妖怪重义气,一诺千金,左右为难之下,扁豆内心里简直犹如火烧,万分焦灼。
而一旁的小土则以为自己言重惊吓了小丫头,赶忙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吓唬你呢!死去的都是散妖,法力不高,而且目前犯人只针对活物幻化的‘妖’下手,尚未有别门遇害的奏报。更何况,先生是右督,那害人的孽障断断不敢闯到这里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听遇害的都是散妖,原身又都为活物,扁豆岂非愈加担忧阿布的境况?直急得两眼泛红,泫然欲泣。
确实不晓得自己哪一句又说得不合宜,小土也是抓头搔耳手足无措,扭过脸去向阿相先生投去求救的眼神。想不到,先生只如常淡然,吟吟浅笑着上前,俯身摸一摸扁豆的头,猝不及防道:“既然担心,不妨去看看。”
“嗳?”扁豆错愕,旋即了然,顾不得自保,两眼噙泪恳求道:“先生,帮帮阿布吧!”
“阿布?”
小土听得一头雾水,欲待问明,先生却不给他机会,只管牵过扁豆,径直迈步向外行去。他也只得揣起狐疑,快步赶了上去。
夏夜的山林不似人类世界的大都会那般燥热,山风凛凛掠过原野丘陵,惊得枝头急颤,草叶飘摇。日间里拼了命嘶喊的蝉虫也在这霸道的凉爽中泻了气势,不复激烈,唱得断断续续。
然而原该是静谧清冷的夜,却蓦地有惨叫声划破长空直刺人心。听闻者疾速赶至,可惜终究是晚到一步。
“阿、布——”
看着几步远处背对自己俯在地上蠢动的身影,那身火红的皮毛异样眨眼,又无比熟悉,扁豆一时失神,忘了挪动步伐。
应是察觉了身后的动静,又听得扁豆的呼唤,那身影不觉震了下,旋即起身,缓缓转过来。
“啧,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火狐阿布舔舔嘴唇笑起来,露出两排尖牙,夜色里显得狰狞可怖。他脚边的地上,分明倒卧着一具活体生物。瞧它一动不动的样子,似乎已没了生气,再也不能活转过来了。
“阿布,你……”扁豆既惊且恨,正欲上前,叫边上小土一把拽住,顺势护在身后。少年模样的妖童稚气的面容覆盖了阴沉,目光森冷严厉:“连日来的惨案,全是你犯下的了?”
“哼!”阿布鼻腔里喷出一声不屑,眼神一转,直盯住阿相先生,“你是阿相?”
先生脸上不见情绪,凉凉应道:“正是!”
“右督大驾光临,荣幸之至!”
“你不正等着本座前来么?”
“嚯?”阿布理了理前襟,“不愧是右督,果然犀利!”
“哪里!本座反要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要了我童儿的性命。”
“那个呀,呵呵,图方便罢了!难得有个心善又好骗的小妖童眼巴巴跑来供我差遣,不用,可惜了。况且,我这条伤腿也确实须得静养。”
阿布脸上的笑容那样跋扈,字字邪,声声恶,听得扁豆伤心极了。她不是不能接受欺骗,她唯一不能原谅的,骗自己的人竟然是阿布。
“真是你害了那些妖怪?”扁豆双拳握紧,眼泪在眶里满满地酝酿,“为什么?你是仙族,为什么要同妖怪们过不……”
“傻孩子!”先生残酷地打断,“你还不明白么?看清楚,那个根本不是火狐,不是仙族呀!”
“不是、仙族?那,他是谁?”
“呵呵,”阿布笑得阴鸷,“是呀,阿相先生!我不是火狐,又是什么呢?”
先生垂眸看一眼身侧的扁豆,视线转回来又看向阿布,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不显山,不露水。
“你是个什么,自己还不清楚么?你看不见么?那些盘绕在自己周身,臭得叫人恶心的邪气!”
话音未落,倏然出手,袍袖带起的烈风直冲火狐而去。飞沙走石间迷蒙了视线,旁观的人都下意识举袖掩面。耳中听闻“噗、噗”两声闷响,隔袖望去,阿相先生与阿布双双腾在半空中,已然交上了手。
本以为,堂堂妖界领主,对付此等“小仙”当也是不在话下。不想阿布虽腿伤尚未痊愈,术法却着实精妙,每每对着先生打过来的印诀都不做丝毫闪避,总生扛硬接。并且总能凭着自身法力化解消弭,端的是半点伤他不得。
如此,先生也不手软,凝神聚气,掌中一团烈烈电火球径直投掷过去。阿布似惧电,未敢直击,仰身倒翻,退却数步,旋身落到地上。
那一边阿相先生也稳稳降下来,卷袖绕臂上,负手立定,阖眼仰首,半月正挂中天。他深深吐纳,扰动空气中荡漾起波纹,隐隐有丝缕银色透明的月精华随着气流涌动,缓缓地充满了他的腑内。
满腔后却不复吐出,只含着。垂首,猛开眼,双唇微启,吐息如吹灰般看似轻柔。然而先生口中逸出的不再是方才的银白,竟都成了紫黑色的戾气,入空后瞬时膨胀,挟着能量如暴风般席卷,直撞向阿布。
此一回,已非避不避的问题,而是根本来不及回避。阿布大约心中也明白,因此并不做无谓的奔逃,同样负手而立,直面了那厉厉妖气。甚而相碰的一刹那,扁豆错觉他嘴角仿佛扬了扬,绽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容,安慰!
撞击后的震荡是惊人的,并爆发出照亮天际的闪光,刺眼夺目,叫人无法直视。几人或阖眼或撇头回避,直待这动荡自行平息。
出人意料的是,当山林间恢复宁静黑暗,定睛看去,最先惊讶的却是阿相先生。
“怎么会?!”
“别动!”
先生指间夹着符纸,面对阿布的威胁却难以催发,冷冷盯视对方的爪子钳在扁豆咽喉,终究受制。
阿布嗤笑:“嘁!单凭区区一阵戾风就想破我的罡气,阿相啊阿相,你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喔?”
“放开扁豆!”等不及先生出手,关心则乱的小土急急自掌中化出柄长剑,提了就要往上冲。阿相先生手快将这愣头青狠狠拽回来,揽在身侧不许他轻举妄动。
见此状,阿布不坏好意地低头瞥一眼怀里的扁豆,笑道:“那小子对你还挺上心的!”
扁豆的泪不知何时落下的,顺着脸颊滑下两道湿润的痕迹。
“阿布,你骗我!”
“喔唷,我可没说过自己是阿布哟!”阿布的声音邪魅无情,“从始至终,全是你自己一口咬定我是阿布,是仙族。我不过顺水推舟应付你一下,所以不是我骗你,只怪你,太天真!”
一字一顿的残酷深深刺痛了扁豆,叫她终于放弃最后一点侥幸的可能,相信了这场欺骗,信了眼前看见的真实的恶。又一次,扁豆感觉自己仿佛是有心的,因为心口一下接一下地被言语刺痛,失血,失温,血淋淋地认清了现实与幻想的天差地别。
眼前人确然不是阿布!动画片里的阿布善良温柔勇敢坚定,最看重友情,绝不会将利爪伸向帮过自己的好朋友。
“你——”扁豆的泪停了,因为阿布的影像已从身边这个人的身上完全消失,此刻她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闯入我妖界意欲何为?”
“哼,擅入?”伪装的仙者眼中竟落寞,“我本是妖,缘何我竟来不得?”
扁豆不屑:“呸!我妖界自琅禹侯君治下几万年来,妖怪们彼此扶携睦邻相安,怎生出汝等丧尽天良残害同族的败类?先生既说你入邪,便不是妖,而是魔!”
“我是魔吗?”阿布一瞬暴怒,爪上添了一把力,“你问问他,问问这位通晓古今的阿相先生,我究竟是个什么?说呀!”怒目直视先生,“告诉她,我是谁?我是什么?”
面对质问般的声声追讨,阿相先生默然沉吟,冷淡的面上依旧不见情绪。唯抬起的眸光盈盈,好一似圣者对苦难的怜悯,又隐隐旁观人对当事者的唏嘘,却无论如何没有了恨。
若斯矛盾,若斯难解!
四周一片静谧,只闻山风拂岗,虫鸣蛙叫。蓦然一声幽幽的轻叹落在耳中,阿相先生仰头,望向天边皎洁的半月,手中的符纸俱都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