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七、因为明月知我意(1 / 1)
是夜,晓风明月。阿色师傅得到及时救治,性命无虞,正躺在自家竹寮里昏睡。身边美人相伴,终究求仁得仁。而他的同僚兼好友阿相先生,则不为人知地现身在了琅禹侯君的府第里。
幽暗的烛火不安分地摇曳着,让隐在阴影中的形容更难分辨。
“你大半夜特地跑来扰本君安歇,就只为了将白日里发生的事儿讲故事一样啰嗦给我听?”
侯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阿相先生的回答也不遮不掩。
“当然不是!臣是来请一个示下,那金蟾王该如何处置?”
“人都拿下了,又是在你们的领地辖属,你依着法典自行发落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来请示本君?”
“噢?这样啊!”先生拿腔拿调地惊讶了一下,“可属下一直在想,汲渊那个地方乃边界禁地,若非有人特地去知会一声,舸笪那厮怎会未卜先知晓得比武招亲这档子事儿?想来,给舸笪递消息的人,应该是故意要为难阿色和凝霜。细算算,知道金蟾王同阿色那桩积怨的人并不多。另外,舸笪是受罚常驻汲渊,除非有赦令,或者沼泽外的结界被破坏,他是不可能轻易离开那里的。而君上您是有办法让舸笪踏出汲渊的人,恰巧,您对阿色同他的恩怨也所之甚详。”
昏暗的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俄而,但听得幽暗的阴影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你这家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你猜对了,舸笪是本君有意放出去的。那么接下来,你预备如何?要同本君动手,给阿色报仇么?”
先生躬身揖礼:“君上误会了!臣此番来正是想感谢君上精心的安排。”
“嚯?”
“比武招亲原也只为刺激一下阿色,逼他拿个态度出来,免得凝霜苦等下去总也没个结果。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阿色那不转弯的死脑筋,仅仅一场招亲会他未必能就范。结果舸笪这厮出马,演一出爱恨纠缠生死考验,反倒帮着叫阿色清醒了许多,好认真瞧明白自己的本心。臣以为,君上的安排实在是用心良苦,成效卓著。属下感佩!”
“嘁!”侯君鼻腔里哼出一声索然,“什么都被你说中了,真没意思!既如此,你也别在这儿耽误本君功夫,赶紧滚蛋!”
“是!属下告退!”
先生轻笑着再施礼,转身欲待离去,又被侯君叫住。
“嗳,方才本君与你,说了什么?”
阿相先生顿了顿,歪过头不明所以:“啊?今夜臣一直在自己家中,哪儿都没有去,也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黑暗中的侯君嘴角微微翘起,摆摆手,叫先生退下了。
如此,君臣分手。阿相先生自回了自己的小院,丝毫没叫任何人觉察出他曾离开。
一场纷扰落了幕,翌日,天朗气清,鸟语花香,真是出游好时光!
“集语亭”的阿相先生一大早便领着妖童扁豆去探望好友阿色师傅,路上还顺手在道旁林间拔了几丛五颜六色的野花,权当赠礼。
方绕过竹篱进得院中,就听闻一通乒呤乓啷乱响。不待探明,屋门霍然打开,雪女凝霜风一样夺门而出,颊上清清楚楚挂着两行清泪,招呼也不打径直从阿相先生身旁掠过冲出院子,一眨眼跑得没了踪影。可怜身材娇小的猫妖威武跟在后头,怎么叫她都不听,撒开四蹄追得很是辛苦。
“怎么了?”扁豆向站在门边的小土求问。
小土一脸尴尬不敢讲话,只一个劲儿暗暗打手势,直将纷乱的根源指向里头的阿色师傅。
阿相先生心下了然,笑了笑,迈步进去走到床边,抱臂斜倚在床柱上,不无调侃:“昨日瞧着你们患难见真情,还以为好事将近,没想到才隔一夜,你又作怪。我且听听,你这铁石心肠的,今次又是怎么给人气跑的?”
尚未痊愈的阿色师傅面色犹白,靠坐床头神情颓唐,凉唇抿成一线默不作声。
“你不说,我大体也能猜到些。无外乎以往说烂了的借口,拿潜心修炼、无意情爱作幌子,道貌岸然假正经!”
阿色师傅眉角跳了一下,偏头斜睨先生,凉凉道:“我假,你就真么?”
先生一摊手:“此话怎讲?”
“舸笪觊觎凝霜你不是不知道,应征之初降了他便是,你偏让他进场出战。还假意为难,噱我去应征,美其名曰‘暗佑凝霜,以防生乱’,实则是要我在招亲会上赢了凝霜,好名正言顺让我娶了她。昨日一场闹剧,都只晓得笃笃受小土之托去搅局,这叫明枪。可甚少有人知道你阿相九百年前曾在凡人手上救下过一羽白鹭,便是如今的仙族菡芝谷少主,小仙遥羽。他是暗箭。明里暗处你都设计周到,只等我这傻猎物自行入套,哼,真是不枉你我相交一场,委实情深义厚!”
“啧啧啧,”先生笑着摇摇手指表示反对,“笃笃的事儿,我可真是不清楚哟!话说回来,纵使我设了个局让你钻,可这一切的实现都必须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得来。我倒问问,既然口口声声说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那凝霜招亲,你又何必前来?听说舸笪应征,你大可立在一旁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断无必要理我的提议。你那样紧张不安,又是为了哪般?”
一番话问得阿色师傅语塞,眉眼低垂,讷讷沉吟。
便是这一时的犹豫,恰是先生乐见的。证明他没有料错,阿色师傅对雪女凝霜并非半点情意都无。
有了确信,阿相先生也收敛起了玩笑心思,诚恳地劝一劝好友:“感情这回事儿,别人说千百句都是枉然,得你自己瞧明白自己的真心。以前你总对凝霜那样冷淡,伤得小丫头一颗痴心几乎破碎。可千百年里,她虽怨苦,却没叫这份情淡去半分,那便叫真心!也因了瞧见自己这份真心,纵使被你薄待,凝霜也愿意等着盼着,妄想有一日你能瞧见自己的心。便是你的心最终没落在她身上,晓得你情有所钟,她放手也放得洒脱。总好过如今这般,不清不楚,胡猜乱想没个结果要好。”
阿色师傅涩然摇头:“你我都是‘怪’,生于无形,原本无心,谈何有情?”
“唉——”先生轻轻一叹,“事到如今你还说这样的话,不觉得自欺欺人么?谁说无心就定然要无情?放眼妖界,除了活物幻化的‘妖’,又哪只妖怪有心了?不照样有那出双入对比翼齐飞的?真说到情,你我之间,你同小土,或友或亲,也都是情分呐!”
阿色师傅又沉默了。适才见到先生进门时带起的无名邪火早已在推心置腹间烟消云散,此刻徒留了淡淡的怅然在心头,兀自纠结。
不熟识阿色师傅的人,只道他是领主,素日里一本正经、严肃刻薄都不过是领主的做派,自带着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威风。而熟识他的人,却深知他骨子里冥顽不灵、食古不化的迂腐,总爱抱持着古来的规矩礼法,做妖怪做得委实刻板无趣。
或正因了他这般固执不懂变通,所以总无视自己的真心,千百年里冷落了凝霜,也蹉跎了自己。若非此番阿相先生轰轰烈烈搅出比武招亲的闹剧,他恐怕天长地久都不肯面对自己的真心实意的。
然而看清了承认了,接下来又该如何自处?阿色师傅习惯了拒绝,已经不知道挽回和相守该付出怎样的努力了。
见他枯坐愁思,阿相先生适时提出建议:“索性找她去,就把你的真心原原本本说给她听。这么多年过去了,没必要再兜兜转转不干脆。”
阿色师傅尽是垂着头,不答应,倒也没说不好。
其后,又七日,妖界被一道新闻炸了锅,街头巷尾纷纷奔走相告:领主阿色师傅同雪女凝霜互换名帖,订下婚约了!
“几时行礼?”
难得千百年后和睦相聚,闲坐院中花架下,瞧着如今携手相随的有情人,阿相先生自觉此心甚慰,少不得要关切地问一句。不料凝霜眼神闪烁,竟似有难言之隐。
正狐疑,那边厢阿色师傅淡淡回道:“先不行礼!”
先生诧异:“这是为何?”
“凝霜说,那个人曾答应过要亲自为她主婚。所以,她要等,等那个人回来!”
先生愣了下,旋即涩然苦笑:“等着吧,等着吧——”
觉出了气氛的异样,扁豆这小精怪颇伶俐地跳出来打破僵局,小手扒着凝霜胳膊,边摇边叫嚷:“给钱给钱,银货两讫!”
凝霜一头雾水,反问:“什么钱?”
“报酬啊!我家先生应了姐姐一个诉求,也确确实实替你完成了,照规矩,你该付给先生报酬的。快拿出来,不许赖账!”
“嗯?”扁豆的话牵动了阿色师傅的敏感神经,面无表情转向先生,半垂睑问他:“你几时变得大方了?”
先生泰然一笑,缓缓道:“就是为了扁豆偷喝的那坛子梅露喽!我也没什么好拿出来赔给人家的,只能送她一个诉求。”
阿色师傅眯起眼:“她求你什么了?”
“别——”凝霜急于阻止先生回答这个问题,话到半截被阿色师傅一个眼神狠狠瞪过来,便吓得再不敢多嘴,由得先生如实相告。
“她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
“看看,你也觉得这个诉求很难办吧?因为你明明很喜欢她嘛!”
一句调侃,惹得凝霜立时双颊绯红。阿色师傅则极不自然地干咳两声,一个劲儿猛喝凉茶。
难得有机会捉弄这一双人儿,先生自不会放过,继续追击:“喂喂,不说话可没用!该给我的报酬,不准赖。”
凝霜大叫:“你都说是赔我的酒了,怎么还来要报酬?”
先生狡黠地瞥了眼一旁的威武:“本座明明白白记得,威武那档子事,他原是要以身相赎,抵给本座作小遣的呐!如今却——”
瞧先生欲言又止的作态,凝霜实在心虚,只得不情不愿地嘟囔:“你,想要什么嘛?”
先生故作思量,翻着眼睛想了想,说:“就拿你的白绸抵吧!”
“嗳?那不行!这是阿魉送我的,谁也不给。”
“我就要这个。”
“不给不给就不给!”凝霜跟小孩子似的耍无赖,死死捂住袖口,要求,“换一个。”
先生铁了心跟她较劲:“不换!”
“君子不夺人所好!”
“本座是妖怪,不是君子。”
“我,我……”凝霜急得快哭了,一瞥眼瞧见小土,心念牵动,忙拽过他来推到先生怀里,“小土给你。”
“喂!”阿色师傅几乎跳起来,“小土又不是物件儿,而且他是我的妖童,你怎么能随便给人呐?”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以后是一家,大事小情的,你尽可以差遣威武去做嘛!”
“那你怎么不把威武送出去?”
“小土跟扁豆比较相配嘛!送给阿相当童养女婿正正好。”
“我不要!”乱局中,扁豆又□□来轧一脚,抢在阿相先生和阿色师傅之前发表自己的主见,“扁豆不跟小土成亲!”
瞧见小土欲哭无泪的表情,凝霜竭力争取:“为什么不要啊?小土多好呀!”
“因为扁豆长大了要嫁给先生的呀!”
“噗——”威武正含在嘴里的半口凉茶尽数喷洒。
于是,阿色师傅惊了,凝霜姑娘呆了,威武凌乱了,小土崩溃了。而阿相先生,则在短暂怔然后,慢慢捂住了眼,哭笑不得。